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正因為我們都在追求什麼，才能走到這裡來。你想想──如果當初你選擇了另一條路呢？要不要去看看？」
亞瑟見大天使挑了挑眉，低笑了一聲，沒有回應，只是躺回沙發，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他閉上雙眼，思緒飄回那天清晨，出發前往依洛的早晨──彷彿又聽見提寧與薩洛梅在走廊上的竊語，還有自己從床上摔下的聲音。
就在那一刻，他彷彿看見無數條道路展開。
他若沒有踏上那段旅程，黑夏爾將被捕，成為阿雷托的影子；反抗軍潰散，希魯和哈得洛德被當眾斬殺。他將無緣遇見西爾克雅，更不會在烏拉‧瑪革見到雷爾夫──那個試著藏伏牢獄、最後卻遭暗殺的伙伴。布萊爾則死於審判前，薩洛梅雖口口聲稱支持，卻終究沉默遠離。
而無論他選哪條路，阿克斯納克始終會尋得世界鐘，並再次將它啟動。
亞瑟終於明白，大天使那句話並非無的放矢。
他睜開雙眼，轉頭看向大天使，聲音低緩卻清晰：「那些……都是真的可能嗎？」
「只是無數可能之一。」大天使聳了聳肩，輕鬆地說，隨即俏皮地用手肘頂了他一下，「要看你怎麼選擇，用你的自由意志。」
他笑了笑，補上一句：「亞瑟，我有個主意。願意和我一起試試嗎？」
「什麼主意？」
「或許，是時候讓我更了解這個世界了。」他微笑著說，語氣就像講一場冒險的邀請。「而你，也許可以當我的代理人，甚至──虛空中的救世主。那可名符其實呢。」
就在這時，隔壁書房飄來一段熟悉的旋律──那是薩洛梅最愛的曲調。亞瑟回頭看去，只見那傢伙一邊哼著小調，一邊赤裸著紅通通的上半身走了出來，嘴裡叼著剛點燃的煙管，手裡晃著一杯滿是冰塊與濃酒的玻璃杯。
「嘿，亞瑟，你屁股沒那麼大，能不能挪一下？」
薩洛梅笑嘻嘻地撞了他一下，接著毫不客氣地擠進沙發。在亞瑟印象裡，他的確很喜歡這地方，這就是在自己基地的模樣。
亞瑟忍不住笑了──即使他知道，眼前這人只是自己腦海裡的投影。可偏偏，薩洛梅這角色卻自顧自地脫稿演出。
「去你的亞瑟，沒人比你更適合了。你可是能掌控所有世界的人，嘿嘿──」他摟住亞瑟，晃了晃手上的酒杯，一臉正經地說。
他咧嘴笑出那口大黃牙，挑眉補上一句：「最好創造一堆閃亮亮的東西給我享受。」
「你……那剛剛是？」亞瑟挑眉瞪他。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大天使，對方勾了勾頭，半邊眉毛跟著揚起。
「他說的還挺有道理的，不是嗎？」
「你沒在開玩笑吧？」亞瑟皺眉，語氣帶著一點受不了的嫌惡。「叫這傢伙來說服我？還談這種問題？太詭異了。」
大天使無辜地聳了聳肩，嘴角浮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畢竟，沒了你，世界就要落入那些陰謀者的手裡。對吧？」
「就是說嘛。」薩洛梅在他眼前輕輕打了個響指。
那一瞬，他的面容化為雷爾夫，而在另一側的大天使早已不見蹤影。他不想理會眼前的好友是不是真的，只是嘆了口氣。他眼神垂落的時候忽然發現──茶几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枚銅板大小的綴飾。那是薩斯吉曾交到他手中的信物，一切的開端。
「你擁有我的權能，亞瑟。」雷爾夫的聲音再次響起，輕拍亞瑟肩膀。「試著去看那些『可能』。就像剛才一樣──讓思緒引導你。」
亞瑟深吸一口氣，眼前一黑。
無數重疊的可能在他眼前翻湧交錯，像是疊影的海──他必須專注，將那些支離破碎的未來一一抽離。
在那之中，他看見虛空再度蔓延出一股生機的光芒。然而，就連在阿克斯納克成功的未來裡，他和那位先祖祭司稱霸虛空世界，然而也如同過往的世界，曇花一綻，接著便凋零、枯萎以及崩壞，最終走向不可逆的毀滅。
他們經歷的不過是失敗歷史──甚至更糟。
無論是哪條時間線，結果總是相似。
然後那瞬間──
在某條模糊的時間線上，亞瑟彷彿看見了另一個自己。那個面容模糊不清，卻令他心悸不已。他想繼續看下去，然而，大天使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消失，將他的視線拉回現實。
「阿克斯納克也許只是想站上權力的頂端，」大天使的語氣低沉，眉間從未舒展，「但這個世界需要的……是平衡。當他終於理解一切，也許會發現──即使走得再遠，現實與虛空終將重疊。而在這過程中，又有多少珍貴的生命會被犧牲？」
他再次拍了拍亞瑟的肩膀，輕輕搖頭。
「也許你能讓這一切變得不同。亞瑟，我相信你。」大天使說。
亞瑟抿起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氣，內心的疲憊讓他不想說話了。
「我從來無法理解他們的慾望。」但他還是說了。「也許這是母親給我的禮物，我總相信──那些人本來就是那麼善良、那麼單純。我喜歡反抗軍的熱情，草菇人的天真，波哈沙納居民間的團結，還有卡赫巴大人口中說的那些遠古故事……」
他停頓片刻，胸腔內一陣酸澀。
「人的真誠，也許才是世界樹下最珍貴的寶藏。其實，我和薩洛梅也沒有什麼不同。我能感受到雷爾夫的關切，如果他和布萊爾沒有走上那條道路……也許我們之間能更坦白。當然，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我更願意相信，他們從一開始就是溫柔的人──只是我沒看見而已。」
他嘴角微微揚起，但沉重卻壓得讓他忍不住發出悶哼。
大天使點了點頭，拍了拍亞瑟的大腿，笑意終於浮現。
「你終於說出你心裡的真實了。」大天使說。
亞瑟撇了撇嘴，斜睨了他一眼。
「別這樣嘛，我很高興你能體會我的初衷。」大天使輕聲說道，也點了點頭。「爭奪求生是天性這我不反對，但無論世界怎樣演化，對我來說，活著並體會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他稍頓了一下。「也許……哈得洛德的想法，與我所看略同，只是可惜太多生命最終還是被自己過分的慾望吞沒了。我想，曾經走過消亡世界的世界樹，比我早認清了這個道理。」
他牽起亞瑟的手，拍了拍。
「那麼，明白這一切的你，會選擇我提供的那個『可能性』嗎？」
亞瑟望著他，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不管那是不是可能，對我來說──一點吸引力都沒有。」他站起來，緩緩搖頭。「你的提議或許對其他人很誘人。但，我恐怕還是得拒絕你了。」
大天使露出一抹苦笑，無奈地點頭。「這就是你的自由意志嗎？也許，那個可能的未來並不存在於現在這個『你』的身上。」
亞瑟伸出雙手，輕輕扶上他的肩膀。那份熟悉的厚實感和雷爾夫無異。
「如果沒有你，我現在恐怕已經回歸世界樹了。」他說。「或許你可以幫我，完成西爾克雅最後的心願。」
「當然。你還在意那兩個傢伙嗎？」
大天使站起來，從袖口伸出手，抬起。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劃破寂靜，四周的黑暗逐漸亮起。
他們回到了地下殿堂──亞瑟看見自己的身軀仍舊蹲跪在阿克斯納克的遺體上。
大天使走近，一抹手，那殘破軀殼中浮現出的黑色濃霧，如旋渦般被捲起，瞬間消失在空氣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亞瑟望著那片空無，有些愕然。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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