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八章──純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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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都站在二層樓上，參詳著張惜葉的書法，既是讚歎不已，又是心下暗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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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裡無靈元，卻帶著充盈的水意。彷彿從百川大江，偷了一條江河，繼而注入字裡行間。看著字，就如看著大江川流不息，令人目眩神迷。那是因為張惜葉沒有靈氣貫注，卻將天道意境走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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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字，彷彿成為天道的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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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看上一眼，足以令場間的問天修士獲益良多，更莫說是距離天道只差一步的金丹巔峰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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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敬佩的同時，亦有著幾分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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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不少人都知道，張惜葉已經距離大限不遠，最多十餘年，最少不足十年。但就是這最後的時光裡的張惜葉，到底能有多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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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客套說話走過，場間又重新回歸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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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令整個歸真靜齋地位最高、道行最深的修士都齊集於此，自然不會是簡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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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張惜葉召集了他們，亦想要公佈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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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很多人已經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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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當張惜葉微笑著說出這句話，還是令眾人沉默。或許是因為生死，才是世間最值得重視、尊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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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之後，由師弟接任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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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通神修士聞言，鄭重的朝著張惜葉行禮：「謹遵師兄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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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同樣揖手回禮，旋即看向其餘修士點頭致意：「接下來的時光，還請諸位好好輔助師弟，讓歸真靜齋保持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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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三言兩語，就已經決定了今天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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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場間的修士在聽見張惜葉的話語之後，明顯都放輕鬆了不少。他們在到來之前，已經聯想過最差的情況──但現在看來，是他們過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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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修士紛紛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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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當中一道身影先是還禮過後，便即帶著疑惑的道：「齋主，我看，陋室似乎是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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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平和地看過去，先是揖手示意，這才平靜點頭：「是的，蘭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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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名為蘭言之，是當今歸真靜齋方圓堂的堂主。至於他的境界，已在問天巔峰數百年，道行高深。若是他朝一日有所頓悟，便是通神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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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言之性格最為古板，與他本命字極為相似──但作為方圓堂的堂主，這種性格卻也最為適合。但見他微微搖頭：「我認為，此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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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的笑容不減，卻也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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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言之似乎察覺到張惜葉那溫和笑容下的強硬，便下意識看向了那位通神修士。後者沉默片刻，方緩緩開口道：「此事，容後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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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蘭言之鄭重應道，那副神態，簡直就是比起對張惜葉還要更加恭敬。而場間，也因為蘭言之的說話與態度，導致變得更加尷尬。但張惜葉卻似毫不在意，不時溫和說幾句，似是在交帶著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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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個時辰過去，張惜葉的神態泛過一抹疲憊：「今天先這樣吧──諸位先行退去，我還有些事情要跟師弟交帶下來。」眾人再次相視一眼，待看到那通神修士微微頷首，方向著張惜葉拱手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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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言之等人走出靜齋以後，方回首看了一眼。有人面露擔憂之色：「這剩下二人單獨相處，也不知道會不會打起來。」眾人均露出深以為然之色──若是打起來，境界已臻化境的張惜葉，一旦動手肯定是驚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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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言之卻是率先搖頭：「齋主以大局為重，豈會如斯魯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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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的目光看向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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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靜齋不遠的崖畔小院，被稱為「陋室」之地，隱見燈火通明，以他的境界，更能夠看見那一道道倩影以及嬉笑聲。他的眉頭一皺，眸色裡盡是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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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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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神修士名為聞楚，道號【純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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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繼張惜葉之後，歸真靜齋的通神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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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宗門內，絕大多數都是以師兄弟稱呼。所以二人雖然以師兄弟相稱，實則卻不是同一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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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有百解，字亦有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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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流傳人間界萬年，甚至比起崑崙都還擁有更加遙遠悠長歷史的歸真靜齋，自然有不同的流派衍生。張惜葉修行的是「心流」一脈，講究的是隨心而行、隨心而寫，我心自在。而聞楚修行的是「純流」一脈，講究的是保存字的純意與本我，重傳意而非自身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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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純流的修行中，自我並不重要，而是文字本身承載的意義，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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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這兩大流派之外，亦有「天流」，認為文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天意。文字，只不過是天意的化形，並不真存；又有「情流」，認定文字乃是情感的宣洩，最重要的是執字時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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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派之間孰對孰錯，已經爭執了數千年，但從來都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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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們而言，唯一能夠分出高下的，只有該流派修士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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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惜葉之前的前任齋主，便是純流一脈。而那人，正正就是聞楚的師父。後來張惜葉繼任，純流所擁有的資源大減，形同敗將。後來聞楚潛心修行，終於在年餘前成功破境，一舉通神，成為歸真靜齋的第二位通神修士，亦是張惜葉坐化以後，繼任齋主的不二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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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聞楚並不單止獨自修行，更擅指導弟子。他門下一共十餘位弟子，均擁有不俗的成就，更莫說他最近的那幾位關門弟子，更是天賦其才，均是歸真靜齋的明日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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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張惜葉雖然名為心流，卻除他以外從無弟子被指導過出來，如光棍司令，這數百年招來不少人的話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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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人眼中，聞楚接任齋主，無疑是替純流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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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齋裡，場間只剩下張惜葉與那位通神修士二人，似對峙般相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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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後者似乎察覺到終於沒有人，方長長舒一口氣，那張一直板起來的臉孔鬆散下來。他逕自找了張太師椅坐下，一隻手掌作蒲扇替自己搧著汗，滿臉苦色：「師兄，我們真要繼續做這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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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笑吟吟的道：「都是快要成為齋主的人了，正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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