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九十四章四卿(二)

智瑤環視全場，一錘定音，「好，范氏霍地以北，歸我智氏；以南鄰近平陽，便劃歸韓氏。」

語畢，望了眼段規，平陽是韓氏主邑所在，這相當於向韓氏送了份順水人情。而段規自是心領神會，當即遙遙拱手謝過。

處理完緊鄰智氏南面的兩塊，智瑤又將腦子動到東邊，「雖說東陽地區已歸趙氏，然石邑這區緊臨我太行轄境，北又有中山戎狄。依我之見，歸智氏鎮守最為得宜。」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也滯了滯。

石邑雖舊屬中行氏，但其扼井陘道東出之口，對趙氏欲從晉陽跨越太行、經略邯鄲至為重要。

趙脩眉心也不由跳了一下。

智瑤方才說話的時候，小孟只顧埋首記事，盡量不與場間諸人對到眼；聽聞此番言語，筆尖一頓，下意識就側首看向趙脩。

只見他長睫微斂，那雙隱在陰影下的眸子有晦光閃爍著，不一會兒薄唇輕啟，正欲開口——

「智卿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不語的親使邢雍，此時卻突然發話。

「石邑乃井陘道東口，若歸智氏，趙氏在西北晉陽，中間隔著太行，還如何與東南之邯鄲聯繫？兩地若不能相顧，豈非讓中山國有機可趁？此事萬萬不可。」

這種大夥兒都心知肚明，卻都不說破的大實話，被一個無實權的晉侯親使當眾給說了出來。

場中諸人皆愕然，包括趙脩自己。

他抿住了唇，原本欲攤開的言詞被他生生咽下，腦中飛快思索著邢雍是何用意。

卻聽智瑤冷笑一聲，道：「說得好像我智氏奈何不住中山是麼？」

邢雍躬身作禮，神色卻無懼，「非也非也，有道是『器非其主，難盡其用；路非其便，難通其途。』利之所在，心之所繫矣！此道乃趙氏命脈，若非趙氏親掌，旁人又豈會如自家性命般愛護？我等也是為大君分憂。」

智瑤手一擺，態度強硬道：「親使多慮了。再怎麼說我四卿都是大晉一家，於我手這南北聯繫又有何難處？」

趙脩目光在智瑤與邢雍之間游移，最後又看了輿圖上石邑位置一眼，本要與智瑤爭執的說詞卻不願說了。

他淡淡笑了笑，順著智瑤的話道：「既然正卿如是說，那我便放心了。這井陘道對我趙氏至關重要，既然正卿願擔此責，那我趙氏往來井陘之通暢安危，便全仰仗正卿了。」

說完，便像是真認同智瑤般向其點頭致意。

智瑤略一遲疑，也笑著頷首，「那是自然。」

見二卿有了共識，邢雍也不再有異議。

此時，尚未分得新地的魏駒適時開口，語帶暗示，「晉北晉中既解，那晉南范氏之地，緊鄰我魏氏安邑，是否也該有個說法？」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WOFiq7NY

諸卿又將目光投到輿圖上，晉南范氏擁兩地。一乃河內之地，頗為富饒，然東面無險可守，須直面強鄰齊國侵擾；二是汾陰之地，與魏氏安邑緊緊相鄰。

智瑤心中權衡片刻，魏氏勢力居三，不予重利恐難撫平，不如將防禦齊的重擔扔給魏氏。

遂拍板定案，將原河內、汾陰范氏之地，全數歸魏；晉南至黃河邊上的中行氏地，因與韓氏相鄰，也劃入韓氏所有。

最後，只剩一塊晉公畿西北方的中行氏舊地，尚未劃分。

就在智瑤目光剛掃向那處時，趙脩眼明手快，食指一抬，「此地孤懸，卻為晉北之門戶，由趙氏管理，尤為合適。」

智瑤看了眼那塊彈丸飛地，見趙脩說得堅決篤定，甚至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狠勁，心中反倒生出一絲快意。

上位者當深知御人之術，自己既已拿走石邑與太行東山這等戰略要衝，若連人家門戶前的地都不給，只怕真要將這頭狼崽逼反。

於是笑了笑，大手一揮，「趙卿想要，便歸趙氏吧。」

至此，偌大的晉國土地被四卿瓜分殆盡。

地圖上，趙氏在北境守禦戎狄，魏氏扼守東西防備齊秦，韓氏在南面屏護，使三卿為晉守四方。

而他智氏，坐擁晉國最精華之中樞腹地，專心戮力發展。

想到此處，智瑤心中著實滿意，環顧四座，朗聲道：「今日與卿等同心，晉霸業可期！來，開鼎饗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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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飲完，各卿回到自家行轅大帳，那又是另一番光景。

張熙早已被剛那場合憋到要生出犄角來，一入帳再也忍不住，怨聲道：「那智瑤當真什麼鬼話都說得出口！當年先主跟二卿打仗時，齊與中山攻掠趙氏多地，其餘三卿都假裝沒看見。現在倒好，想明著搶了，便說要幫著防備中山，簡直太無恥了！」

趙脩並未接話，任由侍從上前替他解去披甲。待洗淨手擦了把臉，才在榻上坐下，半倚著憑几，整個人有緊繃後的放鬆之感。

小孟找了張偏案，將適才記錄的木牘文書，依序排次，欲整理歸檔。

張熙見趙脩不語，端起侍從送上的茶水，大口飲盡，又念叨著：「要我說，明早會獵，咱們就趁機點了烽火，令徐季馳援，跟智瑤他拼了……」

話未說完，便見趙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張熙乾笑數聲，道：「……我說笑的，說笑的。」隨即閉上嘴。

帳內靜了下來，小孟見趙脩輕撫著額角，不知在思索什麼，便也不出聲打斷他思緒。

過了須臾，趙脩忽然開口，「智瑤狂悖，早在意料之中。今日席間，我倒是對邢雍的態度，頗為在意。」

聽聞此言，小孟下意識拿筆便要再記。

趙脩眼尖，立刻注意到，便溫著聲說：「不必記了。妳也累了一天，歇著吧。」

「……好。」小孟看向他點了點頭，便也擱下筆，雙手捧起溫熱的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張熙一手支頤，一手食指輕敲几面，皺眉想了片刻，道：「他是什麼用意？怎麼突然像幫趙氏說起話來了？」

這時，一名帳前甲士在門外通報，「主君，韓氏家臣段規，前來求見。」

聞言，趙脩、張熙與小孟三人互視了眼，紛紛揣測這段規的來意。

趙脩坐直了身子，回道：「請他進來吧。」

2026.1.19

附上四卿新畫好的勢力分佈圖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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