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九十七章四卿(五)

深夜的澤原，喧囂退去，變得迷濛而美麗。

遠邊一輪冰魄清淺，掛在浩瀚無垠的天際；月華淡薄而朦朧，籠罩著四家旌旗營帳，將白日裡的壁壘劃分都收融於此夜色之中。

盤踞東面的靈蛇大纛上，蛇目紅光在月映下幽幽閃爍；於此同時，旗下的行轅大帳內，燭火亦是若隱若現。

帳幕低垂，將夜裡的寒氣隔絕在外；帳內佈置簡潔，卻處處透著此間主人的講究。

魏駒身著一襲鴉青色常服，半倚在鋪著白貂絨的軟榻上。他手裡輕晃著一只雕紋精美的玉爵，爵中盛著的，乃是安邑特產的美酒——汾清酎，酒香醇而綿長。

他向來懂得品味，這並非驕奢，而是卿族子弟該有的底蘊。

此刻，坐在下首客席與他對飲的，是家臣任章。

任章年約四十上下，比魏駒長了近十歲。身形清瘦，顴骨微凸，頷下留著細密短鬚；特別是那雙細長的眼睛，開闔間的精光內斂，隱著謀士特有的敏銳洞察。

「如此良夜，與君品釀，方為美事。」魏駒舉爵，遙遙一敬。

任章舉盞回禮，飲罷才不疾不徐地接過話頭，「主公氣定神閒，實乃魏氏之福。如今這澤原上，怕只有主公，能笑看風雲了。就連那位親使，稍早也出了智氏大營，前往趙氏了呢。」

「呵呵，」魏駒聽了任章恭維，笑了幾聲，「這邢雍，打得不知甚麼壞心思！依我看，就算他真的只是去找趙脩彈曲兒，智瑤肯定也覺得他們暗地裡在謀劃甚麼吧？」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6vFsVDDG

說畢，他嘆笑著搖頭，淺淺啜了口酒。

在競逐之局中，實力第一與第二的人，絕不可能合作，而他魏家正好坐收漁翁之利。

任章附和，「主公英明，邢雍此舉，實乃陽謀。不想大君身邊，竟還有如此人物。」

魏駒微微一笑，「有或沒有，大君都很難翻盤了。大勢所趨，想要逆之而行，猶如螳臂擋車。那趙脩又不是傻了，肯定不會接招。只是這局他接與不接，智瑤都將他惦記上了，呵。」

任章沉吟片刻，才道：「不過趙脩此人，倒是不可小覷。」

魏駒挑眉，「哦？任子也這麼認為？」

任章點了點頭，「他的危險在於，出手前毫無預兆。」

魏駒聞言，神色微凝，想起魏戊曾說過的話，「叔公曾說，智瑤如虎，張牙舞爪；趙脩如狼，沉潛蟄伏。」

「戊公一語道破。智瑤行事霸道，鋒芒畢現；趙脩卻是深藏不露，伺機而發。要說何者更加危險……」任章撫著下頷短鬚，似在琢磨著。

「無須預測。」魏駒再度舉爵，「既是虎狼相爭，我們就靜觀其變，積累實力就好。絕不用像韓虎那小子，一下與趙氏結親，一下奉承智氏。兩面討好，到頭來只怕兩頭都討不好。」

任章舉盞相和，「主公高明，臣為主公賀。」

君臣相視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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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脩在案前猶豫片刻，終是起身掀簾，輕手輕腳地入了後帳。

平時白桃總會預先將他的睡席拿到前帳，但今夜訪客不斷，張熙離去已是深夜，小孟想必已經睡下，他不願白桃驚擾到她，於是便自己來取。

寢帳中幽香暗浮，「阿凝不知熏了什麼花草？」趙脩心中掠過這念頭，不自覺就朝睡榻處望去。

她就睡在自己的床榻上，蜷曲著身子。

一種奇異的感覺浮上心頭，這向來素簡冰冷的行帳，竟因著她有了這般不同。彷彿那些肅穆殺伐，都叫這一縷馨香給隔在了帳外，只留下溫軟。

他微微一怔，趕緊收斂心神步到木架前，解下外袍掛好，俯身取了睡席，就要離去。

忽聽床榻上傳來細微的囈語。

趙脩腳步一頓，他聽不清小孟在說什麼，出於擔心，遂放下睡席，走到榻前。

「不……不要……！」

只見她緊閉雙眼，秀眉緊蹙，喃喃低語著，像是陷入了什麼夢魘中。

他蹲下身，伸手輕拍她的肩，低聲喚道：「阿凝，醒醒。」

「不……」

她搖著頭，突然尖叫出聲——

像是被自己驚醒，她倏忽睜開眼，坐了起來，眼中還殘著驚惶的淚。一見到趙脩，想也沒想便撲到他懷中，緊緊抱著他哭了起來。

「阿脩哥哥……！」

趙脩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怔愣住，心中卻湧起汩汩柔情。

她好久沒這樣喚自己了。

他隨即攬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有規律地，「怎麼了？做惡夢了？」

她只是搖頭，眼淚盡數擦在他懷裡。

適才的夢如現實般清晰——

她又回到那血染的白石灘旁。只是這一次，智瑤砍下仇由國主的頭顱，那人頭滾落到她腳邊，她垂首一看，竟成了趙脩的臉！

她更用力抱緊他，彷彿唯有這樣，才能確信那只是可怖的夢境。

趙脩見她不答，便好聲哄著，「沒事，沒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懷裡的人兒不再抽泣，氣息也漸趨平穩，小孟似在迷迷糊糊中又睡著了。

帳內突然安靜下來，一時間，趙脩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的手微微一滯，停在那纖弱的脊骨上，遲疑了片刻，終是貼著她單薄的裡衣緩緩撫過。

掌心傳來薄衫下的溫熱與柔軟，鼻間縈著的不知是花草還是她的馨香，叫人貪婪地深吸了口，讓那香甜盈滿心間。

一股燥熱自腹下騰起，迅速蔓延全身。

趙脩感到自己呼吸變得粗重，視線也不由自主地往下移——

懷中的她，衣襟微敞。

他這才注意到，她竟連就寢時也纏著抹胸，那細細的紗布一層層繞在胸前，該有多不舒服。

想到她為了掩飾身份，日日夜夜都要如此，又不禁心疼起來。

趙脩深吸了口氣，強行忍著那股子躁動，移開了視線。

一手繞到背後，極輕極輕地拉開她環抱著的手臂，一手枕著她後頸，將人在睡榻上放平，拉過衾被仔細蓋好。

帳中燭火忽明忽暗，他端詳著她面容片刻，似是睡得沉了，這才起身重新取了睡席，步出後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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