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一曲、閒聊

人們總在驀然回首時

才發現注定的一切

早已被命運那無形的手

給無聲無息編織了起來

無論是這貌似偶然的相遇

還是那看似意外的必然

其實都是冥冥之中

祂無獨有偶的安排

麥田間的邂逅，與城牆下的獨白

河面上的生死，和病榻上的茫然

為何總要走到迷宮盡頭

人們才會發現

所謂的人類

不過是命運掌中最為自大的魁儡

— 葛雷夫．米瑟利

《最初與最後的風歌，次曲》

「所以我們的目的地是？」

「我的家鄉。」

「為什麼要去妳的家鄉？」

法萊雅轉過頭瞥了溫德爾一眼，冷冷的說道：

「你不是說想要知道答案？」

「是沒錯。」

「那就是了。」

好像這樣的回答就足夠了，法萊雅就這麼結束了話題，留下依舊滿腹疑惑的溫德爾。

出發到現在八天以來，兩人之間的對話幾乎都是這個樣子。除了「該吃東西了」、「該休息了」、「該出發了」之外，他們幾乎不會做任何其他的閒聊，即便有對話，也是像剛剛那樣，溫德爾發起疑問，法萊雅簡短、而且感覺不是非常情願的回答。只能說還好溫德爾本來就不是愛聊天的人，也不是那種會因為太過安靜而感到尷尬的類型，既然對方不願意說話，他也樂得安靜欣賞沿途風景。

好吧，就算不是真的那麼快樂，至少對從未遠離過哈薩德村的溫德爾來說，沿途這些他從未見過的景致，還是能暫時令他忘卻那些難過的往事。

離開哈薩德之後，兩人先是往南騎了整整五天，才折而向西前進。不過到目前為止，他們都還算處於山麓平原上，也確實只要轉頭朝右邊看去，就能看見平行綿延在遠方、已經變得十分渺小的白色雪山山脈。

雖然還是冬天，不過這兒和哈薩德相較已經溫暖了許多，當然，一部分可能也是因為冬天即將接近尾聲的緣故。但也正因為他們是順著山麓平原向西前進，一路都是同樣的地形與類似的氣候，即便旅行起來還算舒適，以看風景而言，溫德爾卻逐漸開始覺得單調了。

這天，百無聊賴之中，溫德爾問道：

「大概還要幾天才會到啊？」

「說不準。」

一如以往簡短而冰冷的回答，只不過這次，溫德爾並沒有因此打退堂鼓。

「我問的是大概。」

法萊雅嘆了口氣。

「我說了，說不準。以我們現在的速度，從你的村子到風域所及的範圍，大概就要將近一個月，而從風域開始到達我的村子，就又更難說了。」

「風域是什麼？」

「是我們村子附近一帶的通稱。」

「那為什麼妳會說從風域開始到達村子反而不知道要多久？」

「因為有你這傢伙跟著。」

「……」

聽到這句話，溫德爾不禁有些鬱悶，雖說還是搞不懂風域是什麼，但他已經徹底了解到，自己對身旁的少女而言就只是個麻煩的存在。也難怪每次跟她說話時，對方都是一副想要盡快結束話題的模樣。

難道是自己給她的第一印象太差？但這麼說來，當初她好像也沒多友善吧？好吧，彼此彼此。

無可奈何之下，溫德爾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又過了幾天，終於，景色開始有些變化了。

從原先幾乎是一望無垠的荒草原，漸漸開始能看到一些田地了，其中大部分是已經收割的小麥田，但也能看到一些馬鈴薯田和零星散布的農家。

「到達妳的村子之前，還會經過其他城鎮嗎？」

看到這些農田，溫德爾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如此問道。

「不會，不過倒是會經過一兩個領主的領地。為什麼這麼問？」

也許是察覺到溫德爾的問題還有其他用意，法萊雅罕見的反問。

「主要是再過兩三天，我的乾糧就要吃光了，想說要是有經過市鎮，就可以買一些來補充。領主的領地上應該會有類似市集之類的地方吧？」

「嗯，通常有。我們明天會經過修斯伯爵的領地，至於下一個領地，則要再過四天後稍微繞點路才會到。」

法萊雅沉思道，看來，她對沿途會經過什麼地方還是挺清楚的。

「那就沒問題啦，明天我再去領地裡的市集買點乾糧就好。」

溫德爾本來以為事情就這麼解決了，法萊雅卻突然道：

「不，考慮到我準備的糧食可能也不夠我們回到村裡，等一下就找個附近的農家和他們買好了。」

對法萊雅突如其來的決定有些不明所以，溫德爾問道：

「不是明天就會經過領地嗎？那兒的選擇應該比較多，價格也會相對便宜吧？」

聞言，法萊雅微微皺起眉頭。

「你該不會是第一次出來旅行？」

從她的語氣推測，自己似乎是缺乏了什麼必要的常識，只是溫德爾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的邏輯到底哪裡錯了，於是搔了搔頭老實道：

「是這樣沒錯。」

法萊雅輕輕嘆了口氣。

「難怪你會那麼說，好吧，那你至少應該知道領主和領地是什麼才對？」

「嗯……領主是受王室分封的騎士，領地則是分封給這些領主的土地，沒錯吧？」

「那領主的職責呢？」

「在戰爭時為王室而戰，平常……就保護領地上的領民不受外敵侵擾？」

法萊雅道：

「表面上是這樣，但正確來說，王室是為了討好領主才賜予他們領地，這也導致住在領地上的居民不得不為領主工作，將每年收穫的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付給領主，也就是所謂的稅收。

為了確保領民能為自己好好工作，領主便負起保護的任務，讓領民免於盜賊騷擾。雖然表面上看來像是互利互惠的契約關係，但實際上，領主和領民之間更像是主人與奴隸的從屬關係。」

「那和我們買糧食有什麼關係？」

「你覺得奴隸的生活會好到有充足的糧食可以賣給我們？就算真的有，價格也絕不可能比領地外還低。雖說有些領主還算比較有良心，但多數領主只會把領民當成奴隸，甚至是道具來使用。只要留給領民的部份能維持最基本的溫飽，或者說更難聽點，只要領民還活得下去，領主便會毫不客氣把其餘收穫全部囊括到自己的口袋裡。

再加上從前年起，合眾國又重新開始徵兵，大部分的壯丁基本上都被國家徵召，只剩下婦女、小孩、老人可以做為勞動力，恐怕這兩年的收成量在扣掉領主稅收後，連要讓領民維持溫飽都成問題了。」

講到最後，法萊雅忍不住嘆了口氣。

溫德爾想了想道：

「如果領民的處境真的這麼悽慘，怎麼沒人想到要起來反抗？」

「前提是一般的平民老百姓要有辦法打贏受過專門訓練的領主部隊。為了有能力抵抗外來的盜賊，領主都會擁有自己的軍隊，不過實際上……」

說到這兒，法萊雅顯得十分感慨。

「軍隊的主要目的大概還是拿來防範領民引發動亂吧。所以除非真的已經到了完全活不下去的地步，不然誰會想揭竿起義，拿自己的生命當賭注，下一個勝率低到不能再低的賭局？對大部分的領民而言，要不就是甘於服從過苦日子，要不就是只能逃亡。」

「逃到哪裡去？」

「不一定，可能是聲譽良好的領主管轄的領地，可能是商人們聚集的自治區，也可能是在不屬於任何領主的土地上自己開墾，又或者乾脆成為盜賊。不過一般來說要逃亡的話，還是以最後兩者的可能性最大，甚至是同時作為這兩者活下去。說歸說，絕大部分逃亡的人最後還是會被領主抓回來，在接受嚴厲的懲罰後，過著比原先更加淒慘的生活。」

雖然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法萊雅的語氣卻顯得相當苦澀，就連只是聽著的溫德爾都感到心情有些沉重，這也讓他突然間想起一個思考已久的問題。

「如果妳們對這個國家的制度這麼不滿，為什麼不乾脆用御風者的力量來推翻王室取而代之？這樣說不定可以重新建立一個完全不同的體系不是嗎？這麼一來，領民就不需要再被領主所統治，而且說不定……」

說不定……老爸就不會死了。

雖然愈說愈是激動，溫德爾還是把差點就要衝口而出的這句話給忍了下來。

畢竟，這不是她的責任。

「說不定什麼？」

「沒什麼。」

雖然對於溫德爾欲言又止的模樣感到有些疑惑，法萊雅仍嚴肅道：

「所以你認為我們應該篡位？還是應該把王室給全部殺光？別傻了，那只不過是徒增混亂罷了。你有想過引起混亂後會發生什麼事嗎？領主們會趁機吞併更多的地盤，甚至會因為想成為新的合眾國之王而紛紛起兵。一旦引起內戰，一般百姓的日子只會過得更苦，不只是領地中的人民會開始想叛變，甚至就連周遭鄰國也會趁合眾國大亂時趁火打劫。如此一來合眾國就會陷入戰亂，甚至整個國家分崩離析都有可能。

如果真的演變成這種情況，最慘的是誰？還是一般的老百姓啊。所以到頭來還是同樣的問題，除非到了已經活不下去的地步，否則誰會想要戰爭，誰會想要流血？人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穩定的生活罷了。如果他們不想要改變，也不具有為此承擔犧牲的意願，我們臨界者……又有什麼資格來『替天行道』呢？」

說到最後，法萊雅的語調中除了沉重，還夾雜著深深的無力感。語畢，兩人都沉默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溫德爾才低聲道：

「抱歉。」

法萊雅略顯困惑道：

「為什麼要道歉？你也只是因為不了解才這麼問吧。」

「嗯……算是啦。總之，真是抱歉。」

能讓平常冷靜的妳突然間這麼激動，可見妳一定也深深思考過這個問題，甚至為之苦惱了許久吧，結果我卻抱著如此膚淺的想法質問妳……

溫德爾自責地想著，我可真是自私啊。

聽到溫德爾第二次的道歉後，法萊雅好像也稍稍猜到了他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她點了點頭，像是接受溫德爾的道歉，隨即兩人又陷入沉默。

為了打破這有些尷尬的氣氛，溫德爾看了看四周道：

「既然領地裡買不到，那我趁現在去找附近的農家買些乾糧好了。我們大概還需要多少天的糧食？」

法萊雅聽了，歪著頭微微蹙眉看向斜上方。根據這幾天的觀察，溫德爾知道這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