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者：亞瑟 - 第五章節十八之新的開始（五）

「如果再來一次，你會選擇西爾克雅的版本，又或者……他直接讓你面對斐利斯？」

「你知道我會選擇哪一個的。」

「我猜想也是。波哈沙納雖然是哀傷的開始，但這個舞台讓我不得不佩服伊涅索的巧思。亞瑟，它信賴你，仰賴你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所以我能回到過去的波哈沙納這件事，聖安克多又錯了，對吧。他以為我有塔姆萊恩血脈的關係。」

亞瑟語音一落，大天使笑著點頭，同時對他眨了單眼。「美麗的巧合，是吧。」

亞瑟笑了之後縮起腳，雙手環抱著膝蓋。遠方的金黃好像讓他再次看見那片大深谷，那個在谷底的女孩笑著，在金黃色的藥草間轉頭對他微笑──他開始想她了。

可惜的是，快樂的時間總是這麼短暫，彷彿那都發生在幾秒刻的時間而已。

「還惦記著她吧。」大天使的呼喚讓他從自己的回憶裡醒來。

這時，整個景色又轉換了。

亞瑟頻頻眨眼，確定自己沒有看走眼。那些景物過去只能在夢裡看見，如今他已坐回太陽塔──愛默兒床寢對面的──那張熟悉的駝色皮沙發上。大天使像愛勒凡一樣，側身交疊雙腳，將手輕鬆放在沙發椅背上，神情輕鬆看著上方。

亞瑟下意識地轉頭望向陽台──那個她常待的地方。

果然，她就在那裡。

她雙手扶著欄杆，微微探身，靜靜望向遠處的空中花園。長髮依舊烏黑柔順，隨風輕揚，空氣中瀰漫著一如既往的清淡花香。她的側臉安然寧靜，唇邊帶著那抹滿足的笑意。

「她很美，不是嗎？」大天使點了點他的肩。

「是的。」亞瑟點了點頭，忍不住揚起嘴角。「一直都是。」

「一開始，我也不明白世界樹為何把賭注放在你身上。」他停頓片刻，語氣低下來。「但當我真正理解你之後……我想我明白了。或許世界樹從沒違背過我設下的初衷，甚至，那些讓我懷疑越界的舉動其實是我不夠看清而已。」

他話音落下，打了響指，周圍景色再次柔化、溶解，如被水洗過的油畫，緩緩轉化為另一處場景。

那是澳雷泰雅的小木屋──他與恩西亞曾共度許多日子的地方。

一切就像離開前的那天：原木地板、靠牆的書櫃、掛著手作風鈴的窗戶，甚至連廚房裡烤餅的香味也一模一樣。

大天使握起亞瑟的手，語氣像在告訴舊日的朋友：「我知道，你從沒真正放棄過復活的希望。」

「這……有可能嗎？」亞瑟猛然轉頭。

大天使沒有回答，只是挑了下眉，微微抬了抬下巴。下一秒，在廚房與書房之間、那道熟悉的玻璃拉門後，一個身影探了出來。

「亞瑟……是你嗎？」

亞瑟愣在原地，那聲音溫柔如初。

他幾乎不敢眨眼，直到她快步奔來，毫無保留地撲進他懷中，雙手緊緊攬住他的脖子。

「亞瑟──」

那聲呼喚熟悉得令人心顫。

他已不知有多久沒聽見她這樣叫他，卻發現自己的內心依然會為這一聲震動、抽痛，與悸動。臉頰一陣溫熱，他感受到淚水落下。或許他知道這只是一場意識的幻影，也或許他不願深究。無論真偽，那份深深銘刻在靈魂的悸動，依舊是他無法抗拒的。

「我的小溝鼠怎麼了？」

那熟悉的話語一出口，他的嘴角隨之抽動，眼神微顫。

「我、我……」亞瑟覺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她蹙眉看著他，卻在瞬間揚起了笑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就像從前一樣。

「你想我嗎？」

那句話像一道清醒的風，將他從沉溺中拉回。

他愣住了──

那麼真實，她的體溫、髮香、懷抱的力道……全都如此貼近記憶中的她。但也正因為如此逼真，才顯得不真。

不對，這不對。他猛地抬起頭，驚愕地望向大天使。大天使靜靜看著他，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打了個響指。

下一秒，恩西亞化作無數光點，悄無聲息地消散在他懷中。

亞瑟像是被時間抽空了一瞬，沉沉坐在原地。

「對不起，亞瑟。」大天使走近，語調低緩，「你察覺到了吧？就像聖安克多當時對你說過的那樣。」

亞瑟試著收起自己撇下的嘴角，深吸一口氣，然後微微點頭。大天使輕輕拉起他，牽著他走向一旁的書房。腳步聲在逐漸暗下的空間中迴盪，熟悉的小木屋逐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那場襲擊之後破碎殘敗的空間。牆面裂開，灰塵散落，地板斑駁，一切都還殘留著那場悲劇的痕跡。三張椅子靜靜地擺在火爐前，火光閃爍，彷彿仍在試圖守住過往的溫暖。

大天使扶著亞瑟坐下，動作緩慢而慎重。

「我不是想讓你再經歷一次失落，」他坐在對面，目光柔和，聲音輕得像火光的低語，「但……我的亞瑟，你能告訴我，你察覺了什麼嗎？」

亞瑟點點頭，整個人無力地倚靠在椅背上。他覺得眼前的一切好像變得模糊，聲音微顫，像一根懸吊在心頭的細線，被火光與回憶一寸寸灼斷。

「當我想說『我想妳』的時候……她就依照我預想的劇本，開口問我了……還有那句小溝鼠──那都是我腦海裡的台詞。」

大天使繞過他的背後，走到左側的餐椅上坐下。

「是的，所有意識都是獨一無二。」他輕聲說。「你也知道，一旦意識脫離實體，就會回歸世界樹，化為它的一部分。那是無法逆轉的過程。」

他略微垂下眼睫，語氣裡有一絲悔意。「我所製造出的恩西亞，只能依照你記憶裡的樣子──甚至只是你希望她會這麼說、這麼笑、這麼看你。」他的語氣變得格外慎重，「所以……關於『復活』的定義，我想，就交給你自己決定吧。」

亞瑟沒立刻回應。他只是靜靜地盯著爐火，看著一根根木材噼啪作響地燃燒──就像內心最後那點妄念，被烈焰緩緩吞沒。

大天使不再說話，只是陪著他靜靜坐著，與他一同看著火光將沉默一點點照亮，也一點點熄滅。

沉默之間，亞瑟的思緒飄忽翻湧──他思索各種可能的方案、想像那些通往重逢的路。但他知道，那些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選擇。他真正渴望的，是那個屬於他的恩西亞──她的靈魂，她的自由意志，她的全部──真正回到他身旁。

有那麼一刻，他好像聽見大天使的聲音，清楚地告訴他不再插手，也沒有欺瞞，將這些選擇交給他。他奪去了另外一個恩西亞，就意味著另外一個亞瑟必須得承受那樣的痛苦；他創造了一個恩西亞，卻得意味著一個擁有他靈魂的恩西亞，而不是原本的她。

許久之後，亞瑟轉頭看向他，嘴角浮現一絲苦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