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七十五章──意難平

第七十五章──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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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崑崙掌門華盛風雙頰飽滿，隱見紅光。下巴間留有一撮短鬚，偏生嘴唇生得很薄，看上去不算難看，卻也稱不上好看。與其說是修士，倒更像一名薄情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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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視下方數十弟子一眼，那薄如刀的嘴唇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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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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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極了兩師兄弟曾途經東寧某家青樓門外──那些龜公般滿臉討好的笑容：「歡迎各位年輕豪傑拜入崑崙劍宗。以後，我們便是師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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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少年一個個大笑出聲，紛紛大讚這華盛風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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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各位師弟舟車勞頓，師兄在此也不再多說甚麼。明天正午時份，我們便再次於試劍場集合，傳授各位師弟本門劍法。」華盛風拍了拍掌，那些在「熱烈歡迎」的崑崙弟子一個個很是熟練，噓寒問暖地接著他們朝後方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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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段志與段真沒人招呼，也沒有帶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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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盛風盯了他們一眼，與身邊修士似是問著甚麼，然後露出頭疼之色。他走下台來，看向二人：「你們便是那兩個打工的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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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與段真根本不知道蕭笑笑幹了些甚麼、打了甚麼的招呼，更不知道崑崙堂堂劍宗，有甚麼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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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二人不答話，華盛風卻也不以為然，隨便跟那領著人上來的那位築基修士說著：「人是你帶來的，你自己負責。」語畢，便對二人失去興趣，與旁邊的人小聲說著甚麼：「今夜的接風宴要辦得妥當，飯錢那些公子哥兒不會在乎，只記得用料要上乘，酒自然也得是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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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邊聊著，便逕自遠去，只剩下那名築基修士與段志、段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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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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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築基修士冷冷看了二人一眼，其眸色極其冰冷，似乎看著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個大麻煩：「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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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師兄弟相視一眼，均知道現在沒有選擇，只能見步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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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兩後，走的並非那些宿舍，而是另一個方位，更加靠近藏劍閣，更加靠近山門及一片竹林。沿著竹林而走，只見一間小木屋在此。這木屋建造得相當簡樸……甚至是簡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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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未盡散的冬風吹過，除了竹林的嘩啦聲響之外，便是木屋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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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便是你們以後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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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築基修士轉過身來，看著他們：「我叫趙如梭，是崑崙裡的雜役管事。若非當年欠了蕭笑笑一個人情，我也不會自找麻煩。但既然你們進來，那就有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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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崑崙的弟子，同時也是打雜、雜役、下人、奴隸。千萬不要生出甚麼過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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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握緊了拳頭，段真卻已是揮舞著小拳頭表達不滿：「我們是來學劍的，不是來當奴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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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劍？」趙如梭似是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可以啊──每人五千靈石拜師費，另外每月五百住宿與吃食費用。別的先不說，光是今夜的接風宴，便是每人五百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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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驚人的數字，聽得段志與段真面色盡是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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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崑崙劍宗還是搶錢劍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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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對二人這副反應早有意料，趙如梭冷笑一聲：「連崑崙是怎麼一回事都沒打聽清楚，就想進來？在這裡賺靈石容易，學劍？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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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怪我不給你們機會──」他的手一指，便是空處，是……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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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下山，從此離開。我既當還了蕭笑笑的人情，你們也不用在這裡活受罪。今天以後，明天便是正式拜入崑崙，屆時你們再沒有後悔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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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如梭似是失去說話的興趣：「若想通了，就自己下山，也不用來跟我說──我沒有興趣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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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他已是翩然而去，只剩下段志與段真相視而立，迎風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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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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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二人一前一後打開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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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明顯已是久無人居，甫開門竟有兩隻老鼠飛快逃出。一陣沉悶而酸臭的味兒從內散出，令二人眉頭緊皺。就連段真頂多也說是不修邊幅，但不至於寒酸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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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對略有潔癖的段志而言，更是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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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先沒有進去，而是站在門外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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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漸漸過去，明月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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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師兄弟盤膝坐在竹林間，聽著遠處隱有吵鬧與歡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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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可見那邊燈火通明，隱有人影閃動吵鬧，大概便是迎接那些弟子的接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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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幽幽一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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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千年前威風不再，但他還是萬萬沒想到曾經的無上崑崙，現在竟……變得一個藏污納垢、傷風敗俗的學店。那些拜入崑崙的少年們，不論是段真還是段志，隨便一人就能把他們全部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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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以靈石開路，拜入了千年前無數少年英豪哭求無門的崑崙劍宗。若是他們泉下有知，會否氣得從黃泉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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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段真小聲問道，明顯也感到很是沮喪。畢竟兩師兄弟崇拜多年的宗派成了這等樣子，豈能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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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似是握緊了拳頭，內心複雜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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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長長舒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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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看著他那副模樣，便知道了他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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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是……意難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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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我也不強逼你。若是你想要離開，甚至拜入那龍虎劍宗，我也不會阻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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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霍地站起來：「只是我期待那麼多年，才剛入崑崙不到一日。若不到最後，我還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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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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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那是一種很強烈、又很白癡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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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情人明知對方是個卑鄙無恥的負心人，但當對方自稱「浪子回頭」，卻總會心懷不甘，想要再試一試，哪怕最後落個遍體鱗傷的下場，卻也只能忍痛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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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段志而言，崑崙便是那個負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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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想再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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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其下場相當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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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察覺到段志的決然，段真嘻嘻笑了起來：「師兄這是甚麼話，師弟自然得跟師兄共同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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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師兄弟相視一笑，內心的鬱悶盡掃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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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彼此扶持，又有哪關捱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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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時的段志，卻不會知道將來的自己曾經無數個晝夜都在後悔著──後悔今天自己沒有帶著師弟直接下山而去，回到那個簡單而輕鬆的三個木屋居住，逍遙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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