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躲避麻煩，灰蒙只好披上烘乾的披風，匆匆把其他物品整理上車，驅車載著克多倫離開了倉庫。
他準備繼續向南朝瓦尼亞城而行，結果克多倫先一步做出提醒。
「請先往森林方向迴避，對方很快就會注意到我們。」
灰蒙一愣。雨後的田野間瀰漫著濛濛霧氣，能見度很差，他回頭連個人影也沒看到，但克多倫卻做出了如此篤定的斷言。
「請加快速度，其中一支騎兵小隊發現我們的位置了。有五名騎兵正往我們而來。」
「什麼？怎麼辦到的……」
灰蒙話一出口，才恍然意識到——騎兵隊裡恐怕也有巫師，這是透過他們異常敏銳的「聽力」察覺到的。
「……我知道了。」
他趕緊策馬加速，朝森林邊界而去。
車輪在高速行駛下喀啦喀啦作響，成了對方巫師聽音辨位的聲源。騎兵隊立刻加速驅馬追了上來，往他們放聲吆喝。灰蒙隱約聽見後方霧裡傳來的喊聲，忍不住回頭看了眼，皺眉咋舌了聲。
「這下該怎麼辦？」
他沒辦法再繼續加快馬匹的速度了。起霧的森林裡視線不佳，加上剛下過徹夜大雨，路面既泥濘又顛簸，繼續催馬下去，這輛貨車說不定會因為碾到窟窿而翻覆過去。
「請別擔心，繼續前行吧。」
克多倫盯著後方霧裡若隱若現的騎兵隊身影，他們持續逼近馬車，很快將距離縮短到一百公尺之內。就在領隊的駐守師的白袍身影乍現的瞬間——他立刻朝泥濘的地面低喃。
＂Kitinen aynean rattiko finekofiti.＂
（冀請水之靈凝霜於地。）
克多倫熟悉而迅速地施咒。緊追在後的那個駐守師閃避不及，讓坐騎踏上了結冰的泥地範圍——馬蹄一瞬打滑踩空，他連人帶馬重摔落地，昏厥了過去。
小隊長倉促地叫停了其餘騎兵，失去隨隊巫師的他們無法繼續在森林裡安然移動。他咒罵了聲，乾著急地看著罪犯的馬車快速遠去。
原本逼近的騎兵隊斥喝聲忽地消失無蹤，灰蒙詫異地轉頭看去。
「克多倫，你設法甩開他們了嗎？」
「只是暫且擺脫，還有另一支五人小隊正在追蹤我們，請別疏忽大意。」
「那該怎麼辦才好？往哪擺脫他們？」
「我建議您繼續前進。再經過約五百公尺的距離會進入幽狼的領土，到時候對方的巫師也會被迫得謹慎行事，能讓我們比較有機會擺脫追兵。」
「但是……那些幽狼對我們而言不是也很危險嗎？」
「請相信我吧。只要不驚動狼群謹慎繞過，就不至於會招引他們的攻擊。」
「知道了。」
灰蒙相信他的判斷，沿著顛簸的泥地繼續深入森林。
車廂裡的克多倫時不時會出聲提醒他，在某些路段必須改變方向，或是減慢車輛速度，一路指引著他前進，迴避可能在森林間遭遇上的狼群。
雖然沒有告知灰蒙，但克多倫做出的這些指示，與其說是在帶他遠離危險，反而還比較像是——讓灰蒙在他不知情之下，沿著幽狼族落的核心領地附近打轉繞圈。
克多倫刻意讓馬車保持在來得及離開危險區域，又隨時可能會招惹上幽狼的距離。他是在藉此行為向騎兵隊的駐守師無聲挑釁，想設法讓對方上鉤拉近距離。
那個巫師堅不放棄地緊跟著，讓騎兵隊保持在距離馬車五百公尺的後方。克多倫感受的出來，對方的巫師並不想冒著被幽狼注意到的風險，帶他的雇主趨近捕獲他們。他正在保持耐心等待，等兩人替自己找上麻煩。
每當克多倫讓灰蒙朝脫離森林的方向前進時，這個巫師就讓騎兵隊拉近距離加快追上他們。相反的，如果往幽狼的領地範圍靠近，他就拉開隊伍的距離尾隨在後觀察。
所以——克多倫乾脆就讓灰蒙不斷遊走於危險邊線上，測試看看對方的耐心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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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陰雲又開始稀稀落落下起雨，雨勢逐漸加大，讓霧濛濛的林區視野變得更差。灰蒙越來越難以分辨路況，他必須全神專注才能掌控好馬車方向，以免撞上沿途的樹幹或倒木，絲毫沒察覺到克多倫正在與對方的巫師暗中較量。
「克多倫……那些追兵還沒放棄嗎？」
「是，他們仍然保持著五百公尺左右的間距，持續尾隨著我們移動。」
已經至少經過一個小時了，克多倫仍聽到背後的馬蹄聲仍然緊跟在後。
「嘖，真是些不死心的傢伙……」
灰蒙心煩地嘆氣，又朝他提醒了句。
「雨越下越大了，你披上防雨布擋雨吧。別讓自己著涼了。」
克多倫看了眼灰蒙開始被雨水打濕的頭髮，猶豫地說。
「我沒事的，您還沒完全康復，還是自己用吧。」
沒料到他會主動擔心自己，灰蒙有些意外，他很快隨之答道。
「別顧慮我，你才該拿去用，你那種身體哪裡經得起淋雨。」
克多倫拿起攤開的防雨布，原本還想多說服灰蒙幾句，但忽然注意到了林間的動靜。
「雇主，請放慢馬車速度，轉向右側走。」
「怎麼？又有狼嗎？」
「是的。」
隨著兩方在林地間長距離追逐，人與馬匹的氣味也逐漸擴散出去，慢慢引起了幾隻幽狼的注意。狼群在林間分散開來，開始追向人類留下的蹤跡。
對方的巫師也注意到了這件事，他明顯開始著急了。克多倫從風之靈捎來的聲音中，聽見騎兵要求巫師盡快追上罪犯的命令。那名駐守師一面得小心逼近的狼跡，一面又得遵照雇主命令加快速度，答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緊張。
駐守師開始依令拉近與馬車之間的距離，克多倫也抓住時機，要灰蒙再次放緩馬匹的速度——他讓對情況渾然不知的灰蒙，驅車穿越了兩群搜尋獵物的幽狼之間的空曠林地。
克多倫很快感覺到，感官敏銳的幽狼察覺到了車輛輾過泥地的振動，全都停下動作注意向馬車的方向，所以他也立刻指示灰蒙原地停住馬車。
背後尾隨著他們的騎兵隊持續逼近——直到對方足夠接近，克多倫再次朝灰蒙冷靜說出指示。
「就是現在，請讓馬車以最快速度前進，直到離開森林前都不能減速。」
「好，知道了。」
雖然表情有些不明所以，灰蒙還是按照克多倫的指示，揮鞭催馬前進。馬兒嘶鳴了聲，立刻拉車快步奔馳起來。
狼群立刻察覺了這陣動靜，朝著車輪的聲源奔去。但就在此時，他們也忽地聽見後方傳來另外五匹馬的蹄聲——當同時發現多個獵物蹤跡時，幽狼會優先選擇攻擊人數較多的那一方。
數十隻狼當機立斷地轉向，齜牙咧嘴地朝騎兵隊的方向追逐而去。
克多倫在風之靈捎來的聲音中，聽見了對方駐守師驚愕失措的反應、騎兵隊員的咒罵，還有他們企圖逃離幽狼的慌亂馬蹄響聲。
成功誘使追兵中計的他，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隨著馬車快速駛離森林，這些聲音也逐漸遠去，最後完全脫離了風之靈所能傳遞的一公里範圍。克多倫確認情況已經安全無虞之後，朝車頭駕車的灰蒙說道。
「我們已經順利擺脫追兵了，雇主。您接下來可以繼續前往瓦尼亞了。」
「是嗎……終於啊。」
灰蒙鬆懈地吐了口氣，用手抹去了滿臉的雨水。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聲音裡帶著鼻音。
「不過，瓦尼亞的事情等晚點再說，淋雨有點冷……我看我們還是先重新找個地方避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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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雨勢漸緩為細細小雨，灰蒙把馬車停在一處偏僻的溪畔磨坊，讓兩人暫時待在裡頭休息躲雨。
這是間舊式的小型水磨坊，靠旁邊的溪流驅動水車來運轉。內部的空間被磨臼與運轉器材佔了一半，但因為現在還沒到穀麥的收穫季，原本的存放空間剛好空了下來，棲身在裡頭還算是寬敞。
灰蒙解下了徹底濕透的沉重披風甩了甩，看著布下不斷滴落的水，不由得覺得心累。好不容易才把渾身衣服烘乾沒多久，這下子又全部淋濕了。他把披風攤開到空木櫃上晾著，冷得又打了個噴嚏，煩悶地揉著鼻子抱怨。
「唉，下雨真是煩死人了……」
克多倫從磨坊角落的雜物裡找到一個取暖用的火盆，車上的暖爐積滿了雨水，臨時沒辦法使用。他準備拿旁邊備著的木材來引火點燃，結果注意到灰蒙的臉色不太好。
「雇主……您還好嗎？」
灰蒙剛才又連續打了幾個噴嚏，皺眉摀著因為用力而隱隱發疼的肚子傷處，疲憊地在木牆邊坐下。他說話的鼻音更重了些。
「沒事……我大概有點著涼吧。」
「所以我剛才才會說，防雨布應該由您來用比較好……」
「算了吧，要是讓你淋雨生病，情況只會更糟而已。」
克多倫一語不發地沉默，把點燃的火盆搬來替他取暖。
他說的倒也沒錯，失去巫師之後，就憑他一個人恐怕很難順利駛向目的地……畢竟沿途還得經過幾座森林。
「你身體那麼差，恐怕不是只有著涼就能了事，八成還會高燒病倒吧。我倒無所謂啦……就算感冒也是睡個覺就好了，沒什麼大不了。」
灰蒙嘟囔的話，打斷了克多倫的思緒。
他這才意識到，這個人的舉動或許自始至終都只是純粹出於善意，從沒考量到這麼遠的事情。
真是個心思單純的笨蛋……
克多倫悄悄在心裡暗想，忍不住輕嘆。他低喃巫語呼喚火之靈前來，讓這些閃爍而溫暖的細小紅色光點圍繞在看不見祂們的灰蒙身旁，默默照顧著受寒著涼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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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勢時而增大，時而停歇。克多倫坐在矮凳上，依靠著磨坊的木窗，顧盼著雨中的景色。霧氣漸漸退去，可以見到延伸至遠方圍村，一望無際的廣闊麥田。
繼續朝地平線的方向行進十五公里左右，就會抵達灰蒙想去的瓦尼亞城了。克多倫的心情不禁有些忐忑，擔心實際到了當地，會發現獵手們追捕的對象，真的是那名與自己交談過的巫師會成員。
如果他真的被我連累了，該怎麼辦才好……希望他一切沒事，這只是個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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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機具在旁逕自運轉著，隨著溪流推動的旋轉水車，發出規律而穩定的喀啦喀啦聲。因為田裡都是翠綠的麥苗，還不到使用這座設施的時期，被拉起來的磨臼控制桿沒有隨著水車輪產生連動。聽著背後的機具聲響，克多倫不由自主地感覺眼皮逐漸沉重。
忽然——傍晚歸巢的烏鴉叫聲從天際而過，喚醒了他。他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地靠在窗邊睡著了。他連忙重新低喃巫語呼喚風之靈的連結，仔細聆聽環境的聲響，確認一切是否出現異狀，隨後下意識地回頭想跟雇主道歉自己的失職。
結果仔細一看，才發現灰蒙也在取暖的火盆旁睡著了。他直接拿村民拿來罩著磨臼防塵的粗麻布當被子蓋，就這麼發出沉沉呼吸聲靠在牆邊熟睡，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克多倫無奈地苦笑。
這幾天都在躲避追兵逃亡，不只是灰蒙累壞了，他自己也好幾天沒有闔眼了。難得終於能在遮風避雨的小屋好好休息，結果兩個人都鬆懈地睡著了。
克多倫剛才甚至還做了一個夢，久違地在夢裡回到了童年。
他夢到自己跟隨在一群年紀較大的孩子背後，一起偷跑進住家附近的水磨坊裡。
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起鬨的，他們新血來潮地玩起一個遊戲，開始把手裡收集到的餅乾、糖果、豆子、玉米……各式各樣的東西都丟進了磨臼裡頭。然後學大人的動作拉桿啟動了石磨，在旁邊興奮地看著磨台出現各種顏色的粉末，還輪流用手沾那些甜甜的粉來吃，玩的不亦樂乎。
結果——回來的磨坊主人目睹了一切，老人又驚又氣地瞪大了眼，把所有人都叱責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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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多倫已經不是第一次夢到這個夢了。每次他總是會看見帶頭的孩子，是自己所熟悉的哥哥烏諾，所以有好一陣子，他一直以為這是在山居人婆婆的村落中留下的童時回憶。直到前陣子再度返回了「舊家」，才讓他意識到……這應該是比起那時候更遙遠的記憶。
這樣一想，事情也合理了許多。畢竟當時在婆婆家的時候，自己已經背負上巫師的身份，既已穿著這件黑袍，怎麼可能還有機會像個普通孩子一樣「搗蛋玩樂」呢……
他心裡若有所思地回憶著往事，眼裡流露了一絲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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