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光歿（下）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光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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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一劍，既是宗門的名字，亦是劍法的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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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一】，總共有一百一十一劍，當中其實絕大部份都是御劍的法門。真正的招法，只有五劍。這五種劍法，各有擅長，但總體都是專門用以殺人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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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五式劍法當中，其實難分強弱，而天字一劍裡不同的弟子，所擅長的劍招，都因為其自身的性格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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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曾經死在段真劍下的柳訪冬，最擅長的是第三式【皆殺】──因為在他看來，這一式劍法能夠在同一時間殺死最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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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掌門周旭清，最擅長的卻是第一式【絕殺】。因為他貫徹劍修的真意，不鳴則矣、一鳴驚人。驟眼去看，周旭清平常都是留在宗門裡懶洋洋的閉關，但若是他有意行任何事，皆是雷厲風行，以最快、最狠辣的手段去獲取他想要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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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石子敬……從來都沒有人知道，他在五式劍法當中最擅長的是哪一劍。他就像是最硬、最臭，最沉默的頑石，總是窩在角落，不吭一聲。只有人挑釁到他頭上，才會露出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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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石子敬最擅長的，便是【隱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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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論這式劍法，就連周旭清也用得不如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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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石子敬那看似要來援、抵擋弒骨輪的那一劍，才會那般真實。真正的殺著，便是那自身後的背刺一劍；所以石子敬對程狂作出的劍法調整，即便引起周旭清的疑惑，卻一時三刻察覺不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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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不單止能指隱秘，還有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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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徐石」死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猜到是周旭清──沒有證據，但他就是知道。或許，正如先前所言，他恐怕是人間界裡最了解周旭清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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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周旭清這個人，為了讓石子敬心無旁騖的修行、為了宗門、為了周旭清自己，能夠做到甚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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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石子敬這一劍，乃是自「徐石」身死至今，足足隱忍數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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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真正的【隱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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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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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遲，實則自周旭清展開全力一劍想要擊殺程狂，再到石子敬背刺一劍，直接貫穿其長生橋，實則只不過是短短的一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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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秋已經徹底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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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問為甚麼，其身下的王座便逕自射出那一道道燃燒如星火的劍光，直指石子敬。而面對著來自通神境的仙劍，石子敬也只能將飛劍自周旭清的身體抽出，如飽飲鮮血的飛劍頓時消失於掌心、繼而化成一片劍幕，擋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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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周旭清的身影，便像沙包般從天空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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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到了此刻，周旭清仍然不覺得自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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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通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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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劍名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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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受上天所眷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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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被毀，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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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轉涅槃經】、【移魂大法】、【黃泉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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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他隨便一想，便有幾種功法及外物能夠應對眼前形勢。到了他這種境界，若是這次不死，大有方法繼續生存下去，甚至恢復如初……周旭清想到這裡，便看見了有一道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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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身影，很是偉岸，像極卷藏故事之中，對於巨人、魔神的形容。特別是，他身上怪異地擁有三根極其粗壯的手臂。這巨人對著周旭清咧開嘴，猙獰地笑著：「現在沒能飛那麼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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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空倒下去的周旭清，迎來了猛地從地面一躍而起的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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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地面裂紋滿佈，形同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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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狂這一躍，竟是從地拔起不知幾許丈也，三根大臂直接就抓住了周旭清的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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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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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清在想，到底是哪裡開始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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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那被天雷轟死的茹兒……想到了一直以來對石子敬的栽培……想到了他動念要殺死「徐石」以替石子敬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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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他都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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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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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數十年前，人間界以東北方驚變，地動山搖，繼而引起周旭清的注意。當他來到之後，一眼便認出驚變的源頭，便是那已經隱世近萬年，早已消失於歷史長河之中的佛家至寶【如夢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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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毅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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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卻不知道自己間接替妖族擋下了鎮妖塔守塔人在死前的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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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天地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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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清糊里糊塗成為妖族的替死鬼，擋下了沈淵的一劍。結果，就連如夢幻泡影他亦拿不到，然後便果斷離去。他的離去，是因為身上的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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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的一劍，可不是那般好受。那是結合了他最後的光華，就如日暮西山、卻仍然熊熊燃燒的夕陽光輝。那一劍當中，已經不是單純的「劍」。更是揉合了沈淵幾千年以來的感悟，他身為「守塔人」所能夠掌控著【如夢幻泡影】強大至極的力量，乃至他最後燃燒的靈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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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清一直在回想著──哪怕被程狂抓在手中，他的目光仍然與懸浮於九天之上的石子敬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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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仍然透過傳音對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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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了功名之後，就想要有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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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了第一個老婆，就想要第二個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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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修為之後，又想要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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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你當年貪心想要【如夢幻泡影】，反因此受傷至今未癒，現在的你又怎麼會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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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死在名為『貪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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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嗎？」周旭清聽著，卻是失笑道：「修士，還不是開始煉氣，就想要築基。築成仙基，就欲將之結丹。結成仙丹，便在問天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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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本就是我輩修士必備的原動力，亦是人族變強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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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要死，但是──」周旭清雖然很狼狽，離死不遠。但他的神色仍然很冷靜，很堅定：「我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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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石子敬神色不變：「對錯，我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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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在意結果，只在意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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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你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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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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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清想起了當年自如夢幻泡影斬出的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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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擋下了那一劍，獲取了潛藏於沈淵腦海裡【萬劍歸宗】的殘篇。但其代價更大，哪怕日夜溫養，更是曾暗自到過神農谷求醫，卻仍然痊癒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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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劍不單止傷了他的肉身，斬的更有神識，乃至他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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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十年來，周旭清的傷勢略有好轉，卻仍未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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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的話，以他全盛時期的境界，哪怕忽然遭受到石子敬的算計與襲殺，都不會淪落到此等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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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敬說他死在貪婪，周旭清是不會承認。因為沒有他的貪婪，就沒有今日的周旭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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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的無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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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說死在沈淵歸墟前那驚世的一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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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清聞言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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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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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上千年，仍然能夠見識、乃至死在崑崙的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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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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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想到這裡時，程狂的三根壯臂，分別握住了周旭清的雙手以及右腿。身在半空，程狂卻是暴喝一聲，三臂同時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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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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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自斷肢處如血柱般射出，直接就將程狂染成了個血人，看起來猙獰如渾身浴血的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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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清的身體被撕開以後，其身體只剩下根左腳，繼續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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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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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微的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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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輕巧、卻又陰魂不散的骨輪再次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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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它再也沒有遭遇到任何障礙，「嗤」的一聲從周旭清的脖子間一掠而過，瞬間便即身首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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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清眸裡的神光盡數散去，萬里無雲的晴空戛然亮起了一抹朦朧而清澈的金光，像一把光劍般劃破長空，貫穿整個人間界。

Penana七月打賞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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