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公爵醫師 - 第 3 章：聖母醫院

聖母醫院正面有一塊絢麗的玫瑰窗，透射着醫院內的光芒，看起來五光十色，清雅絕塵。要是從遠處觀望，它就恍如一面神聖的鏡子，散發着聖靈的光輝，在黑夜中亮起，驅趕周遭的邪靈鬼氣。

聖母醫院的前身是聖母院大教堂，後來因為「醫師革命」掀起了反宗教權威與反極權統治的社會運動，加上當時雷爾病毒正大流行，醫院空間嚴重短缺，於是聖母院被勒令改建成一所大型醫院，並命名為「聖母醫院」。

艾肯和艾力出生於英格特（Engard），是維納恆的鄰國，本身隸屬聖約翰公會。雖然他們並不是聖母公會的直屬成員，但由於本地人手不足，因此部分聖約翰公會的醫師被臨時調到聖路易斯的聖母公會工作。

在進入聖母醫院主院大堂前，艾肯和艾力先把身上的保護衣物脫掉，然後交給公會的侍從。接着，他們又把印有公會盾紋標誌的手提箱放進一個銀色金屬箱裡歸還。

電極刀、槍械，以及其他裝備則放進另一個長方形的鐵箱中。所有執行過任務的裝備都會被視作受污染物；電極刀的刀片跟外科刀片一樣，用完即棄。其他裝備則由公會的侍從負責檢查、清洗和高溫消毒，然後循環再用。

為了阻止雷爾病毒和其他疾病在院內傳播，所有黑公爵在完成任務之後，都必須解除裝備、報到，並接受嚴格的清洗與消毒程序。

侍從把艾肯和艾力的保護衣丟進建築前庭那堆以檀香木燃燒的篝火中燒毀。

火焰瞬間吞沒那些可能受到污染、塗有蜜蠟的布料與防護衣物，發出一陣低低的爆裂聲。空氣裡除了焚燒的氣味，還混着淡淡的檀香。

侍從是國家大醫生公會聘請的專業技師和助理，專門負責協助黑公爵醫師執行任務，以及提供專業的支援和服務，包括檢查裝備、清洗和消毒等工作。他們通常由醫科生、實習生或者護理專業出身的人士擔任，必須具備一定程度的醫療知識和經驗。學生時期的艾肯和艾力，也曾經擔任過這些崗位。

完成解除裝備的程序後，艾肯和艾力需要淋浴。

兩人走進一條隱密的通道，通道盡頭有幾間專供黑公爵醫師使用的浴室。艾肯和艾力沒有分開，而是照舊一起進入其中一間。

從小到大，他們一起訓練、一起受傷，也一起接受公會的檢查和消毒程序。任務結束後確認彼此身上有沒有傷口，早已成為格雷兄弟之間最自然不過的習慣。

進入淋浴間之前，兩人把身上的衣物逐件脫下，放進一個銅箱裡。侍從稍後會把那些衣物送去消毒、清洗、修補和整理。直到最後一件衣物被放進銅箱，兩人才最後摘下口罩。蒸氣慢慢升起，兩張疲憊卻依舊俊朗的臉終於露了出來。

艾肯的黑髮被汗水稍稍壓亂，原本端正溫雅的臉龐此刻多了一層疲色。即使如此，他站在蒸氣之中，仍然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克制與優雅。艾力則比哥哥更壯健，肩背仍帶着剛才奔跑和戰鬥後的緊繃感。他抬手撥開濕掉的頭髮，嘴角一動，酒窩便若隱若現。

「轉過去。」艾肯說。

「又來？」艾力嘴上抱怨，卻還是乖乖轉身。

艾肯沒有理會他的語氣，只是伸手撥開弟弟後頸的濕髮，仔細檢查耳後、肩膀和背部。指尖沿着幾道舊疤旁邊滑過，確認沒有新的擦傷，也沒有任何可疑的血點。

「沒有破皮。」艾肯說。

「我早就說了。」

「你說了不算。」

艾力嘆了一口氣，卻沒有真正不滿。他太習慣哥哥這樣了。每一次任務後，艾肯都會確認他有沒有受傷，好像只要少看一眼，就會有甚麼看不見的病毒從傷口鑽進去。

輪到艾肯轉身時，艾力也收起玩笑，伸手按住哥哥的肩膀，仔細檢查他的手臂、背部和腰側。他們對彼此身上的舊傷和習慣早已熟悉，熟悉到只要多出一點新的紅痕，另一個人都會立刻察覺。

「你這裡紅了。」艾力用指節輕輕碰了碰艾肯左肩下方。

「被樹枝擦到，不是咬傷。」

「我知道。」艾力低聲說，「我只是確認一下。」

艾肯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微微點頭。

兩人先以稀釋過的碘伏消毒液沖洗暴露部位，沖洗乾淨後，再用公會特製的草本皂清洗全身。4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4CYYMC7Vz

皂裡混有蜂蜜、海鹽、椰子油、檸檬草、薰衣草與少量藥草蒸餾液，氣味很淡，先是檸檬草和薰衣草的清香，隨後才有一點蜂蜜與椰子油的溫潤甜氣，乾淨而不濃烈。

把身體沖洗乾淨後，兩人才開始泡澡。

水聲在白色瓷磚之間迴盪，蒸氣慢慢漫上牆面。

浴池的水溫維持在攝氏四十一至四十二度左右，熱水讓僵硬的肌肉慢慢放鬆，也讓長時間繃緊的神經稍稍鬆開。4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NZeMbwmO

浴池裡加入了薰衣草、洋甘菊、玫瑰花瓣與少量藥草精露，氣味淡雅清香，主要用於舒緩疲勞與清潔皮膚。

浴池旁邊的小桌上，放着幾盤水果和一壺加熱過的葡萄酒。兩人一邊泡在熱水裡，一邊安靜地享用着這些簡單的食物與酒，讓疲憊的身體慢慢恢復過來。

泡浴完畢後，兩人換上乾淨的白襯衫和黑長褲。

艾肯對衣着比較講究，習慣打領帶，穿亮麗的牛津鞋；艾力則隨意得多，通常不打領帶，只套一件貼身馬甲外套，像是隨時準備再衝出去。

兩人換好衣服後，重新戴上口罩，從側門走進醫院大堂。那是為黑公爵醫師準備的特別通道。

聖母醫院大堂內的香爐正燃着少量乳香與雪松香料，淡淡的煙霧從銅製香爐中升起，沿着碧綠色的雲石大柱緩緩散開。空氣裡有一種近似教堂儀式後留下的氣味，溫暖而乾燥，帶着微微樹脂與草本的清香。那氣味並不濃烈，卻足以蓋過大堂深處若有若無的藥水味，也讓這座由教堂改建而成的醫院，在潔淨之外，多了一層莊嚴而安定的氣息。4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aDiKpWuE

聖母院的牆身與碧綠色的雲石大柱之上，加建了各式各樣的銅管，用來運送熱水和各種消毒溶液。大堂中央懸着一盞華麗莊嚴的大水晶吊燈，發出無比璀璨的亮光，把整個聖母醫院照得金光閃閃。4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1PLGGb9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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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力每次來到這裡，都忍不住抬頭仰望那片高聳的天花板。深藍色的夜空壁畫之下，掛滿了雪白的紙鶴，看起來就像成千上萬的飛鶴在清澈的天際自由飛翔。據說每一個紙鶴都代表着一個靈魂，上面都寫着一位在醫院離世的患者的名字。

「你好，我是艾肯．格雷醫生，跟艾力．格雷醫生一起回來報到。」艾肯對接待處的侍從說。

穿着白色保護衣物的侍從隔着玻璃窗回答：「歡迎兩位回來。請稍等，我們會完成裝備登記和污染物處理記錄。」

「是。」艾肯說。

「你們的裝備和武器是否已經繳械？」

「是。所有東西已經歸還公會。」艾肯回答。

「好的，沒有問題。」

就在這時，艾肯看見大堂側邊那個以玻璃屏風隔開的家屬等候區裡，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坐在長椅上。她臉上戴着口罩，身旁站着一名穿着保護衣的侍從，桌上放着一份尚未填完的接觸者登記表。

衛斯理太太雙手緊緊絞在一起，神色憔悴不安。一看見格雷兄弟，她立刻站了起來，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走出等候區。

旁邊的侍從伸手攔了一下，語氣溫和卻堅定：「太太，請你先留在原位。」

衛斯理太太這才停下腳步，眼眶明顯紅了。

「醫生！」她隔着玻璃屏風問，「我兒子怎麼樣了？他還好嗎？」

艾肯停下腳步，走到玻璃屏風前。他看着她那張蒼白而佈滿疲態的臉，語氣比方才在病房裡柔和了幾分。

「衛斯理太太，你先冷靜。」艾肯說，「安德烈現在已經送進隔離病房，暫時穩定下來了。」

衛斯理太太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穩定下來了⋯⋯？」

「是。」艾肯點頭，「但他還沒有脫離危險期。他的病情很重，出現了高燒、出血和腦炎的症狀，現在已經開始接受輸液、輸血、氧氣支持、抗病毒治療和經驗性抗生素覆蓋。今晚會由安杜銳醫生親自照顧他，持續監測病情。」

衛斯理太太一聽到這裡，眼淚便差點掉下來。她連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聲音微微發顫。

「那⋯⋯那他還有希望嗎？」

艾肯沉默了一瞬，並沒有說出任何過分樂觀的話。

「有。」他平靜地說，「所以我們才把他送回來。接下來最關鍵的是今晚，只要能撐過最初的二十四小時，情況就有機會慢慢穩定下來。」

衛斯理太太聽完後，終於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一塊浮木。她低下頭，聲音沙啞地說：「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

艾肯沒有立刻讓她離開等候區，而是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記表。

「衛斯理太太，你照顧安德烈這幾天，應該有接觸過他的血液、唾液或嘔吐物吧？」

衛斯理太太怔了一下，臉色又白了幾分。

「有⋯⋯我替他擦過嘴，也換過染血的衣服和毛巾。」

「那你屬於密切接觸者。」艾肯說，「你現在不能在大堂裡自由走動，也暫時不能回家。不是因為你已經生病，而是因為我們還不能確定你有沒有被感染。」

衛斯理太太的手指慢慢收緊，聲音變得很低：「我也會得那個病嗎？」

「不一定。」艾肯說，「你現在沒有發燒、紅疹、頭痛或神經症狀，這是好事。但卡梅熱仍然需要隔離觀察。接下來你要留在聖母醫院的家屬隔離房，公會會替你量體溫、記錄症狀，並安排預防性抗病毒藥。只要觀察期間沒有出現症狀，風險就會慢慢下降。」

衛斯理太太聽見「隔離」兩個字，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她像是想問甚麼，卻又害怕得到答案。

艾肯看出她的不安，語氣放得更慢了一些。

「這不是懲罰，也不是監禁。」他說，「只是為了保護你，也保護醫院裡其他病人。聖母醫院裡有很多孩子、老人和免疫力很弱的患者，我們不能讓任何可能的傳染風險在院內擴散。」

衛斯理太太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我明白⋯⋯只要可以讓我留在這裡，只要可以知道安德烈的情況，我甚麼都可以配合。」

「今晚你就留在聖母醫院。」艾肯說，「公會會為你安排家屬隔離房。等安德烈情況穩定，安杜銳醫生或護士長會定時向你說明他的病情。」

艾力站在一旁，也開口道：「不只是今晚。衛斯理太太，我建議你們接下來搬進聖路易斯城居住。死亡之森附近根本不適合繼續住人，這次是安德烈病倒，下次可能就不只是生病這麼簡單了。」

衛斯理太太聽後，神色黯淡下來。她低着頭，沉默了片刻，像是終於被逼到不得不說出那些一直壓在心裡的往事。

「其實⋯⋯我們本來就不是維納恆人。」她慢慢說，「我們是從赫里爾逃過來的。」

艾力和艾肯對望了一眼。

果然，如艾肯之前所料，這一家人確實是難民。

衛斯理太太的手仍然微微發抖，語氣卻比剛才平靜了一些，彷彿一旦開了口，便再也藏不住那些日子裡的苦難。

「赫里爾那邊這幾年愈來愈亂，軍警搜捕、糧食配給、宵禁、審查⋯⋯甚麼都有。我丈夫早年已經死了，只剩下我和安德烈。為了活下去，我只能帶着他逃出來。」她頓了頓，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一樣，「我們好不容易才到了聖路易斯，可是身上根本沒有錢，城裡甚麼都貴，我們住不起，只能搬到那種偏遠地方去。」

她說到這裡，眼裡滿是羞愧與無奈。

「我本來還以為，只要熬一熬，總會好起來⋯⋯沒想到安德烈會突然病成這樣。」

艾肯靜靜聽完，神情沒有絲毫高高在上的憐憫，只有一種沉穩而克制的理解。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艾肯說，「能把孩子帶到聖路易斯，本身就不容易。」

衛斯理太太抬起頭，像是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艾肯從衣袋裡取出那封委託書，又把裡頭夾着的委託金一併抽了出來。

他沒有直接跨過玻璃屏風，而是把錢交給旁邊的侍從，示意他轉交給衛斯理太太。

「這個你收回去吧。」

衛斯理太太怔住了。

「醫生，這是⋯⋯」

「這次不收費。」艾肯說，「當作義診。」

「不，不行，這怎麼可以⋯⋯」衛斯理太太連忙擺手，「這是你們應得的，我怎麼能——」

「收下吧。」艾肯平靜地打斷她，「你接下來還要留在醫院，之後若安德烈情況好轉，你們也需要重新找地方住。這些錢你比我更需要。」

衛斯理太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隔着玻璃屏風接過那些錢，雙手緊緊捧着，整個人幾乎說不出話，只能一再點頭。

艾力看着她，也難得收起了平日那種略帶鋒利的語氣，補了一句：「等安德烈情況穩定之後，我建議你問一問城裡有沒有收容難民的地方，或者讓聖母公會替你安排。總之，不要再回死亡之森附近住了。」

「是⋯⋯我明白⋯⋯」衛斯理太太低聲說，「真的謝謝你們，兩位醫生。」

儘管艾肯已經執行過數百個任務，但在完成衛斯理太太的委託後，他仍然認真地取出那封已經皺起的委託書。

紙張邊緣沾着泥水，封蠟早已破損。那份委託曾經被釘在聖母公會的委託欄上兩天，無人問津，直到格雷兄弟把它取下來。

艾肯在委託書的尾頁簽上名字，然後從包中拿出公會印章，仔細在簽名下方蓋下印記。

紅色印泥落在紙面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國家大醫生公會的標誌下方，浮現出一行冰冷而整齊的字：「委託完成」。

衛斯理太太看着那一行字，眼神複雜得說不出話來。對艾肯而言，那只是任務的結束；可是對她而言，那一紙冰冷的印記，卻意味着她的求救並沒有石沉大海，意味着她的兒子在這一夜，終於被某些人認真地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艾肯把委託書重新收好，然後看向接待處的侍從。

「麻煩替衛斯理太太安排一間家屬隔離房，另外，請通知社務部，看看能否為這對母子提供後續協助。她是密切接觸者，今晚需要完成接觸者登記、體溫監測和預防性用藥。」

「是，格雷醫生。」侍從恭敬地應道。

艾肯這才微微點頭。

一旁的大水晶吊燈仍然高高懸着，發出明亮而神聖的光。紙鶴在高處輕輕搖晃，如同數不清的白色靈魂在夜空下靜默飛翔。

而在這座由教堂改建而成的醫院裡，死亡從來都沒有真正離開過。

只是今夜，至少有一個孩子，暫時還被留在了光的這一邊。

「哥，我餓了！」離開醫院大堂後，艾力對艾肯說。

「嗯，我也是。」艾肯說，「我們去吃飯吧。」

說罷，兩兄弟一同朝飯堂的方向走去。

艾肯和艾力來到公會的宿舍飯堂。

飯堂設在聖母醫院地庫，裡面擺放着八張長方形玫瑰木餐桌和長椅，可以同時容納上百人用餐。雖然這裡不像主院大堂那樣有玫瑰窗和彩繪玻璃，卻仍然保留着聖母院昔日的莊嚴氣息。拱形天花板高高撐起，牆身以淺色石材砌成，幾盞銅燈懸在長桌之間，燈火映在玫瑰木桌面上，泛出一層溫暖的光。

飯堂前方放着一尊聖母的白石雕像，雙手微微張開，神情安詳而慈悲，象徵着守護、聖潔與憐憫。飯堂的裝修雅緻宏偉，雖然沒有太多壁畫與擺設，卻給人一種安靜、神聖而莊嚴的感覺。

這時，艾肯和艾力在其中一張餐桌的角落，看見一位金髮女生。

她坐在燈光較柔和的位置，手裡捧着一本厚厚的書，長髮鬆鬆地垂在肩後。她讀書時神情專注，指尖偶爾停在頁邊，像是在默記某個重要段落。抬頭看見格雷兄弟時，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微微一彎，原本安靜的臉上便多了一點溫柔的笑意。

她叫愛麗絲，是聖母公學（Collège Notre-Dame）的護士學生，也是格雷兄弟的好友。

餐桌旁邊的小軟墊上，還蜷縮着一隻三個月大的奧格菲斯，名叫墨杰奧。牠有小貓般柔軟的身軀，卻長着長耳貓頭鷹似的臉，背部毛色金黃，肚子雪白，背上還有一雙細小的翅膀，睡着時整個身體縮成一團，看起來像一顆毛茸茸的小絨球。4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KRY1JxOJ

奧格菲斯（Owlgryphus）：一種具有貓科身軀與長耳貓頭鷹外貌特徵的翼生動物。野生個體攻擊性較強，只有經長期馴養與人工選育的家養品系才較為溫順。幼年奧格菲斯體型嬌小，可作伴生動物；成年後則會長得相當巨大。

「墨杰奧。」艾力吹了一聲短短的口哨。

墨杰奧的耳羽立刻抖了一下，圓圓的眼睛睜開。下一秒，牠便拍着翅膀飛到艾力肩上，用毛茸茸的臉頰蹭着他的下巴。4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cRDHCPWK

「咕嚕嚕⋯⋯咕嚕嚕⋯⋯」

「好了好了，我也很想你。」艾力笑着用手指揉了揉牠的下巴。

墨杰奧高興得把眼睛瞇成一條線，尾巴輕輕甩動，像貓一樣發出滿足的咕嚕聲。牠蹭完艾力，又很快跳到艾肯肩上，用同樣的方式把臉埋進艾肯的頸側。

「啊呵呵，墨杰奧，我好癢。」艾肯忍不住笑了出來，「好了，別鬧了。」

墨杰奧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乖乖坐在艾肯肩上，歪着頭看着他，圓圓的眼睛裡像是藏着一點得意。

「愛麗絲，謝謝你幫我們照顧墨杰奧。」艾肯說。

「不客氣。」愛麗絲合上書，微笑着說，「我今晚剛好不用當值，所以就來飯堂這邊看書。墨杰奧也很乖，除了睡覺之外，幾乎沒有給我添麻煩。」

她手裡拿着的書封面上，寫着《緊急護理學》。

「愛麗絲，你果然很用功。」艾力看了一眼書名，語氣裡帶着真心的佩服，「難怪你是護士學生裡的第一名。」

「謝謝。」愛麗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快就到最後的考核了，我只是希望盡快拿到護士的資格。這樣一來，就可以真正幫助那些有需要的患者了。」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輕，卻沒有半點敷衍。艾力看着她，一時之間忘了要接甚麼話，只好低頭假裝繼續逗墨杰奧。

愛麗絲望向兩人，眼神裡多了一點關切。

「對了，你們是來這裡吃飯的嗎？」

「對。」艾力說，「我們剛執行完任務，肚子已經餓扁了。」

「患者救回來了嗎？」愛麗絲問。

「嗯，救回來了。」艾力說得很快，像是怕她擔心似的，「雖然還沒有脫離危險期，但已經送進隔離病房了。」

愛麗絲輕輕鬆了一口氣，望着他笑了笑。

「那就好。格雷兄弟果然名不虛傳。」

艾力愣了一下，原本還在逗墨杰奧的手停在半空。他別過臉，耳尖卻很快紅了起來。

艾肯站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沒有立刻拆穿他。

「那我先回房間了。」愛麗絲把書抱在胸前，站起身來，「你和你哥哥好好享用晚餐吧。今晚辛苦了。」

「欸？」艾力下意識抬起頭，「你不跟我們多待一會兒嗎？」

話一出口，他才像是察覺自己問得太快，手指不自然地摸了摸墨杰奧的耳羽。

愛麗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下次吧。我今晚還要複習呢。晚安啦。」

「嗯，晚安。」艾肯說。

艾力也跟着點頭，聲音卻比平常輕了一點。

「晚安。」

愛麗絲又對墨杰奧揮了揮手。

「墨杰奧，拜拜，晚安。」

墨杰奧也抬起一隻小爪子，像模像樣地對她揮了揮。

「咕嚕嚕！」

愛麗絲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才轉身離開飯堂。

艾力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走了一小段，直到她拐過門口，消失在走廊的燈光裡，他才像忽然回過神來，低頭揉了揉墨杰奧的下巴。

「看甚麼？」艾肯在旁邊淡淡地問。

「沒甚麼。」艾力立刻說。

墨杰奧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甚麼都知道似的，又低低「咕嚕」了一聲。

等她走遠後，艾肯才輕輕搭住艾力的肩膀，微微低下頭，帶着半點調侃的語氣，在他耳邊說：「我親愛的弟弟，請問你打算甚麼時候跟人家表白？我們來聖母醫院都快六個月了，你再不說，可未必還有那麼多機會哦。」

「甚麼？」艾力立刻僵住，「你在說甚麼啊？」

「別裝傻了。」艾肯語氣很平靜，眼裡卻明顯帶着笑意，「連帕特都看得出你對愛麗絲一見鍾情，更何況是我？」

「我、我才沒有。」艾力的臉比剛才更紅，聲音也小了一點，「你不要亂講。」

「是嗎？」艾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當我甚麼也沒說。不過，我只是想提醒你，我們不會一直待在聖母醫院。要怎麼做，你自己想清楚吧。」

說完，艾肯便走到取餐窗口前，對廚房裡喊道：「泰勒，我要點餐。」

一個黑色短髮、身材高碩的年輕廚師從窗口探出頭來。他身高一米八七，穿着雪白的廚師服，頭戴高帽，脖子上掛着一條藍帶；燈光落在他的肩上，讓那身白色制服顯得格外乾淨。他臉上帶着爽朗而親切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那種能讓飯堂氣氛變得熱鬧的人。

他的名字是泰勒（Taylor），是國家大醫生公會的御用廚師之一，和艾肯、艾力一樣被調派到聖母公會，負責公會人員的餐飲。

「哦？艾肯，你回來了。」泰勒笑道，「今天想吃甚麼？」

艾肯看了一眼餐單，很快便說：「麻煩你，我要兩份焗薯田螺、一份洋蔥湯、一份番茄牛肉湯，配麵包；主菜要一份紅酒燉牛肉。甜品我要一份巧克力舒芙蕾配蔓越莓醬，還有一份檸檬塔。」

泰勒聽完後笑了笑，似乎早就習慣艾肯一次把兩個人的份量都點好。

「好，沒問題。」泰勒說，「馬上就好。」

說完，他轉身朝廚房裡吩咐了幾句，語氣明快而有條不紊。幾名廚房助手立刻分頭行動，有人去取田螺，有人準備湯鍋，有人把麵包送進烤爐。4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0wmEjnYfm

泰勒年紀雖輕，卻已經有了大廚的沉穩。他沒有提高聲音，只是快速看了一眼爐火、湯鍋和烤爐，便清楚知道每個人該做甚麼。幾句簡短的吩咐過後，原本忙亂的廚房很快便重新回到自己的節奏裡。4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NVjVrGp7

「哥，你幫我點餐了嗎？」艾力問。

「嗯，點好了。」艾肯回答。

艾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艾肯對他的口味向來了如指掌，甚至不需要多問。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忽然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低沉而略帶沙啞。

「喲，你們回來了？」

兩人一聽就知道是帕特。

果然，一位個子不高的年輕男子出現在他們身後。他身高約一米六五，有一頭金色短髮和一雙淺灰綠色的眼睛，五官俊俏，神情卻總是帶着幾分玩世不恭的精神氣。

他的名字叫帕特力克．霍普金斯（Patryk Hopkins），但大家都叫他帕特。

帕特看起來年輕，實際上卻比艾力稍長幾歲，而且和他們一樣，也是一名黑公爵醫師。

「帕特。」艾肯回頭看去，「對，剛回來。」

帕特先看了看艾肯，又看了看艾力。那雙淺灰綠色的眼睛很快掃過兩人的手、肩膀和臉色，確認他們不像受了傷，才慢慢鬆了口氣。

只是那口氣還未完全吐出，他嘴角便又掛回平日那種欠揍的笑。

「還能自己走進飯堂，看來問題不大。」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艾力皺眉。

「我說你們看起來還活得不錯，這已經很好聽了。」

艾力瞪了他一眼。

帕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是順手確認他真的沒有哪裡疼得縮起來。

「人呢？」帕特問。

這一次，他的語氣比剛才低了一點。

「救回來了。」艾肯說，「現在在隔離病房，暫時穩住了。安杜銳接手，今晚繼續監測。」

帕特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開玩笑。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艾肯，艾力，你們回來了？」

幾人回頭看去。

一名高高瘦瘦的男子站在長桌旁，手裡還拿着一本尚未合上的書。他有一頭整齊的黑色短髮，戴着黑色方形粗框眼鏡，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外套衣領也整理得十分平整。

他說話前，先把書籤夾回頁間，才輕輕合上書本。那動作很慢，卻不拖泥帶水，像是不願折損書頁，也不願讓別人覺得自己匆忙失禮。

他叫文森．楊（Vincent Young），也是一名黑公爵醫師，更是艾肯的同窗好友。

「文森。」艾肯說，「剛回來。」

文森看了看艾肯，又看了看艾力。和帕特不同，他沒有用玩笑開場，只是安靜地確認兩人的臉色，然後才稍稍放鬆。

「沒受傷就好。」文森說。

「沒受傷，只是有點累。」艾肯說。

「看得出來。」文森把書放到一旁，「你們先吃點東西吧。」

這時，侍應生把湯和前菜送了上來。洋蔥湯上浮着烤得微焦的麵包片，濃郁的香氣混着番茄牛肉湯的酸甜味，在長桌上慢慢散開。焗薯田螺盛在小小的白瓷盤裡，表面還冒着熱氣，蒜香與奶油香柔和地融在一起。

艾肯和艾力回到座位上坐下。墨杰奧也跟着跳到艾力身旁，乖乖縮在長椅的一角。

帕特順勢坐到對面，懶懶地看了艾肯一眼。

「你又幫他點好了？」

「嗯。」

「我就知道。」帕特說，「你這個哥哥做得太周到，會把他寵壞的。」

「你下次說我壞話之前，可不可以看看我人在哪裡？」艾力說，「再說，我又沒讓我哥幫我點餐，是他自己要幫我點的。」

「聽聽，語氣多理直氣壯。」

文森端起水杯，淡淡地補了一句：「被照顧的人通常都理直氣壯。」

艾力一時語塞，露出一臉無辜的樣子。

帕特笑了出來。

「你們兩個，能不能少吵一會兒？」艾肯說。

他把其中一碗湯推到艾力面前，動作自然得像是根本不需要問。

艾力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

「謝了，哥。」

「趕緊，趁熱吃。」

文森安靜地喝了一口水，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艾肯注意到這個動作。

「你們等會兒要出任務？」

文森點頭。

「嗯，奧頓。」

帕特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剛收到通知。」文森說，「那邊出現疑似雷爾病毒患者。地方醫師已經封鎖了幾個街區，但人手和防疫裝備都不夠，原本打算明天早上出發，結果怕來不及，我們今晚就要出發。」

奧頓（Oden）位於維納恆西部，是西面最大的城市。

「最近雷爾病毒的情況好像又變多了。」艾力說，「我們在死亡之森也遇到了好幾頭芬里爾。」

艾肯的表情沉了下來。

「雷爾病毒本來就會隔一段時間再爆一波。」文森說，「只是最近似乎密了一點。」

「感染源呢？」艾肯問。

「還不清楚。」文森說，「只知道患者發病前接觸過一批從境外運來的動物皮革，上面可能殘留了帶有雷爾病毒的體液。詳細情況，要到現場才知道。」

帕特抓了抓自己的金色短髮，把本來就有些凌亂的髮絲揉得更不聽話，語氣也重新恢復了幾分懶散。

「所以本來還能睡幾個小時。」帕特說，「現在好了，吃完飯馬上就要走，我連枕頭都還沒碰到。」

文森看了他一眼。

「其實，你可以留下來。」

「不行。」帕特答得很快。

這一句答得很快，和平日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完全不同。

「奧頓舊城區巷道太亂，你一個人去會浪費時間。我跟你去，至少能替你跑現場和疏散路線。再說，我倆不是搭檔嗎？」

文森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艾肯看着他們，語氣低了一些。

「總之，你們萬事小心。」

「知道。」文森說。

帕特笑了笑。

「放心，我還想多活幾年。」

「尤其是你。」艾肯看着帕特說。

「怎麼了？」帕特皺眉，「我看起來有那麼不可靠嗎？」

「有。」艾力毫不猶豫地說。

「艾力，你這人真記仇。」

艾力冷笑了一下，沒有再搭理他。

帕特轉頭看向文森。

「你評評理。」

文森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

「這次我站艾力。」

「你們一個兩個都很過分。」

這句話讓幾人短暫笑了起來。

可是笑聲過後，那份即將出任務的沉重仍然沒有完全散去。

雷爾病毒從來不是可以輕視的東西。每一次出發，都不一定能平安回來。

「好了，帕特，我們該走了。」

文森把書收進皮革書袋裡，站起身來。

帕特也跟着起身，臨走前又看了艾力一眼。

「對了，你可別趁我不在的時候跟愛麗絲表白。」他說，「我要看現場。」

「帕特！」

艾力差點把餐巾丟過去。

帕特笑了一聲，轉身追上文森。

文森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你再多說兩句，我就先把你鎖進隔離室。」

「你看，這個人多冷血。」帕特說。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飯堂門外的走廊裡。

艾肯看着他們離開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艾力也沒有再說笑。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反而讓艾力有些不適應。他不想承認，但帕特在的時候，飯堂總會熱鬧一點。而他其實並不討厭那種感覺。

飯堂裡的湯還冒着熱氣，燈光也依舊溫暖。可是黑公爵醫師之間的道別，從來不會因為是在飯堂裡發生，就少了幾分沉重。

過了一會兒，艾肯才收回目光。

「先吃吧。」他對艾力說。

「嗯。」

艾力低頭喝了一口湯。

湯還很熱。

熱得讓他忽然想起，自己確實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安穩穩地坐下來吃飯了。4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v5BdsJDc

《黑公爵醫師．Médecins de Peste．黑公爵医師》4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FTCHeQ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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