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片廢墟以東三十里外,一座隱匿在峽谷深處的地下據點裡,警報燈忽然亮起了一圈幽微的紅光。
「訊號又跳咗。」技師諾亞(Noah)盯著面前那台由無數拼湊零件組裝而成的監測儀,螢幕上跳動的波形圖,比往常任何一次記錄都要劇烈,「隊長,第七區嘅構裝體反應,強度直接飆升到咗歷史新高。」
卡莉亞·凡恩(Karlia Vane)站在監測儀後方,雙臂環抱,目光緊盯著那組不斷跳動的數據。
她今年三十五歲,左臉頰上有一道從未癒合完全的舊傷疤。那是她十年前,在一次失敗的「奪取行動」中留下的印記。那一次,她試圖強行喚醒一具沉睡的構裝體殘骸,結果不僅失敗,還折損了她當時整整一半的隊員。從那之後,她對待構裝體的態度,多了一份近乎偏執的謹慎。
「甦醒咗?」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應該係。」諾亞調出更詳細的數據圖表,「而且唔止甦醒咁簡單,你睇呢個能量波動嘅模式。好似有第二種能量訊號,同構裝體本身嘅頻率產生咗共鳴。」
「第二種訊號?」卡莉亞皺眉,湊近螢幕細看,「你意思係……有人同佢連結咗?」
「暫時我推測係咁。」諾亞點頭,「如果我冇睇錯,呢個共鳴嘅強度,遠遠超出我哋過去接觸過任何一次『共感連結』嘅記錄。」
機械解放軍成立至今已經超過二十年。這支隊伍的核心成員,最初都是被神聖帝國以「異端者」之名清洗、流放,甚至判處死刑的倖存者,以及他們的後代。二十年來,他們一直躲藏在帝國統治不到的邊境地帶,靠著逆向拆解散落各地的舊時代機械殘骸,慢慢建立起一套與帝國截然不同的技術體系。他們沒有帝國那種對「先民遺產」近乎宗教式的敬畏,反而更像是一群執著的拾荒者兼工程師,靠著實際拆解與試驗,一點一滴拼湊出這個世界真正的過去。
「隊長,」諾亞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我哋而家……要唔要派人過去睇吓?」
卡莉亞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沒有離開螢幕上那組劇烈跳動的數據。
她知道諾亞在期待什麼。這支隊伍二十年來,一直夢寐以求能夠親眼見證一具構裝體真正甦醒的那一刻,甚至私底下,不少年輕成員都幻想著如果能夠奪取甚至馴服一具構裝體,或許就能徹底扭轉他們與帝國之間,長年懸殊的實力差距。
「等等先。」卡莉亞的回答,讓監測室裡好幾名成員都露出詫異的神情。
「隊長?」諾亞不解地問,「呢個係我哋等咗成十年嘅機會,點解……」
「正正因為呢個係我哋等咗十年嘅機會,」卡莉亞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克制,「我先至更加要謹慎。你哋唔記得咗十年前,我哋喺第三區都試過類似嘅嘢?」
監測室內瞬間安靜下來,沒有人敢在卡莉亞面前,輕易提起那次慘痛的失敗。
「當年我哋以為只要夠接近,就可以強行喚醒沉睡嘅構裝體,」卡莉亞的聲音裡透出一絲久遠的痛楚,「結果我哋失去咗半隊人,而佢連眼都冇睜開過。」
她頓了頓,望向螢幕上那組數據,「而家呢具構裝體,唔止甦醒咗,仲同一股未知嘅能量產生咗連結。呢個代表緊發生喺呢個地方嘅事已經超出咗我哋過去所有嘅經驗。喺完全搞唔清狀況之前貿然出手,只會重蹈覆轍。」
「咁我哋就咁樣睇住?」一名年輕隊員忍不住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
「唔會只係睇住咁簡單。」卡莉亞轉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名隊員,「我要派一支輕裝偵察小隊,保持最遠距離,只做觀察同記錄,但唔准有任何直接接觸。我要知道究竟係邊個或者邊啲嘢,同呢具構裝體產生咗連結,同埋佢哋嘅目的係咩,仲有……」
她的語氣沉了下來,「聖殿嗰邊,會唔會已經知道咗呢件事。」
「你覺得帝國會派人嚟?」諾亞問。
「一定會啦。」卡莉亞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帝國對構裝體嘅執著遠遠超出佢哋表面上展示嘅任何一條律法。如果佢哋知道有具構裝體甦醒,聖殿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將呢件事壓落去,或者直接佔為己有。」
她走到監測室的角落,取出一份用油布仔細包裹著的舊地圖,攤開在桌面上。那是解放軍這二十年來靠著無數次冒險偵查,一點一滴拼湊出來的「構裝體疑似分布圖」,圖上標記著四個位置,其中三個位置旁邊,都畫上了一個小小的、代表「已確認毀滅」的叉號。
「呢件事,」卡莉亞的手指停留在唯一沒有畫上叉號的那個位置上,「可能係我哋二十年嚟,第一次真正接近真相嘅機會。但正正因為咁,我哋更加輸唔起。」
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視在場的每一個人:「派伊蓮(Elaine)帶隊,三人小隊,輕裝,只做遠距離觀察,絕對唔准暴露行蹤,更加唔准接觸任何一方。唔理係構裝體、聖殿嘅人、定係嗰兩個同構裝體連結咗嘅陌生人。我要嘅係情報,唔係英雄主義。」
「明白。」諾亞點頭應下,隨即快步走出監測室,去傳達這道命令。
監測室重新恢復安靜之後,卡莉亞獨自站在那張攤開的舊地圖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三個畫著叉號的位置上。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曾經從一位垂垂老矣的前輩口中,聽過一段幾乎已經失傳的傳說。傳說中,這片大陸上曾經存在過一個遠比神聖帝國更加古老、更加強大的文明,他們留下的,不只是眼前這些散落各地的機械殘骸,還有一場至今仍未真正落幕的戰爭。
而神聖帝國,不過是竊取了這個古老文明的部分遺產,將真相扭曲成一套服務於自身統治的教義,然後把任何膽敢質疑這套教義的人,都打成了「異端者」。
「如果呢個世界嘅真相,真係好似前輩所講咁……」卡莉亞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咁我哋一直以嚟嘅抗爭或者從一開始,就搵錯咗方向……」
她重新捲起那張舊地圖,小心翼翼地收好,轉身望向監測室外,遠方峽谷的天空,正逐漸染上一片深沉的暮色。
三十里外,Leon與Anastasia已經離開了機械龜所在的那片廢墟,朝著西面那道塔形輪廓,走了大半日。
甩脫追兵之後,兩人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走得太直接,沿途盡量挑選有殘垣或坡地遮蔽的路線,直到天色漸暗,才在一處半塌的岩壁下,搭起了臨時營地。夜色漸深,兩人輪流看守,Alice則安靜地站在營地邊緣,目光始終望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今晚睇嚟唔會有事掛,」Leon蹲下身,翻開背包,尋找剩下的乾糧,「琴日追兵應該仲喺搵緊我哋,我哋輪流瞓,我先睇頭更吧。」
他的手指探進背包深處,指尖擦過Alice那塊金屬板的邊緣。
就在這一瞬,Alice的機械軀體,忽然泛起一絲極輕微的熱度,像是外殼溫度,毫無預兆地升高了那麼一瞬——快得幾乎難以察覺,又在下一秒,悄然恢復如常。
Leon拿出乾糧,渾然未覺,只是悄悄地問了一句,好像怕Anastasia聽見一樣:「Alice,你冇事嘛?」
Alice的聲音平靜,「無異常。」
Leon點點頭,沒有再多想,轉身遞了一份乾糧給Anastasia。
「聽日,」Anastasia咬著乾糧,望向遠處那道模糊的塔影,「應該就可以行到嗰邊。」
「希望,」Leon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嗰度真係有其他人。」
夜風吹過荒原,遠處,他們身後那片廢墟裡,龜甲上那圈始終未曾完全熄滅的微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獨,而前方,那座尚未抵達的殘塔,依然靜靜矗立在夜色深處,等待著兩條故事線,終將在此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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