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九十三章四卿(一)

四月初九，風勁天朗。

九原上的薄霧順著地勢散向鼓堆泉，潺潺泉水滋養著澤原郊野。

此地位於新絳西北二十五里處——山原相接，澤水縱橫，水鳥時起，走獸潛行，素來便是會獵演武之地。

趙氏的并驍騎提前一日與晉陽南下的部隊會合，趙脩又命徐季領千騎駐軍新絳北郊。他自己則換上次卿車駕，銀甲玄衣，率車戰兵卒，與張熙所部衛騎，一行人旌旗獵獵，浩浩蕩蕩地前往獵場。

智瑤為了此次會獵，顯然煞費苦心。

寬廣的澤原上，象徵智氏的赤土軍帳、戰車、旗幟等壯闊擺開，在紅日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數以百計軍容嚴整的甲士，手持斧鉞，兩兩一組，對立排成進入行轅區的甬道。

當趙脩的車駕抵達行轅道外一箭之地時，甬道外鼓聲大作、號角齊鳴。

一人身著赤紋戎服立於軺車上出迎，高聲喊道：「上軍司馬郗疵，恭迎趙卿車駕。」

兩車照面時，趙脩微笑拱手，道：「有勞郗司馬。」

「趙卿有請。」郗疵幽深的雙目也瞇起笑，手一擺，示意身後的導引官，引領著趙脩的車駕進入行轅帳區。

各卿以兵車圍成環形，中央作為行轅大帳，轅門口豎立起家族纛旗，隨行軍士再環繞駐紮於兵車之外。

小孟放眼澤原，這樣的行轅大帳就有四處。

智氏以赤紋猛虎為幟，坐北朝南；趙氏炎日玄鳥，與之相對。魏氏灰銀靈蛇盤踞於東，韓氏蒼青雙鹿立於西。

四卿各據一隅。

甫安頓好，又聽鼓樂大作，緊接著，便是悠長高亢的號角聲響起，伴隨著行轅道上一輛精美華蓋的青銅大車緩緩駛進。

那大車由四匹高頭駿馬拉著，車前車後，數十名披甲武士手持戈矛，目不斜視，每一步都踏在鼓點上，氣勢隆盛。

車上之人，頭戴上將銅盔，一身精鐵打造的甲冑，外罩大紅披風，盡顯威儀不凡。

卻不是智瑤是誰？

「聽聽這奏的是什麼樂？」

小孟見身前不遠的張熙側首向趙脩低聲道，面露調侃之色。

而趙脩僅是回以淡淡一抹笑。

隨著正卿智瑤的到來，趙魏韓三家的車駕也來到祭壇前等候。

那祭壇架在整治好的土丘上，約莫一丈高，眾人仰首便能見山川、祭先祖。

小孟到的時候，壇前已立了位身高七尺，著絳青交色織錦深衣的男子，雙手捧持圭玉，看樣子竟是晉侯親使邢雍。

待四卿皆下車，徒步行至壇前，鼓樂漸歇。

邢雍上前一步，朗聲道：「奉大君之命，告於山川先祖。今四卿會獵於野，整軍備武，以圖晉國霸業。」

他氣質陰柔，嗓音細軟，那語聲貼著誓詞緩緩而出，聽在小孟耳裡，非但不覺恢宏，反倒像爬蛇黏膩沿著背脊滑過。

話音落下，他微一側身，向智瑤行了禮，神態恭謹道：「請正卿主祭。」

智瑤大步流星，經過邢雍時，接過圭玉，登上祭壇。

由上俯瞰而下，只見澤原綿延，四色旌旗翻飛如浪，諸卿皆在腳下，連君侯親使也不例外。

他心中升起一抹陶醉，臉色便無比祥和，大聲頌道：「昔日文、襄霸業，大晉威加諸侯！范、中行之亂，以私壞公，使晉威中衰；今二氏既滅，其故地卻猶為舊臣所據。」

頓了頓，他目光掃過壇下三卿，語聲愈發高亢：「今日吾與諸卿，整軍飭武，正為重振晉威！待祀畢，當與諸卿共議分二氏故地，使其盡歸所用，以圖大業！」

說罷，智瑤高舉圭玉，轉身面朝九原高處，肅然道：「吾輩同心，共平國患，使晉威再振，霸業復臨。」

祭壇下趙、魏、韓三卿並列，除了韓氏家臣段規代韓虎出席，仰首望著智瑤背影，做出一副神情嚮往之色外，次卿趙脩與魏駒皆面無波瀾，唇角微微牽起，似笑非笑，叫人難辨其中意味。

小孟眼神飄忽著。

壇上智瑤的音容形貌，與白石灘屠戮仇由君臣那日重疊，她胸口倏然收緊，不敢細看，卻冷不防與親使邢雍的目光撞到一處。

她心中微凜，隨即故作鎮定地垂下眼簾，卻仍感受到那人視線的停駐，彷彿在審視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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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禮結束後，在上軍司馬郗疵安排下，諸卿移駕正卿大帳，直奔分地主題。

帳中席案早已設好，智瑤居正中主位，趙脩與魏駒依次落座，韓氏則由段規代表坐於末席，各家主書從使也置偏案於屬卿身後。

卿案上皆擺著兩隻銅鼎與一只爵器，銅鼎用溫火煨著，一鼎盛牲肉，一鼎盛湯羹，鼎蓋半掩，熱氣在几案上氤氳。

唯獨智瑤主案之上，三鼎品字排開，那只饕餮錯紋青銅爵更是引人注目。

令小孟更為訝異的是，邢雍居然坐於主位之側，位置不高不低，宛若敬陪。她忽然理解了晉侯，為什麼不親自前來，而要派個親使，約莫是不想受智瑤的氣吧？

此時，郗疵在智瑤示意下，取出一卷半人高的縑帛輿圖。兩名侍從上前，左右展開，伴隨著絲帛摩擦所發出的細微聲響，一幅描繪細緻的大晉山河，徐徐呈現在眾人眼前。

小孟抬眼望去，只見輿圖上六卿的勢力範圍遍佈全晉，犬牙交錯，真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晉公室之畿，只在圖上新絳方位佔了一小點顏色。(註9)

不過，四卿倒是泰然自若，眼神都不曾看向代表晉侯的邢雍半點。

智瑤率先發話：「這張圖，得重新畫一畫。」他抬手，凌空虛指，「趙氏收回邯鄲後，邯鄲以北乃至東陽地區，已盡歸趙氏。」

他用那雙俊美的丹鳳眼掃了趙脩一眼，像是趙氏得了多大便宜似的，又道：「至於這夾在中間的范氏霍地，以及中行氏的太行地區，緊鄰我智氏腹地。歲初吾已取仇由，此二地理當劃入我智氏範圍。」

小孟見那輿圖上，智氏本就握有晉中完整一塊狹長土地，若再拿下中行氏這塊扼守太行山的關口要地，將硬生生切斷趙氏西北晉陽與東南邯鄲的聯繫。

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智瑤滅仇由，竟是這般緣故？

那范氏的領地其實也與韓氏之地錯落交雜，聽得智瑤一番話，趙脩不動聲色，將目光投向那代替韓虎出席的段規。

段規生得其貌不揚，身材短小，縮在那深衣廣袖裡，看起來毫無威脅。誰知話也如其人，圓融謙卑，「臨行前家主特意交代，此番商議，俱以三卿馬首是瞻。」

智瑤輕撫著下頷，眼底掠過一抹得色，似乎對這回答頗為滿意。

另一側的魏駒端起爵盞，自行輕抿一口醇香。

這兩塊地本就沒他魏家的事，誠然魏氏是有一小塊夾在智、趙、范三氏之中的飛地，但離他魏氏大本營安邑太遠，鞭長莫及。

既然守備不易，又何苦去觸智瑤逆鱗？

倒不如落個清閒，坐山觀虎鬥。

註9：附上六卿勢力範圍地圖參考，最後這張地圖上只會剩下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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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6

前一篇特別篇有更新上子峘的手繪圖哦，讀者朋友可以去看看。

再跟花花說有符合你們心中子峘形象嗎～＾＾

還有上面的地圖搞超久，那塊夾在智趙范中間的魏地，顏色一直搞不定，看中文就好了哈哈！

我們晉侯真的是很可憐啊～

下一章再給大家看分贓結果新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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