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著灰蒙下船之後，進到了亞列馬德的海關關口。官員看了灰蒙出示的軍徽章立刻認出了他的身份，知道他是鄰國那位鼎鼎大名——「死守兩百日圍城而不敗」的著名將領，恭恭敬敬地稱呼他為「安斯頓將軍」，之後便邀請他到要塞樓上的會議廳，說是要商量「入籍」的詳細事宜。
「……以上給您參考的這份三千餘人的名單，就是我國目前已經收容庇護的軍士詳細名冊。依照您當時簽署的協定，我們會安排三年的役期，以及授予您准將的軍階，由您出任西北防線的要塞總指揮官。」
海關官員解釋完之後，反轉了放在桌面上的合約，拿筆讓灰蒙簽署。灰蒙握筆答道。
「知道了，不過我臨時還有一個部下需要入籍貴國接受庇護，多增加一個人應該沒問題吧？」
「啊，當然沒問題，請問是哪位呢？」
灰蒙握筆指向了他身旁有著南境面孔的便服少年。
「就是他本人。」
官員稍微打量了眼少年，看著他瘦弱凹陷，又漠無表情的臉龐。
這是將軍處理「私務」的期間，從南境帶回的窮人孩子嗎？
「我明白了，那麼請您在這處名單的空白處簽寫下他的姓名，待會再麻煩您的部下按指畫押。」
灰蒙很快照他的話簽下名字之後，輕拍克多倫的肩膀說。
「來，你在我的筆跡旁按指印上去吧。」
「好……」
克多倫不是很理解這麼做的意思，但還是姑且照他的意思做了。
一切談妥之後，官員便恭敬地送灰蒙離開，又差人為他準備前往軍營的馬車與車伕。
沿途路上，克多倫和灰蒙一起坐在鋪有軟墊的舒適馬車，看著窗外陌生而富麗堂皇的異鄉街景。商店門面塗飾著金箔漆，石板街道整潔而寬敞，穿著各色服裝的異國人民來往街道。他發現有些人穿著的衣服上甚至還繡著細小的珍珠，頸脖也掛著銀飾。明明是平民，卻各個彷彿南境的貴族一樣富裕。這裡和南境的生活環境落差還真大……
「所以，那個……你在北境果然是身份尊貴的人嗎？」
克多倫想起剛才的關口官員以敬語恭敬待灰蒙的態度，好奇地提問。
撐著臉頰靠在車窗旁的灰蒙，頓了一下，才滿是無奈答道。
「啊？不是啊……哪有什麼好尊貴的。你不知道我剛才是簽下賣身契給這個國家了嗎？」
「賣身契？……可是那個人對你的態度感覺很拘謹。」
「那只是基於禮貌吧。畢竟我算是稍有位階的軍人，就軍階來說有比他們管海關的基層軍官高一點啦……」
「原來如此。不過……你說的賣身契是什麼意思？」
灰蒙無奈地嘆了口氣，才答道。
「你不是要我陪你回來生活嗎？所以我只好跟你一起入籍啊……接下來我得替這個國家守邊境三年，履行這份協定的義務才能夠離營另作打算。」
本來他是為了讓自己過去軍團的部下能夠以「難民」的身份，入籍接受這個國家庇護，在此重新開始自由生活，才跟亞列馬德當局談妥了那份協定。這份契約的代價是，庇護者需服軍役一年，他則必須服役守邊境三年，以換得亞列馬德的居民國籍。
但正式報到服役之後，灰蒙就無法隨意離營調查那些摧毀母國的魔神教徒了……所以，他當時率軍讓部下入境之後，自己拿了還有「私務未處理」當作藉口，沒有跟著部下們進關口，就這麼直接朝南境而去。
本來……他根本沒打算再次回來的。沒想到事情最後會變成這樣，灰蒙的心情既難堪又無可奈何。
注意到克多倫仍沒反應過來的困惑表情，他把話說得更直白了些。
「唉，簡單說就是……我得陪你從軍，你待一年我待三年。」
「……？」
克多倫呆了半晌，結巴地說不出話。
「等等……什——我、我要從軍！？」
他忽然有種以前擔任駐守師時，莫名其妙發現自己被長官賣掉的錯愕感。
「拿……拿武器那種、從軍嗎？」
灰蒙理所當然地回答。
「當然啊……不然還能是哪種？」
克多倫既震驚又難以置信。
「我、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事……我、我這輩子根本沒有碰過真正的武器……」
接觸武器和習武可是南境巫師的一大禁忌，甚至只要被發現在身上攜帶匕首之類的物品，就會立刻被定罪。假使以武器做出任何傷人舉止，更是一律死刑。
「嗯——我想也是吧。畢竟你們那邊對巫師處處設限，動不動就犯法還是得罪別人。不過也無所謂，這種事情學了就會，沒什麼大不了的。」
灰蒙不以為意地說。
「反正到時候我會從頭開始教你，別擔心了。而且最近拉孟跟亞列馬德停戰了，守一年邊境的軍役不會難熬，頂多沒事做到很無聊罷了，不必緊張啦……」
5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x07ZspIn
§
5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GdpX1UKd
正午的陽光被雲層遮掩，吹來的風也變得清涼了些。吃完手裡的肉餡烤派後，克多倫坐在雜物箱上靜靜休息，他拿起放在身旁的軍劍看了眼，心情不由得莫名感慨。
雖然他現在已經學會如何使用這把武器，還是經常覺得它是與自己毫不相稱的物品。
選擇信任一個人，果然還是害他碰上了代價。真沒想到……同意灰蒙「拋棄巫師身份」的條件，結果會是讓自己成為「北境軍人」。
那些為了學劍而受盡折磨的日子，至今依舊在腦海裡歷歷在目——灰蒙嘴上說的「不會難熬」根本不是事實……
抵達軍營的那天之後，克多倫每天一大早清醒，就被灰蒙叫來練兵場開始訓練。
身體經歷過長期營養不足的日子，再加上職業因素沒做過耗體力的粗活工作，讓克多倫連要用兩手好好握穩一把標準的軍用長劍都有點困難。
於是，灰蒙決定花幾個月的時間，從基本體態開始訓練他。規定他每天必須吃足量的食物，還得同時進行跑步和重物訓練。
克多倫完全被他當成新入伍的新兵一樣嚴格磨練，由他親自監督訓練。結果，他因為跑步過頭暈倒了好幾次，還常常在重物訓練中累得眼前一黑，下一刻醒來已經回到宿舍床上。
等到幾個月後，灰蒙滿意他的進步狀況之後，就開始帶他進行劍術對練。然後……練習過程中他又被灰蒙失手打昏過好幾次。
克多倫時常覺得，他在做奴巫的那幾年，日子可能還沒過得這麼淒慘。雖然灰蒙從來不曾讓他餓過——他根本想盡了辦法要把他的肚子塞飽。可是卻讓他深刻感受到另一種層面的身心折磨，每天起床時……都跟自己當奴巫時一樣從頭痛到腳。
再次回想起這段艱辛的入營經歷，克多倫不禁感慨地嘆氣。
來到這座軍營滿一個月左右，曾發生一件讓克多倫印象深刻的事情。有個灰蒙過去的軍中副官聽說到他返回北境的消息，匆匆趕來這裡見他。
那個叫「崁柏特」的青年軍官，剛進門看到灰蒙，立刻情緒激動得顧不得軍隊上下階級倫理，指著他氣憤喊道。
「終於找到你了！我真的長見識了——第一次看到像你這樣卑鄙狡猾的頭子，做人處世不是這樣的吧！」
他的聲音在屋裡一陣回音。本來在桌旁坐著聊天的幾個營區軍人全都錯愕地抬頭看他。
「嘴上說了一堆好聽話，把我們一大群人騙到了亞列馬德——結果自己轉頭跑去南境就此無消無息！還留了滿屁股的錢說要送給我——」
蛤？滿屁股的錢……是怎麼回事？
克多倫露出了跟那些旁邊聽著的軍人一樣的納悶表情。
「你少做夢了啦——我連一枚銅幣也不會跟你拿！我幹嘛沒事接收你家的家族事業！那張商會經營權的契約我撕了，你家的錢你自己去想辦法處理！」
坐在壁爐旁的灰蒙杵著一陣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崁柏特，我不是都差人跟你說了嗎……你可以把經營權賣掉，錢拿去給大家分一分，然後好好去過日子——」
「謝謝你寬宏大量的好意！但不好意思啊，安斯頓將軍，根本沒人想拿你留下的遺產！要過好日子你自己去過，嫌錢太多你要用金幣擦屁股都可以，不用那麼好心塞來我們手裡！」
崁柏特語氣激昂地說完之後，滿心煩悶地長嘆了聲，又深吸了一口氣平復心情。他在灰蒙的對面椅子坐下，正色地盯著長官，再次開口的語氣稍緩了些。
「我說真的——灰蒙，你這次的行徑實在很過分。你要是真的拋下我們就這樣去南境尋短，所有人都不會原諒你，你懂嗎？……還好你最後是平安回來了，感謝老天，看來你多少還有點良心嘛。」
灰蒙沉默不語，有些心虛地搔了搔後腦勺。如果不是因為克多倫，他十之八九沒辦法再踏上北境的土地了……
「但是，做錯事還是得付出代價——我看你就做好心理準備吧，這件事我已經通知大夥了。已經有不少人要跟我一起申請遷調到這座營區，到時候你就準備被上千弟兄叨唸到耳朵長繭吧！」
崁柏特正經八百地撂下狠話。灰蒙無奈地輕嘆。
「是——隨便你們去，你們高興就好。」
在那之後，就如崁柏特所說，陸續有不少桑德諾出身的軍人遷調來這座邊境要塞。為了應付增加的人數，營區還陸續修建不少新的木房宿舍，進一步擴大了規模。
克多倫三不五時就會聽到，新來的軍人向灰蒙千篇一律地發牢騷，說他不該一聲不吭就拋下所有人去南境。就算想要尋仇，也應該跟大夥一起商量再做打算，他並不需要將軍的那筆錢，與其給錢，更希望他帶他們一起走……
到最後，灰蒙實在被唸怕了。聽到鎮上有載著新報到士兵的軍車將抵達營區，他就會忍不住默默溜出要塞的辦公室避風頭去。
就像此時此刻——灰蒙又若無其事地牽著兩匹軍馬來到練兵場。他看到坐在雜物箱上，一身北境軍裝的年輕士兵，開口搭話道。
「克多倫，你吃飽了吧？陪我去哨口巡察一圈吧。」
「知道了。所以……待會又有你的舊部下要過來報到嗎？」
克多倫立刻猜到了他臨時熱心於外出巡察的原因。灰蒙尷尬地沉默片刻，搔了搔後腦勺道。
「嗯……老實說，我都認真在考慮要不要乾脆遷調去別地方算了。」
克多倫站起來重新把軍劍繫上腰際。他接過了灰蒙遞來的馬匹韁繩，想了想，認真答道。
「我覺得還是不要吧。你這是在跟他們玩捉迷藏嗎？感覺他們只會更生氣而已……」
「……說的也是，好煩人。」
灰蒙悶聲嘟囔。他一躍跨上了坐騎，開始驅馬前進。
克多倫也上馬跟隨著他，往營區外而行。他不禁在心裡無奈地感慨。
有時候……真的很難以理解灰蒙的想法。明明這裡還有這麼多同伴掛念著他、重視著他，為什麼他卻寧可毅然決然丟下所有人而去……5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Kd4bepjX
5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deyPJHrf
——————
感謝各位讀者的閱讀，喜歡作品的話，請多多點下“喜歡”及“書籤”，或是留言分享您的讀後想法，您的支持是能讓森琅繼續寫作之路的最大動力🙏
關注森琅能獲得與作品有關的最新消息哦～
森琅的Threads：https://www.threads.net/@_snglang_
ns216.73.216.10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