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流亡之途 - ３１：驟雨不斷

　　與其說是沒有想過，不如說是……生於南境的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樣的社會環境，根本無從想像與理解所謂的「公平」是指什麼。也不知道被視為「受仰慕的人才」對待，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灰蒙悶應了聲，把放在心裡已久的疑問說了出來。

　　「我實在不明白……南境不但鄙視巫師，人們還不加顧忌地利用與奴役你們……為什麼你們會甘願承受這種對待？你們那麼擅長施咒，應該也有能力可以設法反抗才是吧？」

　　「因為……不是每個人都希望就此結束生命。」

　　克多倫木然的眼裡流露一絲沉鬱。

　　「況且，反抗又能換來什麼意義呢……多增加幾枚銅幣的酬勞？還是多換得幾塊麵包吃？這種事情，根本無濟於事……」

　　灰蒙陷入了沉思。

　　「對你們南境的巫師來說，嘗試反抗只有死路一條嗎？」

　　「是的。另一個下場，也可能如您所見……變成像我一樣，獵手掌中的奴巫。」

　　總覺得他的話裡好像另有所指，灰蒙默默嘟囔了句。

　　「我話先說在前……之前就說過了，我可沒把你視為奴隸啊。」

　　「當然……確實也有一些不甘於現狀的巫師企圖做出反抗，就是您所追尋的那些巫師會成員。但是……他們終究也在各國的通緝與獵手追捕之下，盡數喪命了。」

　　「什麼？……所以這個組織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成立的啊？不對，克多倫，你幹嘛無視我剛才的話？難不成你到現在還是把我當成什麼奴隸主之類的嗎？」

　　結果克多倫還是沒對他的話做出反應，置若罔聞地繼續說下去。

　　「巫師會曾經是我們巫師身陷困境唯一能求助的對象……失去了這個組織之後，今後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獲得援助了。」

　　他的嗓音裡帶著一絲遺憾的惆悵。灰蒙嘆了口氣，心情不禁有些複雜。

　　他本來一直對這個亡滅故鄉的巫師組織抱著沁入骨髓的恨意，在心裡暗自想像過無數次這些人的可憎面孔。可是，卻沒想到他們原來是些擁有如此淒慘處境的傢伙。雖然仍舊無法原諒他們的所作所為，灰蒙卻也下意識地產生了一絲絲的同情。

　　「你老是在說那個組織已經瓦解……到底是真的還假的？你不是才跟他們的人見過面嗎？」

　　車廂裡沉默了一陣子，再次傳來克多倫的回答。

　　「我並沒有說謊，這些話就是那位成員親口告知我的。他當時正是以這個理由……拒絕了我的入會請求。」

　　啊？所以這小子原來沒有真正隸屬於這個組織嗎？

　　灰蒙對此感到意外，但他仍然對克多倫聲稱的「沒有說謊」有些懷疑。

　　「既然這樣……那我調查到的，那些偷船返回南境的巫師又是誰？你可別跟我說……那些逃亡的巫師跟這個組織毫無關係啊。」

　　「這件事我也問過他了。不過，那個人說……他直到現在都沒有接獲到任何一名前往北境的組織成員的聯絡。縱使破壞您故鄉的巫師可能是隸屬於巫師會的成員……他們也沒有人從那場事件中活著回來。」

　　克多倫坦然地吐露了他所知道的實情。

　　「啊？……照你這麼說，難不成那個船民看到的巫師是群幽魂了？」

　　「恕我直言，其實您毫無根據地把那個人口中說的『穿著巫袍的一群人』直接斷言成巫師會的人，本來就是一件有失公允的事。您怎麼能夠確定，他們不會只是一群企圖逃離那裡的普通巫師呢？」

　　「這當然是因為──」

　　北境哪來那麼多出身南境的巫師，碰巧一起出現在那座港口……

　　灰蒙說到一半，又把話給嚥了回去。確實，雖然他自己根本不曾在故鄉的大街上見過幾個南境面孔的巫師……但也不能就此否認，那些人只是毫無關聯的逃難者的可能性。

　　可是即使如此，灰蒙仍然沒辦法輕易放棄他收集到的這條線索，他悶著臉嘟囔。

　　「反正……我是不怎麼相信巫師會已經瓦解這種事，那些傢伙都有本事讓我故鄉的首都一夜覆滅，怎麼可能說瓦解就瓦解。在聽到他們的組織成員親口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前，我是不可能會放棄追捕他們的。」

　　灰蒙在閃爍的火炬光芒下，注意到了克多倫提到的那間屋子就在路旁。它看起來像是以幾片木板簡陋搭建而成的農用倉庫。他讓馬匹停在倉庫門前，躍下了駕駛座，最後說了句。

　　「而且——我才剛打聽到那個邁爾鎮的巫師會成員逃往瓦尼亞城的事，反正去到那裡就能弄清楚事情真相了吧。」

　　聽到他的話，克多倫詫然一愣。

　　「您說的情報……就是指這件事嗎？您打聽到了那個人逃走的消息？」

　　「沒錯。」

　　灰蒙把倉庫隨便用麻繩綁上的木板門解了開來，拿著火炬探了眼內部。裡面擺放了一些耕田用的鐡耙、鋤頭和牛犁等物品，空間有些狹窄，屋頂縫隙也不斷有雨水滲滴下來，但無論如何……待在這裡還是比露宿大雨中要來得好多了。

　　確認完之後，他走向門口喊道。

　　「好了——克多倫，你別傻傻杵在車上淋雨了，快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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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蒙把毛毯、暖爐和馬鈴薯等東西都從車上拿了下來，又把馬匹好好安置到屋簷下讓牠避雨。

　　因為他把防雨蠟布給了克多倫披著遮雨，結果讓自己淋得渾身徹底濕透了，忍不住冷得連打了幾個噴嚏。

　　「唉……我真討厭下雨。下雪都要來得好多了。」

　　灰蒙心煩地抱怨，聲音裡隱隱有點發冷顫。他試圖把被雨水熄滅的暖爐重新點燃起來，結果木炭太過潮濕，怎麼用打火石嘗試都不順利，火炬也在剛才熄滅了。要是沒辦法盡快把身體弄乾，遲早會冷得失溫。

　　無奈之下，灰蒙只能把目光挪向默默坐在木牆邊的巫師少年，想尋求他的幫忙。

　　「克多倫……我實在點不起火，你有什麼好法子嗎？」

　　本來逕自陷入沉思的克多倫，這才回神似的，把目光投向了灰蒙面前的暖爐，輕聲低喃了句巫語。

　　＂Ennek vineborore vi vine…＂

　　（呼喚灼熱之主……）

　　常人眼裡不可見的細小紅色光點翩然而至。在半空中舞動的火之靈，隨著巫師的意識引導落在了鐵爐裡的黑炭上，祂們的熱度蒸散了炭裡的濕氣。他換過了語言說。

　　「請您再試一次吧。」

　　灰蒙再度握起打火石嘗試點火。這次成功了，火絨一下子就順利引燃了黑炭，很快升起一陣溫暖的橘色火光，讓他鬆了口氣。

　　「真厲害……你還真的什麼事都辦得到啊，多謝了。」

　　克多倫沒有因為灰蒙的話而有特別的反應。他沉默了一陣子之後，才開口道。

　　「雇主……您打聽到的那個巫師會成員，有著什麼樣的面孔特徵呢？」

　　如果真的是那名邁爾鎮的巫師會成員……該不會他是被我所連累，正在遭受獵手追殺吧？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在街上提起巫師會的任何事的……

　　他垂下雙眼，臉上滿是苦澀。

　　正忙著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烤乾的灰蒙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向他。

　　「啊？問這個幹嘛？你想確認是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嗎？」

　　克多倫靜默了片刻，才說道。

　　「如果您不想透漏就算了，沒關係。」

　　「嗯……其實跟你說也無妨。總之，我沒打聽到長相之類的詳細情報。倒是你想主動分享一下的話，我也樂於接受就是了。」

　　灰蒙說著，朝克多倫笑了笑。他拿起倉庫裡的幾支木棍充當桿子，開始晾起自己的披風與衣褲。結果轉頭看到克多倫面色沉沉地盯著他看。

　　「好了啦……我也知道你不會跟我說的。無所謂，反正我自己再想辦法就好。」

　　克多倫仍舊沉默不語地看著他，彷彿心裡在思量著什麼，卻不敢輕易吐露似的。灰蒙忍不住納悶開口。

　　「幹嘛啊？有話想說就直說啊。」

　　克多倫安靜了一陣子，才囁嚅出聲。

　　「只是覺得……猜不懂您的心裡在想些什麼，也不明白您特地捨近求遠的理由是什麼。」

　　「啊？什麼捨近求遠？」

　　灰蒙困惑了一下，才意會到他的意思，不禁噗哧地笑了出來。

　　「你的意思好像是在說——我沒從你嘴裡找答案很笨似的。真是的，我才搞不懂你這小子在想些什麼吧？我幹嘛非得要為了找答案逼迫你啊……的確，我是有追捕那些傢伙的理由，但不代表我做事就要不擇手段。我做人講究原則，都還沒把你救下我兩次命的人情債還回去，我怎麼可能還反過來削你一頓。」

　　人情債？他是這樣看待著那件事的……？

　　克多倫一直以來都把救人性命視為自己理所當然的義務之一，從來沒想過這稱得上「恩情」這種價值的行為。

　　何況，這次灰蒙說到底也是為了他才會碰上生命危險……

　　怎麼能夠把這種事當成恩情看待……明明是我害了你啊。

　　「話說回來，克多倫，你靠近一點暖爐烤火吧。我看你身上衣服有點濕，待會又生病發燒怎麼辦？」

　　灰蒙注意到大雨多少淋濕了他的頭髮和巫袍，出於關心地提醒了句。

　　「嗯……」

　　克多倫默默聽從了他的話，挨近了暖爐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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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勢斷斷續續一直持續到隔天上午，才終於逐漸停歇下來。

　　這一夜，灰蒙在大雨的折騰下幾乎沒什麼睡到覺。克多倫也是徹夜沒睡，安靜地守在暖爐旁顧著炭火。因為擔心灰蒙身上負傷未痊癒，又淋得渾身濕透可能會受寒生病，克多倫呼喚了許多的火之靈來到空間，讓倉庫裡圍繞著陣陣暖風，幫他安然度過了這場寒冷的春雨。

　　中午時分，灰蒙拿短刀切了幾顆馬鈴薯，拿木籤插著串烤，當作兩人的中餐。克多倫嘴裡吃著東西，卻忍不住頻頻低頭打瞌睡，差點鬆開手裡握著的食物。

　　「克多倫……你就別撐了，好好睡一覺吧。」

　　看不下去的灰蒙，忍不住朝他說道。但克多倫又努力提起了精神。

　　「我沒事……」

　　即便再怎麼疲憊，還是不能就此拋下巫師的職責，他不該如此失職。克多倫忍著睡意把手裡的烤馬鈴薯吃下肚之後，繼續把精神集中於風之靈的連結上。

　　這座倉庫位於偏僻的田間，五百公尺外就是幽狼出沒的森林區域，偶爾還會察覺到狼群往這裡接近的動靜，他必須隨時提高警覺才行。

　　「雇主……我們可能得離開這裡了。」

　　不是幽狼——他把注意力挪向倉庫周邊後，意外察覺到附近有群騎兵隊的動靜。

　　騎兵隊長正在朝部下指示，克多倫聽到他厲聲要求每個人把附近可能的藏身處都搜一遍，設法揪出「北境強盜」。

　　灰蒙困惑地發問。

　　「怎麼了？難不成有魔狼跑過來了嗎？」

　　「不，是騎兵隊。昨天那兩個農民把您搶劫的事向城鎮回報了，有支十人的騎兵隊正在附近分頭搜索著您。」

　　灰蒙臉色尷尬地咋舌。

　　「是嗎……我們先熄掉爐火，低調點藏在這個倉庫，應該不會被找到吧？」

　　「他們正在搜索田間所有能躲藏人的地方，距離我們很近，大約只相距兩百公尺左右，繼續待在這裡遲早會被發現。」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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