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公爵醫師 - 第 4 章：醫師

晚餐過後，艾肯和艾力回到宿舍。

墨杰奧吃飽後，很快便蜷在自己的小床裡睡着。艾力也難得沒有再多說話。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耳邊似乎仍然殘留着死亡之森裡的狼嚎聲。

或許是太累，又或許是那片森林的黑暗仍然藏在身體深處，他閉上眼後，很快便睡着了。

可是那一夜，他又回到了那片黑暗之中。

「聽着，你要跟着哥哥走，無論聽到甚麼聲音都要一直走，千萬不要回頭，知道嗎？」

一個女人在黑暗中說。

她的聲音異常溫柔，艾力一聽就知道那是母親的聲音。

「可是，媽媽——」

艾力想要說話，卻被艾肯用力拉住了手。

夢裡的艾肯比現在年幼得多，手指卻抓得很緊，緊得像是只要一鬆開，弟弟就會被黑暗吞掉。

「媽媽？媽媽？」

艾力奮力抵抗，想要回到母親身邊，卻怎樣也掙不開哥哥的手。

「嗷嗚嗚——」

就在此時，遠方傳來狼的嚎叫聲。

那聲音穿過濃密的樹影，像一把冰冷的刀，沿着黑暗慢慢割開。

「媽媽？！」

艾力在黑暗中不斷摸索，試圖尋找母親的身影，卻甚麼也看不到。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艾肯仍然用力拉着自己，一步一步，把他拖離那片黑暗。

「艾力！走啊！不要回頭！快走！快啊——」

母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下一瞬間，母親淒厲的慘叫聲撕開了整片黑暗。

「啊——！」

「媽媽？！」

艾力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窗邊透進來一點冷白色的月光。他大口喘着氣，額頭和手臂上全是冷汗，胸口仍然因剛才的夢而劇烈起伏。

原來是夢。

可是那聲慘叫仍然像殘留在耳邊，久久沒有散去。

「艾力，你又做噩夢了嗎？」

睡在旁邊的艾肯被他的聲音吵醒了。連墨杰奧也被嚇到，從自己的小床上滾了下來，迷迷糊糊地拍了拍翅膀。

「嗯……」艾力低聲說。

艾肯沒有多問。他起身走到藥草櫃前，取出一點薰衣草、茉莉花和綠茶葉，替艾力泡了一杯花草茶。

墨杰奧似乎也察覺到艾力不太對勁，便拍着翅膀飛到他身邊，用小小的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又把柔軟的臉頰貼在他的手腕上。

「哈哈，謝謝你，墨杰奧。」艾力勉強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牠的頭，「我沒事。」

「咕嚕嚕……」

墨杰奧低低回應，卻沒有立刻離開。

這時，艾肯端着茶杯走回床邊。他把杯子遞給艾力，語氣溫柔而自然。

「來，把這個喝了。小心燙。」

「哥，你不用每次都給我泡這個。」艾力接過茶杯，小聲說，「我真的沒事。」

嘴上雖然這樣說，他還是乖乖把茶喝了下去。

溫熱的茶水沿着喉嚨落下，薰衣草與茉莉花的香氣慢慢散開，綠茶微微的苦味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也讓胸口那種繃緊的感覺慢慢鬆開。

艾肯在床邊坐下，看着他把茶喝完。

「每到月圓前後，你總會做這個夢。」

艾力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着杯底剩下的一點茶色。

他不是不知道。

自從那一夜之後，每逢月圓前後，那片森林總會以不同的方式回來。有時是狼嚎，有時是母親的聲音，有時只是漆黑一片，甚麼也看不到，卻仍然讓人喘不過氣。

艾肯也沒有再追問。他早已習慣了弟弟在這種時候沉默，也知道有些傷口不是多問幾句就會癒合。

「睡吧，弟弟。」艾肯接過茶杯，替他放回旁邊的小桌上。

「嗯，謝謝哥。」艾力說。

「不客氣。」

艾力重新躺回床上。墨杰奧則蜷在他枕頭旁邊，像一團小小的金色絨球，尾巴輕輕蓋住自己的鼻尖。

正當艾肯打算回到床上繼續睡時，門外忽然傳來兩下很輕的敲門聲。

「格雷醫師，打擾了。」

艾肯停下腳步，轉身走到門前。

門外站着一名值夜侍從，身上穿着整齊的白色保護衣，手裡拿着一封以公會蠟印封好的便條。

「有人給你的簡信。」侍從壓低聲音說，「對方吩咐，請你明早再拆閱也可以，但若你還醒着，最好現在先看一眼。」

艾肯接過便條，看見封口上的印記，眼神微微一沉。

他認得那個人的蠟印。

「我知道了，謝謝你。」艾肯說。

侍從微微行禮，沒有多問，很快便沿着走廊離開。

艾肯關上門，拆開便條。

上面用英格特語寫着：

Crastino mane in occursum mihi, amabo te.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8LrdTQww
（請明天早上來見我。）

深藍色的墨水，還有那些字跡，艾肯一眼就知道這封簡信來自偉忠斯上校。

翌日清晨。

聖路易斯城仍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晨霧之中。

天使山位於城北，高處可以俯瞰整座聖路易斯。清晨的陽光從東面的雲層後慢慢升起，先照亮山腳下密密麻麻的屋頂，然後沿着石階與斜坡，一路爬上聖母醫院的外牆。

和夜晚不同，白天的聖母醫院少了幾分神秘，卻多了幾分莊嚴。

那座由聖母院大教堂改建而成的巨大建築靜靜矗立在山上，尖塔刺入淡金色的晨光之中，外牆的石雕經過歲月洗禮，仍然保留着昔日教堂的輪廓。正面的玫瑰窗在白日裡不再像夜晚那樣發出光芒，卻映着天空與雲影，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安靜地注視着整座城市。

醫院前方的石階上，已經有不少侍從、護士和病人家屬來往。白色保護衣在晨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來自公會的大型四輪馬車停在側門外，送來一箱箱藥材、乾淨布料和消毒用品。幾名公會職員正把昨日任務後回收的器械送往清洗室，銅管裡傳來低低的水流聲，熱水與消毒液正在院內各處流動。

艾肯和艾力沿着主院旁邊的石廊往上走。

艾力抬頭看了一眼玫瑰窗，又看向山下逐漸醒來的聖路易斯城。

「白天看起來，好像跟晚上完全不一樣。」他說。

「嗯。」艾肯說，「晚上像教堂，白天才像醫院。」

「也許兩者都是吧。」

艾肯聽了，沒有反駁。

這座聖母醫院本來就不是單純的醫院。它曾經是聖路易斯人向神明祈禱的地方，後來卻在雷爾病毒大流行和「醫師革命」之後，變成了收容病人、隔離感染者、處理死亡與救援任務的堡壘。

祈禱沒有消失，只是人們後來明白，不能只靠祈禱等候奇蹟。

後來，留在這裡的人開始用另一種方式與瘟疫和死亡搏鬥。

兩人走進主院東側的行政塔。偉忠斯上校的辦公室設在行政塔高層，從那裡可以看見聖路易斯城，也可以看見通往城外的幾條主要道路。

門口的侍從早已收到指示，見到格雷兄弟後，只是簡短核對了身份，便替他們打開厚重的木門。

「格雷醫師，總司令正在等你們。」

艾肯微微點頭。

「謝謝。」

辦公室裡很安靜。

牆上掛着維納恆的地圖和數張疫區分布圖，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張寬大的書桌。桌面上堆着整齊的文件、幾支鋼筆、一盞綠罩銅燈，以及一把蛇頭手杖。

萊．偉忠斯（Roy Wieschaus）上校坐在書桌後。

他五十幾歲，有一頭濃密的白髮，身型健碩，黑色軍服扣得一絲不苟。左手在多年前的任務中失去，袖口被整齊地收好；右手則搭在蛇頭手杖上，指節粗大而穩定。右眼上方留下三道長長的疤痕，使那隻眼睛比左眼略小。可即使如此，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仍然十分清醒，像深海一樣沉着而難以探到底。

偉忠斯上校本身也是一名黑公爵醫師，出身外科，年輕時曾在多場大型疫症、戰地救援和隔離行動中擔任主刀醫師。後來他被編入國家大醫生公會的軍醫指揮體系，才逐漸升任至上校。

任何人成為黑公爵醫師之後，便等同成為國家大醫生公會的一員，擁有終身貴族特權，但同時亦有義務服從公會調派，對國家與民眾效力。

然而，並不是所有黑公爵醫師都有軍銜。只有少數黑公爵醫師會被編入軍醫、防疫與救援指揮體系，並獲授正式軍銜。偉忠斯上校正是其中之一。

「坐吧。」偉忠斯說。

艾肯和艾力在書桌前坐下。

偉忠斯沒有寒暄太久。他從桌上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兩人面前。

「卡里昂出事了。」

艾力微微一怔。

「卡里昂？」

「嗯。」偉忠斯說，「當地接二連三出現失蹤者。根據納德斯公會送來的報告，目前共有八名失蹤者，年齡介乎十八至三十八歲，大部分為男性，而且多數是獨居者。所有人至今下落不明，就像人間蒸發一樣。」

艾肯打開文件，目光很快掃過上面的名單與記錄。

「所以，這不是普通失蹤案？」

「至少不像。」偉忠斯說，「更麻煩的是，當地居民最近多次報告家禽和牲畜被殺，屍體有被野獸撕咬的痕跡。有人說是狼。」

艾力的表情沉了下來。

「狼？卡里昂是雷爾病毒疫區嗎？」

「不是。」偉忠斯說，「卡里昂最後一宗雷爾病毒病例，已經是五年前的事。那名患者死亡後，當地一直沒有新增個案。目前卡里昂仍然不在疫區名單上。」

「但不能排除芬里爾。」艾肯說。

「對。」偉忠斯點頭，「如果只是普通野獸襲擊，當地公會和市政廳可以處理。但如果跟芬里爾、雷爾病毒，或者非法動物實驗有關，事情就不是地方公會的醫師所能獨自應付的了。」

黑公爵醫師本來就不是只留在同一座醫院裡的人。

他們可以在醫院值班，也可以在疫區救人；可以處理感染暴發，也可以被派往邊境、森林、礦場、戰場，調查那些普通醫師無法接近、也無法承受的案件。

尤其一旦事件牽涉雷爾病毒和芬里爾，國家大醫生公會通常都會派出黑公爵醫師前往當地。

因為那不只是醫療問題，也可能是公共衛生災難的開端。

「所以你要我們前往卡里昂調查？」艾肯問。

「沒錯。」偉忠斯說，「你們今天下午出發。抵達卡里昂後，會先到納德斯公會報到。湯瑪斯．艾爾歷克已經在路上，他會在當地接應你們。」

艾肯一聽到那個名字，眼底先掠過一點意外的笑意；艾力卻在旁邊微微皺了皺眉。

「湯瑪斯？」艾肯說。

「對，你們不是很熟嗎？」偉忠斯看了他一眼。

「嗯，是很熟。」艾肯微微點頭。

艾力低聲補了一句：「熟是熟，只是他以前很煩。」

偉忠斯似乎早就知道他們的關係，只是淡淡說道：「正因為你們熟，所以才安排他接應。湯瑪斯熟悉情報組的運作，也擅長處理黑市商人和無牌執業醫師相關案件。這次若牽涉非法動物買賣或醫療實驗，他會派上用場。」

艾肯點頭。

「明白。」

「卡里昂現在正在準備豐收節，外來商人、旅客和臨時工都會增加。」偉忠斯說，「你們到埗後，先不要驚動太多人。調查失蹤者的住所、家屬、最後目擊地點，還有那些被咬死的牲畜。條件許可的話，進行驗屍，抽取生物和環境樣本。若發現雷爾病毒或芬里爾活動痕跡，立即向我回報。」

「知道。」

「還有。」偉忠斯的視線落在艾力身上，又很快移回艾肯，「你們兩個都要小心。卡里昂表面平靜，但越是這樣的地方，出事時越容易被人低估。」

艾肯合上文件。

「我們會小心處理。」

離開偉忠斯的辦公室時，已經接近早上八點。

聖母醫院的走廊逐漸變得忙碌。護士推着藥車經過，侍從抱着一疊乾淨床單往病房方向走去，幾名醫科生站在牆邊，手裡拿着筆記，正等候主診醫師查房。

艾力看着手裡的任務文件。

「下午出發，現在還有時間回去準備吧？」

「你去吧，我要先去看門診。」艾肯說。

「門診？」

「對，今天早上本來就是我值班。我請安杜銳替我多頂了一陣子，他從昨晚一直守着隔離病房，應該也累了，我現在就得趕過去。」艾肯把文件收進皮革袋裡，「前往卡里昂的火車下午兩點半才開，你現在可以回去宿舍再睡一會兒，然後準備行裝。我會趕在中午前完成工作，再交接給安娜他們。」

艾力嘆了一口氣。

「哥，你真的任何時候都很認真。」

「這不是認真。」艾肯說，「這是工作。」

「這有甚麼區別嗎？」艾力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笑了出來。

「好吧，格雷醫師，你去忙你的吧，其他事情就交給我這個好弟弟吧。」

「狼一旦感染雷爾病毒，就有機會轉化成芬里爾。雷爾病毒會先入侵神經系統，其中可影響腦垂腺（pituitary gland），使生長激素（growth hormone）分泌異常，令芬里爾的肌肉變得異常發達而強壯。其後，病毒會延伸至中腦（midbrain），影響視覺和聽覺的反射中樞，令牠們的視力和聽力變得相當敏銳，而且對光極度敏感，因此大部分芬里爾只在夜間出沒。」
——《聯邦醫學期刊》摘要

聖母醫院診所位於主院西側，主要處理一般外傷、發熱、慢性病覆診，以及不需要住院的輕症病人。

早上的診所已經坐滿了人。

昨夜隔離病房的動靜雖然沒有正式公布，卻似乎已在院內外傳開，讓不少人感到不安。

很多人其實並不清楚卡梅熱究竟是甚麼，甚至連它如何傳染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社區裡出現了一種罕見的傳染病，於是恐慌便比症狀更早蔓延開來。有人只是發了低燒，便擔心自己染上卡梅熱；也有人因為咳嗽幾聲，就急忙趕來請醫師檢查。

在瘟疫面前，無知有時比疾病本身更早製造混亂。

黑公爵醫師的職責，並不只是接受公會派遣，前往疫區、森林或邊境執行任務。他們同時也是國家大醫生公會的臨床醫師，需要定期在公會醫院輪值，照顧急症、門診和院內患者；若本身是外科醫師，還要為有需要的患者施行手術。

艾肯剛換好白袍，安娜便拿着病歷板走了過來。

「格雷醫師，你來了。」她說，「外面有幾位發熱病人，我已經安排他們分開坐，也讓他們戴好口罩了。第一位是手肘割傷的老婆婆，傷口還在滲血，但意識清醒，生命徵象穩定。」

「辛苦你了。」艾肯說，「先處理傷口。發熱病人等會兒逐一問接觸史，有高風險的再安排隔離檢查。」

「明白。」

安娜很快把第一位病人帶了進來。

那是一位年紀很大的老婆婆，手肘用布巾按着，布上滲着一片深紅色的血。她坐下時有些緊張，手指緊緊抓着自己的衣角。

「早安，太太。」艾肯走到她身邊，語氣溫和而平穩，「我是艾肯．格雷醫師。現在幫您看看傷口，可能會有一點痛，請忍一忍。」

老婆婆點了點頭。

艾肯戴上手套，輕輕移開布巾。傷口一點一點暴露在空氣中，老婆婆的手臂微微縮了一下，顯然仍然很痛。

「醫師，我是不是傷得很嚴重？」

「現在看起來不是最嚴重那種。」艾肯說，「但傷口有點深，出血也不少，可能傷到了表淺靜脈。我們要先清洗乾淨，確認裡面沒有玻璃碎片，也沒有傷到筋腱、關節、主要血管或神經，才可以縫合傷口。」

他沒有急着縫合，而是先仔細觀察傷口的位置和深度。傷口在手肘外側，邊緣有些不整齊，仍在慢慢滲血。

「安娜，麻煩準備沖洗用的生理鹽水、局部麻醉、聚丙烯縫線，還有細鑷子。」

「好。」

安娜很快把器械整齊放到處置盤上，又替老婆婆扶好手臂，讓她不用一直用力支撐。

艾肯先檢查她手指的活動、感覺和末梢血色，確認沒有明顯神經或主要血管損傷，才開始替傷口周圍消毒。

「手指動一動給我看看。」艾肯說。

老婆婆照做。

「很好。」艾肯又輕輕碰了碰她幾根手指，「這裡感覺得到嗎？」

「感覺得到。」

「那就好。」

老婆婆看着他認真的樣子，原本慌張的神情也慢慢安定下來。

「好了，現在我會替您打局部麻醉。」艾肯說，「一開始會有一點刺痛，之後清洗和縫合時就不會那麼痛。」

「哎唷，聽起來就可怕。」

「不用怕。」安娜在旁邊握了握她沒有受傷的手，「你看着我這邊，不要看傷口。很快就好。」

艾肯下針很穩，動作也很輕。等麻醉開始生效後，他才用大量生理鹽水沖洗傷口，一邊沖洗，一邊用細鑷子仔細檢查是否有玻璃碎片殘留。

「沒有看到殘留碎片。」艾肯說，「可以縫合。」

安娜替他調整燈光，又把乾淨紗布遞到他手邊。

艾肯拿起針線，開始用聚丙烯縫線替老婆婆縫合傷口。他下針的角度很準，每一針之間距離均勻，既沒有拉得過緊，也沒有讓傷口邊緣鬆開。

他剛縫到第二針，老婆婆便低頭看了一眼。

「哎唷！年輕人，你的手很靈巧哦！」

「您過獎了。」艾肯沒有被她的話影響，仍然專心地工作。

「格雷醫師本來就是經驗豐富的外科醫師。」安娜在旁邊笑着說，「而且也是黑公爵醫師。」

「原來如此，怪不得。」老婆婆看着艾肯，語氣裡多了幾分安心，「真是年輕有為啊。」

艾肯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仍然沒有停。

安娜站在旁邊，看着他把最後一針打結剪線，眼神裡也多了一點安定的笑意。

過了一會兒，艾肯重新清潔傷口，覆上一層乾淨敷料，才把老婆婆的手臂慢慢放回去。

「好了，傷口已經縫好。」他說，「今天先保持敷料乾爽，不要碰水。接下來幾天按照護士教您的方法換藥，不要泡澡，也不要用力彎曲手肘。如果傷口變得越來越紅、越來越腫，或者有膿、發燒、疼痛加劇，就要立刻回來。」

「我知道了。醫師，你的技術真好啊！」

「沒甚麼，小事一樁。」艾肯說，「這裡是止痛藥的藥單。如果今晚麻醉退了之後很痛，可以按藥單少量服用，不要空腹，也不要自己加量。」

老婆婆一聽到止痛藥，立刻搖頭。

「止痛藥這種東西，會吃壞身體的，我不要吃！」

艾肯沒有笑她，也沒有勉強，只是把藥單放到她手邊。

「您不想吃也可以，但先拿着。正確劑量使用的話，止痛藥並不會把身體吃壞，那只是很多人對止痛藥的誤解。相反，痛得厲害時硬忍着，反而睡不好，也不利於恢復。」

老婆婆聽他說得溫和，這才勉強把藥單收下。

「那好吧。」

「另外，安娜會替您包一層清潔敷料，外面再加一點公會常用的消腫藥草敷包。」艾肯說，「藥草不會直接碰到傷口，只是幫助減輕腫脹。七至十天後回來檢查，視乎傷口情況拆線。」

「好，謝謝你，格雷醫師。」

安娜替老婆婆把敷料固定好，又扶着她慢慢站起來。

「我送您出去，再教您一次怎樣換藥。」安娜說。

老婆婆連連點頭，離開前還回頭看了艾肯一眼。

「格雷醫師，真的謝謝你。」

「不用客氣。」艾肯說，「路上小心。」

安娜送老婆婆出去後，艾肯低頭把病歷寫完。他把傷口位置、深度、沖洗情況、縫合針數和覆診時間一一記下，筆跡乾淨而清楚。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安杜銳。

他顯然已經在隔離區外完成脫除保護衣、洗手和更衣，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袍。只是長時間戴着面罩後，臉側仍隱約留下淡淡的壓痕，眼底也帶着明顯的疲色。即使如此，他的神情比昨晚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手裡還拿着一杯咖啡，杯裡仍冒着淡淡熱氣。

「早上的門診怎樣？」安杜銳問，「聽說今天來的病人特別多，該不會是卡梅熱的消息傳了出去吧？」

「誰知道呢？」艾肯把寫好的病歷放到桌子一旁，「我從一大早就忙到現在，根本沒空理會這些。」

他抬頭看了安杜銳一眼。

「你怎麼還在這裡？我們不是已經交更了嗎？你昨晚幾乎一整晚都在隔離病房，還不去休息？」

「對，我剛剛又去了隔離病房看了一下。」安杜銳說。

艾肯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隔離病房那邊還好嗎？」

安杜銳知道他問的是誰。

「衛斯理太太的孩子暫時穩住了。」他說，「體溫比昨晚低了一點，氧氣需求也沒有再上升。出血沒有惡化，意識仍然不清，但對疼痛刺激的反應比剛送來時好了一些。」

艾肯聽到這裡，肩膀才像是稍微放鬆了一點。

「還沒脫離危險期吧？」

「當然沒有。」安杜銳說，「接下來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時仍然很關鍵。抗病毒藥和經驗性抗生素會繼續用，血液檢查、培養和凝血功能還要等結果；至於腦脊液檢查，要等他更穩定後才考慮。現在暫時不適合做太多判斷，但至少，他撐過了昨晚，目前情況稍微穩定了一點。」

這句話不算好消息，卻已經是昨夜之後最好的消息。

艾肯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點頭。

「那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哦，對了，我已經把衛斯理太太安置到家屬隔離房。」安杜銳說，「她很配合，早上還問了很多次孩子的情況。我讓護士定時向她交代，不會讓她一個人在那裡胡思亂想。」

「那太好了，謝謝你，安杜銳。」艾肯說。

「不用謝我，份內事而已。」安杜銳看了他一眼，「你們昨晚把孩子從死亡之森帶回來，已經做了最難的部分。接下來交給我們就好。」

「嗯。」艾肯低聲說，「說實話，如果昨晚我和艾力再晚一點到，可能真的救不回來了。」

「艾肯，你也知道，生死有命。」安杜銳的語氣放低了一點，「我們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

艾肯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病歷表，準備迎接下一位病人。

「那你看完了就去睡啊。你不累嗎？」

「不累。」安杜銳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咖啡，語氣故作平常，卻又藏不住一點得意，手指不自覺地在杯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我剛剛喝了安娜給我泡的咖啡，現在精神得很。」

艾肯看着他。

安杜銳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若無其事地把咖啡杯往身側移了半寸，清了清喉嚨。

「怎麼？」

「沒甚麼。」艾肯淡淡地說，「只是覺得你精神得確實有點快。」

「咖啡有效而已。」

「嗯，咖啡。」

艾肯沒有再拆穿他，只是低頭重新整理病歷。

安杜銳看見桌角的任務文件，才終於想起自己本來是來說正事的，便把咖啡杯放到桌邊。

「對了，我聽說你們今天下午就要出發去卡里昂調查失蹤事件了？」

「你甚麼時候開始消息變得那麼靈通？」艾肯抬眼看他，「該不會是偉忠斯一開始是叫你去，結果被你一口拒絕了吧？」

安杜銳停了一下。

「……被你猜對了。」

艾肯盯着他。

「拜託，你打算逃避到甚麼時候？」

安杜銳沒有立刻回答。

艾肯的聲音也放低了一點。

「你多久沒有接受派遣任務了？」

安杜銳沉默片刻，像是真的認真想了想，最後卻只是說：「不記得了。」

「真的是。」艾肯嘆了一口氣，「在這裡敢拒絕偉忠斯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一個。」

「我只是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

艾肯看着他，過了一會兒，才問：「還是因為你妹妹的事？」

安杜銳沒有回答。

但對艾肯來說，那已經是答案。

診症室裡安靜了一瞬。

「你是不是該再去見見心理醫師？」艾肯問。

「有啊，已經見過了。」安杜銳說，「可是他說的東西，我其實也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安杜銳苦笑了一下。

「你現在說話很像那個心理醫師。」

「你沒聽過嗎？醫師才是最不聽話的病人。」

安杜銳低下眼，聲音也輕了一點。

「我沒事。我只是不想去卡里昂這種鄉下地方而已。」

艾肯看着他。

「我們認識多久了？我才不信呢。」

就在這時，安娜重新推門走進來，手裡拿着下一份病歷。

「啊，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格雷醫師，下一位病人已經準備好了。」

安杜銳原本還想說甚麼，聽見她的聲音後，立刻把話收了回去。他下意識站直了一點，連疲憊的表情都像被他勉強整理好。

艾肯看見他的反應，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安娜把病歷遞給艾肯，又看向安杜銳。

「杰里德醫師，你還沒有去休息嗎？你昨晚幾乎一整晚都在隔離病房吧。」

「啊，嗯。」安杜銳清了清喉嚨，語氣忽然比剛才正經了不少，「我正準備去。」

艾肯低頭翻開病歷，淡淡地補了一句：「他剛才不是這樣說的。他說自己喝了你泡的咖啡，現在精神得很。」

安杜銳的耳尖幾乎立刻紅了一點。

「艾肯。」

安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那也不能只靠咖啡撐着。」她說，「杰里德醫師，你待會兒最好真的去休息一下。」

「我知道。」安杜銳說，「謝謝你，安娜。」

他的聲音比平常輕了一點。

艾肯沒有抬頭，只是翻着病歷，語氣平靜得像甚麼也沒有看見。

「安娜，麻煩帶下一位病人進來。」

「好，馬上。」

安娜轉身離開後，安杜銳才低聲說：「你真是很閒。」

「我現在忙得很。」艾肯說，「所以你可以走了。不用謝我。」

安杜銳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你繼續忙。我先走了。」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不過你們真的要小心。如果真的跟芬里爾有關，那應該會很危險。」

「知道了。」艾肯說，「我們又不是第一次執行派遣任務。你還是多操心你自己吧。我剛剛說的可是認真的。」

安杜銳看着他，眼神沉了一下，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那個孩子如果有新的變化，我會派人通知你。」

艾肯點頭。

「麻煩你了。」

安杜銳離開後，艾肯很快收起方才那一瞬間的疲色，重新換上平穩而溫和的神情。

門外的病人被安娜帶了進來。

而在出發前往卡里昂之前，艾肯仍然是聖母醫院裡的一名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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