墨星如故 - 第七十八章仇由(五)

小孟不知自己怎麼睡著的，只記得與澈聊到大半夜；再睜開眼時，天色已微泛白，林間霧氣縹緲，鳥兒鳴叫。

二毛仰頭打著呼嚕，還在睡夢中香甜；澈則倚在一旁的樹幹下，長腿伸直，頭微垂著，竟也睡著了！

小孟怔了怔，昨夜澈明明還說要守著——

幸而夜裡並無野獸靠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心中不由後怕，趕忙起身走到溪澗邊，取出水囊盛滿清水，又簡單洗漱了下，隨後返回喚醒二人。

「唔，小孟哥……」二毛揉了揉眼睛，待看清眼前人後，又打了個大哈欠。

小孟不理會二毛，又走到澈身邊，輕拍他的肩，道：「起來了。」

澈皺了皺眉，手下意識地揮了揮，小孟提高了聲音，道：「誰說要守夜的？」

澈聞言一驚，猛地甩了甩頭，睜眼望了望天色，才低聲辯道：「我……我就瞇會兒……」

小孟催促著二人，道：「走吧走吧，我們快些下山。」

三人動身啟程，二毛繼續擔任領路者的角色。

藉由這條從山谷深處的水簾秘洞起始，行經燧石古道直穿山中腹地，再接著幽謐林道的隱路，他們終於脫離智軍掌控的仇由大戰區。

二毛問：「接下來要去哪？」

他看看小孟，又看看澈。

「我……我不知道。」小孟道，心中再度浮起曾經的茫然。

澈目光在小孟跟二毛臉上來回穿梭，道：「我也不敢貿然回帝丘。」誰知衛君會不會一把將他拿下，送給晉國智氏討好？

二毛頭一點，瞭然這兩人無處可去，便道：「我想去石邑看看，打聽我阿耶消息。他之前提過，他的雇主是石邑的大族。」

小孟問：「是井陘東口附近的石邑嗎？」

二毛撓了撓頭，「應該是吧。」

小孟道：「石邑從前是中行氏的封邑，中行氏敗逃後，當地世族仍維持著治理。我們這樣的野人庶民，想混入恐怕不易。」

「是啊，那可怎麼辦？」二毛有點急了。

小孟思索了片刻，道：「不然我們先到石邑周邊的野地，找處落腳？再尋求機會，進入石邑城？」

二毛一拍手，道：「好。」

澈也望著小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三人遂往石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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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邑臨太行山井陘道，位置扼要。

但待小孟、澈與二毛到了石邑城外野地時，卻只見四處的蕭索荒敗。

昔日開墾的田畦半掩於荒草之下，稀疏炊煙從幾處土舍裊裊升起，偶爾傳來犬吠聲。所見人影，多是老弱婦孺，顯有壯丁。

一問之下，才知道石邑的大族國人，為了討好智氏，得知智軍經由此道深入太行山攻仇由，近月便主動組織犒軍隊伍，徵召野人壯丁充為雜役，協助智軍去了。

「難怪這裡淨是老人小孩，」二毛嘀咕著，擔心道：「要是我阿耶也被那大族拉了去，可就更難找了。」

小孟不作聲，只抬眼望著不遠的城垣，暗暗打算要早日離開這裡。

澈卻猛地回首，四下張望，小孟覺察他有異，便低聲問道：「怎麼了嗎？」

只見他雙眉微蹙，小聲說：「沒什麼，疑神疑鬼罷了。」

三人轉了幾處，終於在一片散居的聚落裡找到間殘破的屋舍，土牆裂紋縱橫，屋頂缺了半邊，卻也聊勝於無。

二毛興沖沖地進去打量，道：「這裡正好暫住！」

有了落腳點後，三人立刻商量起如何潛入城，打探城中有無行商的大戶人家。

正說得起勁，忽聽土屋外頭腳步聲四起，頃刻之間，竟出現一隊人將這間破屋出入口盡數把守。

小孟登時臉色煞白，二毛也嚇得一顫，與小孟背貼著背警戒地看向外頭。

澈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卻是空無一物，昔日懸配於腰的長劍，早在重傷墜河前就丟失了。

他心中暗叫了聲：「不好！」

卻在看到進來之人時，他露出了驚喜之色。

「公子！？」

「錚錚！」

兩人同時喊聲，語氣裡一個滿是狂喜，一個則帶著難掩的激動。

來人一身勁裝，梳著髮髻，約莫二十來歲年紀，看上去十分英銳幹練，卻是位女子。她一入屋，確認是仇由澈後，便立即奔至身邊，作勢欲跪，道：「錚錚來遲，望公子恕罪！」

澈伸手將她扶起，歷劫九死一生，此時遇上熟人，心中澎湃自是不在話下。

隨錚錚之後，又有數人進屋，做尋常庶民打扮，澈卻一眼就認出，當前那人正是自己舅父赤章曼枝的首席家臣——信梧。

然而澈卻一反適才的熱切，目光不覺冷了幾分，舉止神態亦顯平淡疏遠之意。

信梧上前對著澈行禮，道：「公子安然脫險，實乃上蒼庇佑。主上命我等前來尋公子，這些日子四處打探，如今總算得見，實在是萬幸。」

澈淡淡地道：「勞舅父掛心了。」說完，似又心有不甘，不吐不快：「澈回仇由方知，舅父於智軍開戰前數日，已然棄仇由而去了！」

他語氣強調著「數天前」與「棄仇由」等字眼，不明就理如小孟等人，也聽出他語帶譏諷。

信梧卻不惱怒，為其主辯道：「國君欲開路以迎智瑤所鑄大鐘，主上出言勸諫，已盡臣子之義；為臣不忠是罪過，忠而不被信用，便可脫身遠去了。」

「哼。」澈冷哼一聲，撇開了臉，卻是不再與信梧爭口舌之快。他內心深處也知道，是自己父君貪妄至禍，只是說什麼也不願再埋怪死去的人。

信梧望了澈一眼，再道：「主上言明，若得見您，必先安然護出，他已為您謀得後計……」

澈又忍不住出言打斷，語聲微揚道：「後計？讓我想想啊，舅父必定在衛國避難了吧？」

他看了看信梧的神情，更是確信自己的猜測，續道：「原來如此，呵！當初送我至衛，說是習禮學劍，不過是我為人質，結他的人脈，舅父他老早為自己佈下退路了罷？」

信梧神色一凜，正色道：「主上未知公子返仇由祭母，與公子錯身；今得衛君庇護，令我等務必尋回公子。衛君已首肯主上謀劃，若公子大難不死，將支持公子在晉地野中聚攏遺民，立為根基。有公子出面，自能號令舊部。」

澈猶如骨鯁在喉，一時說不出話。這赤章曼枝倒好，自己一走了之不說，還把他也一併算計進來！但此時形勢比人強，他還得靠信梧等人脫離險地。

靜了半晌，澈才嘆了口氣，道：「舅父欲在何處立基？」

信梧躬身答道：「主上命我等與公子商議定之。」

澈無奈苦笑，低聲道：「要在晉地聚民，談何容易？」

他抬眼與信梧對視，兩人皆無語。

「不然！」此時一個清脆如玉的聲音響起，澈轉頭看去，卻是小孟。

信梧亦將目光落在小孟身上。

只見小孟離了二毛半步，朗聲道：「有一處可去。」

小孟望向澈，見他沒有阻攔，便再道：「井陘道東出，南下便是邯鄲，乃晉國趙氏領地。倚太行面齊衛，尋三國交界之野地；近可得衛君之援，而智氏亦不敢輕擾。」

澈濃眉輕蹙，問：「怎知趙氏就不會幫著智氏？」

信梧聽完卻是眼中一亮，喜道：「妙啊！趙氏與智氏在晉內互為角力，興許還會睜一眼閉一眼呢！」

澈聞言輕輕點頭，對於這些他不甚明白，以往也無興趣知曉。如今卻不覺多看了小孟幾眼，三言兩語便解了眾人難題。

可信梧臉色忽地一沉，揚手喝道：「把這兩人拿下。」

小孟與二毛大驚失色，頓時下意識摟住彼此，胳膊挨在一塊兒。

信梧的手下大步上前，抽出了佩刀。

澈亦是驚駭莫名，腦中來不及細想，便本能地攔在小孟身前，怒道：「住手！」

信梧語氣堅決，「公子，這二人不能留。」

澈胸口因激動而起伏著，但眼神卻是定然如山，直視著信梧，道：「此二人於我有救命之恩！」

他目光緩緩掃過信梧、錚錚，以及一干自己在衛地的親從與赤章的下屬，似是心中下了決定，沉著厲聲道：「要我來做這面旗幟，可以！」

話鋒一轉，眼神亦鎖回信梧，「但從今以後，你們須以公子之禮待他，否則此局，我不奉陪！」

澈伸手將小孟扯至身側，斬釘截鐵地道。

「啊……？」

此言一出，驚詫的不只信梧等人，小孟亦是滿眼驚疑地望向澈——

花花碎碎念：

趁著休假日，趕緊把明日的份更新上了！

祝大家連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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