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流亡之途 - ３３：萬念俱灰

　　在水磨坊裡度過一夜之後，灰蒙一早起來去田埂收集了整大籃的野牧草來餵馬，讓馬兒吃飽喝足。之後便趁著雨過天晴，繼續駕駛馬車前往瓦尼亞城。

　　駛上這條通往大城市的交通要道，沿途的人車明顯變多了。克多倫仔細注意著四周，但沒有觀察到盯上他們馬車的獵手或任何可疑分子。同行經過的人車都對他們不加理會，從對話聽起來也沒有注意到異常。

　　倒是……克多倫現在反而比較在意灰蒙的情況。雖然他本人自信地說，即便感冒了也只要睡過覺就會好了，但他今天早上起來就一直時不時咳嗽，臉色看起來也不是很好。

　　克多倫曾經試探地問過他，有沒有感覺發燒或是胸口悶不適，擔心他身體狀況差又淋雨受寒，很可能會患上肺炎，但灰蒙只是不以為意地說他沒事，隨後便一如既往地去砍草餵馬。結果剛才上車準備啟程時，他又咳個不停，摀著咳到發痛的肚子差點不小心跌下駕駛台。

　　「雇主……您的情況還是要服藥治療比較好，否則恐怕有惡化成肺炎的疑慮。」

　　聽到車頭前時而傳來灰蒙的咳嗽聲，克多倫忍不住出聲提醒。

　　「不用，我只是稍微感冒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以防萬一，待會還是讓我幫您買點藥備用吧。」

　　「都說我沒事了……唉，算了，隨便你，你要買就去買吧。喏，錢拿去。」

　　灰蒙從懷裡拿出一個小麻布袋，向後往車廂遞給他。

　　克多倫打開袋子不禁看傻了眼，裡面裝了數十枚銅幣，以及六、七枚銀幣。這大筆錢買好幾個月份的藥材還綽綽有餘。

　　「您也給太多了吧……」

　　灰蒙不以為意地答道。

　　「只是些用剩的零錢，沒差吧。反正你身上不是沒帶錢？剩下的你就留著備用吧。」

　　就算當作酬勞收下，也實在太多了，這整整是一般巫師兩個多月的薪水。克多倫不由得再次對灰蒙的金錢觀感到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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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尼亞城不愧是查諾南領最大的商業大城，佔地遼闊而壯觀。午後晴朗的陽光灑落在城市五層樓高，整齊而厚實的暗紅色磚牆。

　　圍繞在城市外圍的護城河閃耀著粼粼波光，依稀可見數十支各色車隊來往於河道的橋面上，人潮十分壯觀。

　　灰蒙駕著馬車上前，加入了等待進城的車隊隊伍。他順利通過衛兵的審查，緩緩駛進了這座城市之中。

　　入口的拱門刻著繁複的浮雕，形似荊棘的藤蔓圍繞在幾頭躍動的猛獸之間。隨著馬車在城市大道上前進，有個熟悉的建築物引起了克多倫的注意。

　　那是一座白石砌成的尖頂殿堂，它間雜在兩側的紅磚樓房之間，迥異的色調與建築風格顯得格外突兀。

　　是這座城市的禮祭堂……十四年過去了，它還是與記憶中如出一轍。前廊像是被刻意鑿平過的平整石柱，還有敞開的大門裡隱約能瞥見的昏暗廳堂，一切就如同他四歲時的印象，一樣的讓人莫名背脊發寒。

　　隱隱作痛的回憶畫面一幕幕的浮現腦海。克多倫再次看到了天井下的那座藍光聖池，聽見審查官嚴厲的叫喚聲，嗅到地下室嗆鼻的燃碳煙味——他下意識地摸向右手背，又感受到烙鐵蓋來的灼燒痛楚。

　　他就是在這裡成為「妖裔」，永遠失去了身為人類的資格……

　　克多倫挪開了雙眼，沒辦法再繼續回顧那些充滿痛楚的過往。

　　禮祭堂的正對面，是花團錦簇的中央廣場。有不少市民待在噴泉附近休憩聊天，還有婦女牽著孩子，在路旁小販前挑選著各色糖果。

　　如果他當時沒有被聖池擇選上，也許會和其他孩子一樣——和重逢的父母一起走在這座廣場上，悠然欣賞著美麗的花圃與噴泉，嘴裡嚐著甜蜜的糖果。

　　心裡不由自主地浮現這幕想像，他感覺嚥下的口水苦澀不已。

　　「克多倫，你看那個，那是刑台嗎？」

　　車頭前傳來灰蒙的聲音，打斷了克多倫的思緒，他朝灰蒙手指的方向看去。

　　廣場的角落一隅，有幾個工人正忙著搭建木台。那座簡易高台上掛著一條下垂的麻繩，有人正在拉扯繩索測試強度。

　　「是……應該是刑台沒錯。」

　　聽到克多倫的回答，灰蒙陷入了沉思。

　　「也就是說……他們這幾天準備處決某些罪犯是吧？」

　　「我想是的。」

　　灰蒙拉止馬匹的韁繩，在廣場旁停住了馬車。他看著那些工人一陣子，想了想之後說道。

　　「嗯……我去探問看看他們是什麼情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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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獲得那些工人透露的答案之後，灰蒙的心情變得十分沉重。午後，他帶著克多倫住進了旅舍裡，順便叫了不少食物要給他吃，自己卻坐在窗邊吃不下東西。

　　工人告訴他，明天要絞死的罪犯裡，有一個是隸屬於巫師會的「妖裔」。

　　他在西林鎮問到的消息是事實……那個巫師會成員的確往瓦尼亞逃逸了，不只如此，他還在幾天前就已經被賞金獵手所捕獲，明天中午就會執行絞刑。

　　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如果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巫師被處死，恐怕他也會就此失去找到滅國仇人的機會……

　　至少得爭取到與他說話的機會也好，否則這趟路的辛苦不就白費了嗎？

　　灰蒙沉思許久後，朝壁爐旁的克多倫開口道。

　　「克多倫……我出門一趟，你先待在旅舍裡休息吧。」

　　「是……」

　　克多倫低應一聲，看著他開門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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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灰蒙隻字不提，克多倫也已經明白他打聽到了什麼消息。當時留在馬車上的他，直接藉由風之靈的力量聽到了灰蒙和工人的對話。

　　克多倫嘆了口氣，離開了壁爐前的椅子。就算灰蒙叫人準備了一盤的肉片與麵包，看起來十分美味，他也同樣沒有任何食慾。想到即將登上刑台的人可能是當時的巫師會成員，他就覺得胃一陣翻攪難受。

　　他沒辦法視若無睹地等待明天中午來臨，卻又對此無計可施，不禁捏緊了拳頭。

　　風之靈持續向他耳邊捎來灰蒙下樓的腳步聲，還有旅舍大門打開的吱嘎聲。他終於按捺不住地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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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蒙最後來到了衛兵駐所，想打聽到關押死刑犯的地牢位置，還有爭取一個與那個人對話的「探監機會」。

　　然而，駐所總長直接一口回絕了他的交涉。即便灰蒙直截了當地表示可以拿手裡剩下的大筆金幣換取這個機會，對方也不為所動，更堅決不透露關押囚犯的位置。無計可施下，灰蒙只好放棄走出了駐所。

　　他坐在中央廣場的石椅上，看著在黃昏的夕陽下收拾攤位的小販，覺得心情疲憊又乏力。來到南境七個多月了……仍然毫無所獲，永遠只是在徒勞。

　　每次以為已經接近一點目標了，最後卻什麼也沒能掌握住，終究只是錯覺。明天中午，他就要在這座廣場上，眼睜睜地看著可能握有答案的那個人，死在絞刑台了……

　　帶來的錢也已經花得只剩兩成，灰蒙的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無力感。也許……我能做到的極限差不多就在這裡了吧。

　　他摀著發痛的肚子咳嗽，寒藍色的眼眸裡映著一股深沉的鬱然。街道上人潮來往，有背著孩子返家的婦女，也有在客滿的餐館前等待就坐的一家人。溫馨的氛圍刺痛著他的心。

　　陌生的人民面孔、生疏的街道景物，連吸進肺裡的空氣味道，都與熟悉的故鄉渾然不同。

　　獨自在這種異鄉結束一切，著實還挺讓人寂寞的……可是，正因為這裡是如此陌生，一點也無法聯想起心痛的家鄉，所以讓他反倒倍感輕鬆。

　　我真的好想念你們……帕雅妮、諾米。應該已經足夠了吧……我已經努力過、也嘗試過了。

　　我試著找個目標活下去了，真的……可是，實在太過困難了。一個人……比起想像中還要痛苦太多了。

　　我真的好累，撐不下去了……好想放下這一切，好好休息……

　　淚水不知不覺地滑落而下，他用手抹過臉龐，深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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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街上的人潮逐漸散去，廣場旁的餐館與商鋪也紛紛熄去了燈火，闔上門準備結束營業。

　　灰蒙仍頹然坐在石椅上，對於下一步該怎麼走毫無頭緒，也提不起力氣再多做其他嘗試，腦海裡一片茫然空白。

　　忽然，路旁傳來一陣叫罵聲。是個行商在責罵自己車隊的隨行巫師，那個人不斷指責巫師剛才經過林道時顧慮不周，多耽誤了他的進城時間，搞得他最後來不及向客人交貨。巫師從頭到尾一句話也不敢頂撞，一直卑微地深深低頭道歉。

　　看著他那副叫人同情的模樣，讓灰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克多倫。

　　話說回來，我都忘了……我還把那小子留在旅舍裡。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件事，從石椅上站了起來，準備往旅舍方向而去。

　　正好就在這一刻，廣場旁的一棟樓房突如其來傳來一陣巨響。

　　轟轟轟——！

　　爆炸的火光瞬間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灰蒙傻杵在原地，旁邊的行商與巫師也都呆住了臉，愣看著從樓房炸開的大量煙塵與燃燒火光。

　　轟隆隆——！

　　被火光掩蓋的樓房，又接二連三地發生陣陣爆炸，間雜著樓層垮落坍塌的響聲，揚起的塵埃隨風撲向了中央廣場。

　　灰蒙匆匆後退迴避。四處開始傳來人群驚慌失措的恐懼喊聲，街區的人們倉皇失措地往廣場奔逃而來，現場情況混亂不已。城市的警鐘隨之敲響，刺耳的鐘聲不停迴盪於耳邊。

　　一時之間，沒人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爆炸後的火勢正逐漸往其他樓房蔓延開來，有市民在大喊著失散的家人名字，有小孩害怕地躲在廣場噴泉旁放聲大哭——倉促趕來的幾個衛兵企圖召集人手協助滅火，叫住所有經過的巫師。

　　灰蒙發愣了好一陣子，才慢半拍地開始釐清情況。爆炸的區域是在中央廣場的北面，也就是衛兵駐所的樓房所在位置。他下午才進去過這棟建築一趟，實在不明白怎麼會毫無預警發生這麼嚴重的爆炸。

　　從其他城市區域趕來支援的衛兵也同樣的茫然不解，著急地朝在場指揮的同僚發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駐所會突然爆炸！？」

　　「聽說是火藥庫走火了……他們好像今天要點交火藥，也許不慎出了意外，詳細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小隊長匆匆解釋後，又接著詢問。

　　「你們小隊的人都到齊了嗎？快把駐守師都找來，叫他們設法幫忙控制火勢。」

　　「已經都找來了……但我這邊臨時只能召集到五個左右。」

　　「不夠！火勢太嚴重了，再多找些駐守師過來，動作快點！要是人數不夠就召集城裡其他巫師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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