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九十五章四卿(三)

不一會兒，段規躬身進帳，拱手向趙脩作禮，「段規見過趙宗主，冒昧前來，還望見諒。」

趙脩抬手虛引，「段大夫客氣了，請坐。」

侍從已在張熙的對面置好坐席，段規謝過，又向張熙、小孟分別致意，這才落座，看向趙脩道：「家主授意，特來拜訪。除問候久別之情，也有一事，想知趙宗主意思。」

「哦？何事？段大夫請講。」趙脩回道。

「關於趙韓聯姻一事……」段規謹慎地拋出試探，望著趙脩，停頓了須臾。

趙脩溫和的目光也落在段規身上，神色如常。眸中卻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餘光掠過偏案，轉瞬即逝。

經歷趙氏滅代後，誰還相信一樁婚約能代表什麼？

他心中暗自苦笑，卻輕輕揚了揚眉，勾起唇角，示意段規說下去。

段規見他不主動釋出意向，只得再問：「貴我兩家不幸，先主前後離世，以致婚期一再延後。我家主公雖不忍催促，卻想知道宗主心中打算？」

趙脩略一沉吟，輕輕轉動手中茶盞。

白日裡見段規於分地一事上，對智氏的態度分明也不願違逆；而智氏對趙氏分明已生防範之心，婚娶的盟友又不能同仇敵愾的話，那不如保持點距離，否則哪天後院起火，防不勝防。

他心中如是想，但此番顧慮卻不能宣之於口。

更何況——

他拿起茶盞喝了口，藉機偷瞧小孟一眼，只見她垂首擺弄著案上簡牘，似是無特別留心；但他就是知道，這一字一句她都聽著。

他放下茶盞，「為人子女，為父盡孝，自是理當。」趙脩望著段規停頓片刻，接著道：「只是兩家守制，前後耽擱便是數年。婚姻大事，關乎女方終身，也關乎兩家情面。若韓宗主覺得此事仍可商議，趙某自當恭候；若另有他想……」

他淡淡一笑，「那也是人之常情，趙某絕不會勉強，更不會壞了兩家情誼。」

段規眉頭微微一蹙，這話說得猶如霧裡看花，教人摸不著頭緒這親事結是不結。但這韓家首席謀臣，卻立刻抓住他言語中的重點——此姻盟韓氏可再議！

這與自己今日的觀察體認不謀而合，如若趙韓解除婚約，韓氏在晉國政局上可操作的空間就更有彈性了。

想到此處，段規旋即端起茶盞，正色道：「多謝趙宗主體恤，在下定會轉達宗主之意，再由家主定奪。」說罷，以茶代酒敬了趙脩一盞，便藉故告辭了。

小孟待段規離開後，內心狐疑著，這是兩家人不婚娶了的意思嗎？

但無論如何，聽聞他倆還未成婚，心裡竟是歡喜居多，眼神兒不自覺就飄向趙脩，卻發現他也看著自己，頓時別開了臉，抿著唇，只覺臉頰微微熱了起來。

張熙目光在他倆身上瞄來瞄去，試圖找回先前話題，「我左思右想，那邢雍依我看……」

「報，晉侯親使邢雍來見。」大帳外傳令兵的聲音又響起。

張熙訝然，瞪圓了眼道：「啊？說誰誰到……今晚可有夠熱鬧的！」

趙脩斂去神色，振聲道：「請親使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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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撤下舊盞，換上新茶湯，便見邢雍施施然走了進來。

邢雍生得不算英俊，但膚色蒼白細緻，給人一種陰柔又略帶抑鬱的氣質。

手裡還抱著張七弦琴，神情怡然，與其說是晉侯親使，倒像一名夜訪知音的宮中琴師。

趙脩見狀，含笑起身道：「親使好雅興，入夜攜琴前來，莫非是要與趙某共賞樂曲？」

邢雍回了一禮，將琴置於案上，入座後方道：「白日裡諸卿縱橫捭闔，夜晚卻無曲音盡興，雍難以入睡，遂不請自來找趙卿了。」

趙脩微微一笑，道：「趙某不善音律，恐要叫親使失望了。」

心中卻是想著，這邢雍設帳於智氏大營內，要找人聽曲兒也該是去找智瑤罷？

「無妨，雍只是一人奏得無趣，才出得帳來。若能遇上知音人，也不枉費這良夜。」說著，他雙手已撫上琴弦。

趙脩也不便這就下逐客令，只好耐著性子與他周旋，望了眼張熙與小孟，道：「那我等恭敬不如從命，親使請隨興。」

得了趙脩應允，邢雍未再多言，抬手調了調弦，而後，琴音便在指下緩緩流出。

初起之聲低迴，如風行幽谷，曲調在低處反覆徘徊，不疾不徐，卻帶著難以言說的抑塞。

繼而音節漸起，聲聲相逼，似山澗激水，欲尋口而出；又如白霜滿弓，忍而未發，只聽得人胸口發緊。

至曲調之末，一陣急抹琴弦後，邢雍忽而十指齊按，音律驟然一頓，嘎然而止，逼仄的餘音落於帳中，悶悶低鳴。

場間一時無人言語。

張熙望向趙脩，只見他垂眸傾聽，待餘音皆止，方才舉盞遙敬邢雍，「親使好琴藝，想必君上亦甚為欣賞。」

邢雍微笑頷首，等著趙脩繼續說下去，誰知他竟就像話已說完，茶盞徐徐就口，飲畢，就沒了後話。

等了片刻，邢雍移開目光淡淡掃過帳內，最後落在小孟身上，「趙卿身邊這位從使，我見是知音人啊。」

小孟微微一怔，旋即起身拱手道：「小孟略懂皮毛而已，不若親使萬一。」

「琴有知音方美，不知雍可有此榮幸，聆聽從使一曲，才不負此良宵？」邢雍說著，已邊起身側立於旁，將案前之位讓出，抬手示意，「從使請。」

小孟遲疑地望向趙脩，見他微微點頭，這才移步行至案前，坐了下來。

她稍一沉吟，適才邢雍的曲意，分明帶著抑鬱不得，有志難伸之感。

無論是替晉侯寄意，抑或影射趙氏，自己都斷然不能胡亂應和。

她心念微動，遂壓低了嗓音道：「親使，小孟從前讀《詩》中有一辭——風雨，於情有所感，胡亂撫過一曲。如親使有此雅興，低聲誦之，也好為小孟品評一二？」

邢雍倒是樂在其中，當即應下；侍從又為其在次席設了一案。

小孟輕撫琴弦，凝神垂眸。不一會兒，瑩白指尖在七弦之間抹挑勾剔，奏了起來。

樂音泠泠，如雨珠子淅瀝瀝地，打在綺窗前的青石板上——

風雨悽悽，雞鳴喈喈。

琴聲斗轉，輕盈而纏綿，便如那粉蝶穿花——

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趙脩原本一手支頤，垂眼聽著。漸漸地，目光不知何時已落在小孟身上。

她眉眼含情脈脈，便似沉浸在那曲調裡；素手纖纖，撥弄的卻彷彿是他的心弦。

穿越風雨而來的情意，又有誰能不為之動容？

他的眸中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悸動。

直至邢雍那陰柔的嗓音響起，隨著琴音低低唱和：「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趙脩心中微微一凜，暗暗移開了目光。

一曲終了，小孟雙手覆弦，那纏綿的餘音被她斷然收住，只留一室靜謐。

邢雍還欲回味，便聽小孟清亮的嗓音說道：「讓親使見笑了。此曲不過是小孟一時情思，聊以寄懷，概與旁人無涉。」

這首詩歌，雖是描寫哀婉悱惻的情意，但卻有不少士子用以暗托——世道紛亂，君子不改其志之意。

她尚未明瞭趙脩的想法，於是自行補上一句，不叫邢雍多作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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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多作他想的，另有其人。www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24xM5sy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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