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九十六章四卿(四)

邢雍始終保持著嘴角微笑，抬眼見趙脩依然沒有任何表示，遂道：「有孟從使一曲，雍知足矣。夜深微涼，不打擾趙卿休息了。」

趙脩聞言，也起身相送，道：「哪兒的話？多虧親使，趙某才得聞雅音。」

邢雍拱手作別，取了琴又客套數句，便翩然離去。

趙脩聽得人去遠了，才步回坐榻，神色沉凝，不知在想些什麼。

張熙輕拍几案，斷然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邢雍想拉攏趙氏，去對抗智氏。」

小孟也望著趙脩，指尖在掌心搓揉著，猶豫了片刻，才輕聲道：「宗主，我……我擅自彈了那曲……。」她生怕會給趙脩帶來麻煩。

趙脩抬眼向她望去，神情柔和了些，道：「無妨，妳做得很好。」

小孟見他如是說，心頭一鬆，低眉淺笑應了聲，「嗯。」

「趙氏自守其志，說得好。」趙脩見她笑，唇角也不自覺勾起。片刻後，斂了眉眼，又道：「但那邢雍有說什麼嗎？我等不過陪他聽曲罷了。」

有些事，不回應也是一種回應，邢雍自然懂得。

晉公室積弱不振，四卿各自為政。智瑤目前除了搞搞石邑耍橫，其實打擊不太到他。他更不可能為了晉侯去出頭，尤其是在這種大夥兒忙著搶地，消化新地盤的時候。

要為晉侯與三家對抗，要別人吐出已拿到手的東西，簡直癡人說夢。

在這君權崩塌之際，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確保趙氏屹立不倒。

小孟抿了抿唇，頓時領悟。

張熙會心一笑，「是，聽個曲兒罷了。」頓了頓，又道：「他為石邑發聲，想必也沒安好心，不過是想讓我們與智氏鬥起來！那石邑……目前也還讓得起……」

話沒說完，趙脩淡淡道：「誰說要讓了？」

張熙與小孟皆是一愣，紛紛抬眼看他。

「不讓？那……那要明著搶囉？」

「咦？那白日裡……？」

趙脩冷笑，漆墨般的眸子裡似有寒光隱動，「他不是誇下海口要顧好嗎？若是起了亂子，顧不好，我們便在那修築營壘，護送趙氏車隊。」

他手指輕彈几案，偏頭道：「不為過吧？」

張熙一揚眉，眼中閃過興奮之色，「好法子！那這亂子誰來去搞？」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你太顯眼了。」趙脩抿了口茶湯，瞥了張熙一眼，笑道：「不適合。」

小孟心中琢磨著趙脩的思路，突然靈光一閃，試探著問：「或許，空同可以出力？」

趙脩眸光微動，看向她，「妳是說仇由澈他們嗎？」

小孟點頭道：「是。再說了，仇由遺民也是狄人，中山國也是狄人。若狄人在石邑鬧事，那矛頭肯定也指向中山。」

趙脩彷彿很高興聽她這麼說，讚許道：「這麼說來，倒是非常合適。」

「只是……」小孟思忖了會兒，咬了咬唇，這才下定決心，「小孟有個請求，若事成之後，仇由遺民可否自成一氏，在太史那登錄氏族？」

趙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妳倒很會替旁人著想。」

小孟想起上次說到二毛，他也說是旁人，心中驀地升起一股想與他爭辯的執拗，「他們不是旁人。」

「他們……他們是在鬥爭中失去家園的人……」

「是……是我的親人！」

最後一句，小孟幾乎是用低喊的。

心裡頭從沒像此刻這般清楚——為什麼幫助仇由澈、為什麼幫助仇由遺民？只因為他們都是四卿競逐下的犧牲品。

與來不及追悔的代地一樣。

趙脩定定地看著她，彷彿想從她的表情中解讀出什麼；眸光幽沉如潭，眼底深處卻隱著一絲刺痛。

帳中一時無話，只餘燭火跳動的光影。

就連張熙也感受到氣氛不對勁，心裡微微嘆了口氣，忍不住道：「若當年沒取下代地，今日趙氏怕是得跪下來求智瑤了。現今頂多是路繞遠點，還有本事跟他耗……」

小孟聽得張熙的話，連唇邊一點血色也褪了去，她眼睫微顫，緩緩移開了目光。

「好，太史那邊，我會去提。」還是趙脩先開了口，打破了沉默。

小孟抬眼回望他，微微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唯有進入制度，才是長久生存之策；寧當棋子，也不當能隨意剷除的野草。

兩人總算有了共識，趙脩溫聲道：「今日勞累，妳先歇息吧。我與張熙再就一些事情商議。」

「好。」小孟應了聲，旋即起身步入了後帳。

當帳簾落下時，她卻覺得自己心口空落落的——

原來，有些事情理解了，但心裡的那關卻很難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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