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給我住手！城市裡禁止械鬥！都什麼情況了——居然還在惹是生非！你們這群傭兵是腦子壞了嗎！？」
聽見廣場上的市民緊張大喊「殺人了」，正在現場指揮救火行動的衛兵隊指揮官，這才回頭注意到背後不遠處的械鬥，氣憤地朝他們一群人大吼。
「把那些圍事械鬥的滋事分子全都給我逮捕！一個也別放過！」
他朝著附近的部下厲聲下令。那些聚眾圍事的獵手見到衝上前的衛兵隊，趕緊悻悻然地四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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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多倫匆匆跟著其他巫師逃離坍塌的火場，忽然注意到，負責監視他們這些巫師的衛兵隊員不知怎地全都被長官叫走了，他趕緊來到廣場察看情況。結果……卻發現了倒在石椅附近的北境人。
「雇主……？」
他的心跳愣地漏了一拍，腦海一片空白，匆匆加快腳步上前確認。
不是看錯，真的是灰蒙……
他的身上至少中了三箭，右胸口、下腹、大腿……肩膀也有一處泊泊流血的傷處。
「雇主、雇主……」
克多倫試圖叫喚他，可是閉著眼的灰蒙毫無反應。他試著壓測他的脈搏，卻只感受到極其微弱的搏動。
不可以斷氣，別死在這裡……
拜託你撐下去……
克多倫立刻對灰蒙的傷處施咒處置，可是血卻還是在持續滲出，染紅了他的雙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那個叫做道格的獵手做的嗎……
明明這陣子已經盡全力替他看緊危險了，還是沒能阻止……終究還是讓他盯上了灰蒙……
克多倫的內心湧現一股深刻的無力感，沉重地幾乎要把他壓垮。
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得罪那些獵手，落得這種處境……
為什麼要像個笨蛋一樣來救我，害自己遇上這種事……我到底哪裡值得你這麼做？
難以承受的愧疚，讓克多倫的眼眶一陣發熱。如果就這樣讓灰蒙死去，他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Ayan fios mareti, detios getizion, banzin nebo…Nebo kira banzin…＂
（任誰都好，求求你們，幫幫我……我需要幫忙……）
克多倫無計可施地流淚，聲音沙啞地哽咽。來廣場探望情況的幾個巫師，聽到他的話紛紛詫異地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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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了熟悉的故鄉，記憶中的斯哥達城。站在夜裡的街道上，運河兩旁的燈火依舊如故，空氣裡帶著餐館飄出的香辛料味道。河畔旁的露天桌位一如既往地滿座，人們飲酒享受著晚餐，悠閒地閒談著日常。
灰蒙沿著街道而走，經過了那些吸引他駐足的餐館門口。家就在附近，他想要回家，就快要到家了。
——別……灰蒙……
有人在對他說話。他停下腳步，想找出聲音的來源，又聽到耳邊傳來更清楚的一句話。
——別放棄，灰蒙……
帕雅妮……？
灰蒙認出這陣無比熟悉的嗓音，錯愕地轉頭，看到人潮來往的街道盡頭，佇立著自己朝思暮想的妻子身影。他伸出手，下意識地想往那走。
可是卻不知怎地，越是前進，那個身影反而離自己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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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畫面忽然消失散去。就像是被硬是推回現實似的，灰蒙清醒了過來。
他吃力地張開眼睛，視野模糊不清，好一陣子才慢慢聚焦，終於看清楚景物，分辨出來杉木板鋪成的天花板，還有窗外透進來的明亮晨光。
渾身各處都在痛，痛得像是從山崖滾下來，所有骨頭都散了似的，全身上下既沉重又無力。
怎麼搞的，我還活著……？
意識到這件事，灰蒙不禁由衷感到失望。他努力用遲鈍的腦子回憶經過，想起了自己被獵手圍攻，最後中箭倒地的事。但在那之後的印象，只剩下一片空白。
所以……我是怎麼……回到這間旅舍的？
他納悶地想著，側頭看去，結果注意到在床邊椅子垂著臉龐睡著的克多倫。
不會是這小子……救了我吧？
憑克多倫這樣弱不禁風的模樣，實在很難想像靠他把自己背回旅舍。何況……他那時候明明待在這裡，怎麼知道我出事的事……
灰蒙不由得滿腹疑問。他緩緩吸氣，想緩和胸口難受的悶堵感。結果喉嚨嚐到鐵鏽味，讓他反射性地咳嗽。身上的傷口被牽動，他忍不住痛得呻吟出聲。
「雇、雇主……？」
椅子上的克多倫怔然抬頭，這才發現灰蒙清醒了。他詫異地呆了片刻，露出鬆一口氣的神情。
「您終於清醒了……您已經昏睡五天了。」
「克多倫，是你……救了我嗎？」
灰蒙開口說話，卻只能吐出氣若游絲的沙啞聲音。
「是的……」
為了挽救他的生命，克多倫用盡了一切方法。他不但把畢生所學的治療術都用上了，還拿灰蒙給他的錢當作酬勞，另外找了兩個巫師同行幫忙自己。
即便如此，灰蒙直到昨天情況還是時好時壞，好幾次都差點救不回他。因為他不只身負多處嚴重傷口，肺部還有感冒引起的發炎。三個巫師輪流仔細看顧著他，又買了許多昂貴的藥材來用，才好不容易穩住了他的情況。克多倫第一次如此竭力地拯救一個人的生命，見到他平安清醒過來，他不由得發自內心感到慶幸。
「真是的，你這小子……為什麼總是要壞了我的好事……」
灰蒙無可奈何地輕嘆，腦海裡再次恍然浮現了夢裡倏忽即逝的故鄉。
「我好不容易……能夠回家了啊。好不容易……熬到了這一刻。你何必三番兩次地救我……擅自做這種事。克多倫……你明白嗎？我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要在此了結人生……為什麼要妨礙我？」
他直言坦白的話，聽在克多倫的耳裡十分難受。他這段日子多少察覺到了灰蒙對生命不甚眷戀的念頭，這實在讓他無法理解，也難以接受。
明明是個沒有承受任何詛咒的常人，還擁有自由與大筆的財產……這是足以讓多少人羨慕的人生？為什麼他卻一點也不珍惜這一切，隨意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
「我不會讓您死的。再怎麼樣，死的人也不該是您。」
克多倫的聲音格外顯得堅決。
「您問我為什麼這麼做……因為，我也想償還虧欠於您的『人情債』。就像您擅自救下我的命一樣……為何我不能擅自決定救您？」
「人情債……就為了這種事……你根本不虧欠我任何東西，也沒必要償還什麼……你應該為了自己好好過活，不值得為我浪費力氣。要是在南境無法過好日子……那就離開去北境吧。我身上……還有剩下一點錢，你可以全部帶走沒關係。」
「我才不會做出這種事，我不會把您留在這裡自己離開的！」
克多倫的眼裡隱隱流露慍怒。他怎麼可能拋下灰蒙，搶走他的錢就此離開……怎麼能夠叫他做出這種事？
況且，他從不認為自己的人生能夠度上好日子，也從不對前往北境抱著任何期待。
「真正該去北境，好好回到故鄉生活的人明明應該是您才對，您到底——為什麼不能珍惜自己的性命活下去？」
灰蒙閉口不語，好一陣子後才慨然嘆氣。
「我已經沒有故鄉了……克多倫，我的國家已經不復存在，沒有可以回去的家……家人也全都不在了……繼續活下去，對我而言毫無意義。」
他挪動沉重的手臂，緊握住陣陣痛楚的胸口。
「我已經受夠了，真的受夠了……每個夜晚……總是會看見相同的惡夢，一次又一次折騰著我……饒了我吧，我真的好想從這場惡夢中醒來……」
克多倫默默聽著他的話，垂下了臉龐。
「故鄉與家人……我都不曾真正擁有過，也許難以理解您的失去……但是只要走下去，您還是能找到方法，讓這陣痛苦慢慢淡去的。希望您別這麼輕易決定斷送自己的生命。」
灰蒙靜默不語，寒藍色的瞳孔依舊鬱然，始終沒有對他的話做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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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的時間過去，灰蒙的情況逐漸好轉，雖然還沒有體力下床走動，但至少已經可以自己坐著拿碗吃些食物了。
原本外出買藥材跟食物的工作，克多倫都是交給其他兩個幫忙的巫師同行處理，但灰蒙的情況好轉之後，他決定暫且結束聘僱他們，由自己出門處理這類事情。
畢竟……灰蒙給他的那一袋銀幣有限。他是以高於行情的一天二十枚銅幣價格聘兩個同行幫忙，加上還買了昂貴藥材、又有留在旅舍過夜跟食物的開銷，這幾天下來已經幾乎把錢都花光了。
他小心翼翼地注意沿街經過的每個傭兵，靠風之靈仔細觀察著人們的舉止談話，盡可能挑選少人的巷子而行。
偶爾從餐館或酒館附近經過時，克多倫會躲在暗處角落，悄悄傾聽那些用餐的傭兵口中談論著什麼話題。在那之後，他沒有再注意到城市裡有人在探聽灰蒙的消息，也許那個叫道格的獵手以為他成功殺害了灰蒙。
傭兵們的話題大多還聚焦在一週前那場突如其來的火災，談論著造成那場災禍的原因。現場如今還殘留著像座小山一樣的瓦礫堆，整條街燒毀的建築也需要人手去拆除修繕。有不少收入不定的傭兵，都打算轉去做這份工作，改拿城主開的雜務工薪水度日。
火災事件最後定調為衛兵隊搬運火藥不慎導致的意外，自始至終沒有人發現有幾個死囚僥倖從地牢脫逃了，也沒有人注意到巫師會的會長曾經出現在這座城市之中。
雖然當時目睹了這一切，克多倫也沒有對灰蒙提起這件事。畢竟那位會長是救走哥哥的恩人，他不願對任何人出賣她的情報。
除了火災的事情之外，酒館的傭兵口中還流傳起一個奇怪的消息……說是有些賞金獵手之間似乎在「起內鬨」，也許是為了爭奪所剩不多的獵巫目標，又或者是不同夥的人搶地盤發生糾紛，反正這幾天常發現中箭死在暗巷裡的傢伙。
這種事情本來就偶爾會發生，大家見怪不怪，不怎麼感到意外。如果是在平常遇上這種狀況，衛兵隊還會基於維護城裡秩序的理由，稍微做個樣子調查看看情況，但他們現在忙著災後重建駐所，根本也懶得搭理這種事。
反正既然知道有人在暗中械鬥，只要晚上早點離開酒館別逗留太晚，避免讓自己招惹上麻煩就好。
即便傭兵們提到這項話題，最後也大多只會隨口做出這個結論，就改聊起別的事情了。
克多倫一如既往地悄悄打探完輿論之後，繼續往自己常去的藥材店鋪而去。他很快挑選好需要使用到的幾項乾草藥，還有一些包紮用的繃帶材料，拿出了袋裡的幾枚銅幣付錢。
隨後，他壓低巫袍兜帽掩蓋住臉龐，朝著回程而去。
克多倫抱著紙袋，沿著黃昏時分陰暗的小巷行走。這條巷子通往城市的貧民區，而不是他該回去的旅舍所在的街區。
隨著他逐漸深入小巷，開始能聞到從水溝瀰漫出來的惡臭異味，每個經過的舊屋都緊閉鎖上了門窗。
天色逐漸暗下來，路上一個人也沒有，踏在地面的腳步聲迴盪於耳邊，清楚的能數出每個落地的步伐——包括他背後的那三個跟蹤已久的獵手。
克多倫抵達了一處被雜物堆滿的小巷盡頭。他停下腳步，像是走錯路的人似的，故作困擾地轉過頭，打算改道而行。
「喂——妖裔，我有問題要問你。」
三個獵手出現，橫擋住死巷的去路，手裡握著上膛的弩弓直指著他。
「拉下你的帽子給我看看。你是之前灰蒙．安斯頓養在身邊的妖裔小鬼嗎？」
克多倫目光漠然地直視著獵手。他知道這三個人剛才就守在藥材店鋪附近，發現自己之後就立刻跟蹤上來了。他們十分熟悉巫師的行動模式，知道只要在幾個定點埋伏久了，肯定能逮中獵物。
所以，克多倫行事相當謹慎，審慎計畫著每一步。他拉低巫袍兜帽，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察看他的面孔，出門總是依照特定路徑而走，誘使著盯上他的獵手——最後來到杳無人煙的城市死巷。
一開始，先是有其他獵手公會的獵手掌握到情報，盯上他這個「無主獵物」……
接下來，終於輪到和道格同公會的獵手發現了他——大概是他們前陣子械鬥被衛兵隊抓捕，被關押拘留了幾天，才會延誤到「狩獵」的時間吧。
最後……總算等到了他真正想釣的目標，這個叫做道格的老練獵手本人。
「你他媽給我發什麼呆？快把帽子拉下來！你想吃一支箭看看嗎！？」
克多倫默不作聲地伸手向臉龐，作勢要聽從道格的話拉下帽子，卻在手遮掩向嘴巴的瞬間，細聲低喃了一句巫語。
＂Finek'kararu deti kiti.＂
（斷絕其息。）
道格身旁的兩個獵手，頓時錯愕地摀住了喉嚨，弩弓也隨之鬆手落地。道格吃驚地傻住臉龐，做不出任何反應。他看著同夥瞪大著雙眼，渾身發顫地掙扎著，最後陸續頹然倒下，就此喪命。
「你……你你……」
道格的臉色倏地慘白，錯愕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匆匆把手裡的弩弓直指向巫師少年。
＂Vi deti rattiosfineko.＂
（凝凍其流動。）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扣下扳機，克多倫已經接著再次施咒，中斷他腦部的血液流動。道格的目光一陣失焦，無力地後仰倒地，半閉著眼失去了動靜。
克多倫凝視著三具屍體，神情漠然無起伏，心跳也平靜如常。對於巫師來說，要使用讓人窒息的狙殺咒一次殺害兩個生命個體，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沒有獵手會料到他能出此本領。
受訓成巫的這條路上，也從來沒有機會需要學習這件事。畢竟拿狙殺咒對付幽狼群時，永遠只需要一次處理一個個體就行了。
他之所以能辦到，全是因為被賞金獵手當作奴巫買賣的那段日子裡，被他們逼著殺人而學會的……
拿被獵手訓練出來的殺人技術，除掉這些來找麻煩的獵手。總覺得既是諷刺……又讓人心情暢快呢。
克多倫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絲笑意。他彎身拾起了道格掉落在地的弩弓，一如這幾天的做法——他先隨便往附近雜物堆扣扳機放箭，又踢散了些東西，製造打鬥的假象。接著，他重新轉動弩弓的絞盤上弦，伸手往巫袍的衣襟內袋，拿出另一個公會所使用的弩箭，扣上箭台，對準了道格屍體的腦袋。
咚！——明天早晨，暗巷裡又會被人發現三具械鬥的獵手屍體了。
也許……這次還能成功引起他們獵手集團之間的內鬨也說不定。5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NinihnsJ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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