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九十八章四卿(六)

翌日，天剛破曉，四卿車隊便已在澤原上集結。

張熙立馬於趙氏陣前，掃了一眼獵場——

中軍處，智瑤立在高頭駟馬的戎車上，大紅披風罩精甲，威風凜凜，好不醒目。再往左望，魏駒亦立於戰車之上，身穿霜紋戰袍，神態從容自若。

韓氏因為家主未到，遂由段規負責獵場後勤，以三牲祀山水之神，由親使邢雍主祭，祈獵事順利豐收。

張熙收回視線，轉首望向自家主君。

趙脩今日一身玄褐色戎裝，束腰窄袖，腳踏烏革戰靴；頭髮高束，額前繫著條鑲玉赭色抹額。手持角弓，肩後雪白翎羽隨風微動，跨坐於墨星駿馬上，端的是英姿煥發。

只是定睛細看，才發現他雙眼下一圈淺淡烏青，煞是惹人疑竇。

作為他的親衛隊長，張熙不由策馬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關切問：「宗主，昨晚沒睡好？」

趙脩聞聲側首，無事般道：「還行。」

話音一落，便見張熙扭頭往陣後四處張望，「咦？我說孟從使呢？」

趙脩神情頓了下，他昨夜的確因她才輾轉難眠，此刻被問及，心裏難免湧上幾分不自在，語氣不由生硬道：「問她做甚？今日畋獵無須她參加，想必跟桃子在大帳……」

「咦……」張熙忽又驚疑一聲，「找到了！」

趙脩下意識便回頭，順著張熙目光望去，卻見小孟似在邢雍邀請下，登上高台，與之一道觀賞獵事。

他眉間輕蹙，心思轉得飛快：「她只不過是自己的隨從行史，邢雍並不知曉她的身份，便無利用要脅的可能罷？」想清了這點，又看到白桃隨行在側，便稍感放心。

趙脩收斂神思，視線掠過身後一眾趙氏騎兵與士卒，各個精神抖擻，蓄勢待發。

他心中豪氣頓生，爽朗一笑，振聲道：「諸位！今日行獵澤原，地形多阻，於車陣不便，卻正是我等單騎走馬，發揮優勢之時。」

「待鹿笛鳴起，輕騎在前，展翼驅趕；徒卒隨後，列陣合圍。今日，便以爾等手中弓馬，搏個滿載而歸，莫墜了我趙氏之威！」

「諾——！」齊整的應和聲爆響。

趙脩嘴角微微牽動，轉首望向中軍的智瑤，靜待其吹響鹿笛。

他知道，在智瑤、邢雍的面前，自己要韜光養晦、裝聾作啞，方能避其鋒芒與圈套；但在自家將士面前，卻要適度展現強硬與野心，方能服眾，令他們甘願誓死追隨。

這，便是他晉國次卿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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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

低沉的鹿笛聲劃破晨霧，驚起獵場中的宿鳥野禽。

澤原上，三家陣列同時動了。

智瑤手持銅鉞，立於高車上，指揮著車陣。

忽見右翼騎隊如離弦之箭，疾射而出，轉瞬間便散作數路，切入了泥濘的蘆葦蕩中；不過須臾，便將無數獸禽驅趕而出。

「好你個趙脩，竟想用輕騎搶去先機！」

智瑤冷哼一聲，轉首對身側一名魁梧甲士道：「豫讓，你率一隊步卒精銳，從中路包抄過去。不管用什麼法子，獵獲絕不能少，勿讓趙氏專美於前。」

那甲士黝黑壯碩，雙目卻炯炯有神，他剛投效智氏麾下，正愁沒機會建功，當即肅正抱拳道：「屬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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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脩一馬當先，墨星神駿，馳騁在半人高的蘆葦叢中，簡直如履平地。

他今日手感極佳，筋弦頻響，無論是驚飛的野禽，還是奔逃的狡兔，皆是箭無虛發，一擊必中。

踏過蘆葦蕩，進了林間，忽見一頭花豹子在矮叢中出沒。那豹子生性機警，見有人馬逼近，當即伏低了身形，掉頭逃竄。

趙脩與親衛們打馬追上，十餘騎迅速包抄合圍，卻也不敢迫得太近。這種野豹一旦被激反擊，瞬間的迅捷爆發，就算經驗老道的獵手也招架不住。

不需言語，靠著平素訓練默契，僅一會兒功夫，已將花豹困於數丈方圓之內。

那豹子感受敏銳，意識到逃生無路，也被激出了獸性。

牠喉間發出悶雷般的低吼，脊背弓起如繃緊的弦，驟然暴起，朝離著最近的戬凌空撲去！

同一時間，戬手中的箭矢也疾射而出，擦過豹子的前肢；但這猛獸去勢不減，森寒利爪挾著雷霆之怒狠狠拍下。

戬身下的戰馬驚懼嘶鳴，不受控地亂竄，眼看那利爪就要撕開戬的胸膛——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nFJEAQlR

說時遲，那時快。

「咻——」一道破空聲銳嘯而至。

那花豹尚在空中，便被一支勁矢自側面貫入右眼。

箭勢的衝擊力道令牠的身軀猛地一滯，朝側方跌落。尚未等牠掙扎起身，第二支白羽如影而至，「噗」地一聲，正中牠咽喉，將那聲未出口的咆哮釘死在喉管之中。

花豹子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驚魂未定的戬，呆愣望著豹身上那兩支仍在輕顫的箭羽，耳邊傳來張熙興奮的聲音：「宗主神射！這是雙箭連珠啊！」

戬定了定心神，跳下馬上前察看，隨即回頭大喊：「宗主，這豹子毛皮金黃，紋如銅環相扣，甚是難得，咱們今日定能拔得頭籌！」

趙脩爽朗笑了笑，難得展露幾分意氣飛揚。

忽又聞側方林後傳來動靜，眾人循聲望去，卻是一道白色身影，踏入眼簾。

牠通體雪白，頭頂一雙角似珊瑚，陽光篩過樹葉，斑駁灑在那身軀上，彷彿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竟是一隻白鹿。

「這……是祥瑞之兆啊！」左右驚呼出聲。

趙脩眼中閃過銳利鋒芒，見獵心喜，他雙腿一夾馬腹，墨星追了出去，眾騎也隨即跟上。

白鹿受驚，撒開四蹄奔走，雖是慌忙，卻仍輕靈如風在林間穿梭。

趙脩與一眾親衛緊追著，眼見那白鹿最後慌不擇路，一頭闖進來時的蘆葦蕩，周身再無叢林遮蔽。

他心中大喜，猛地勒馬急停，反手自身後抽出一支白羽，搭箭引弓。

他瞇起了眼，箭矢對準那白鹿起伏的身驅，彎弓如滿月。

清風拂過，吹動他額前垂落的髮絲，但就在這一瞬間——

趙脩忽然收手了。

他緩緩卸去手勁，放下角弓，靜默了片刻，直至身後親衛陸續追上，張熙不明就裡問：「怎麼了嗎？」

只見他神情冷峻，與適才判若兩人，沉聲下令：「放過此鹿，將之趨往中路。」

2026.2.5

今天收到阿凝的少女時代手繪圖，好可愛呀！！

已更新到#96特別篇中，大家可以去看看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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