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六十三話、迷茫

　　從那天起，雼、桑塞特與努恩變成形影不離的組合，差不多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課堂裡需要合作完成的功課開始增加了。

　　所有孩子們都開始接觸「異能」的知識，繁重的學業讓大夥兒都有些吃不消，考試沒通過又會挨大人們的打，後來還是桑塞特提議組建課後讀書會，集結大家的智慧才一起度過難關。

　　課程大幅度的改動還體現在戰鬥訓練上，幾乎所有人都得在課前施打一管藥劑，激發出體內的異能力以實際演練。其中努恩絕對是最特別的一個，不僅不需要藥劑，更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異能僅出現一兩個鐘頭便再度消失。

　　但是雼也發現，努恩幾乎不曾使出真正的實力，總是在關鍵一刻放水，讓對手贏得勝利。女孩似乎有意控制力度，讓自己的分數處於一個不怎麼突出的中間值。

　　與努恩相反，雼做每一件事都盡心盡力。她的異能是操控雷電，但第一次出手時就被所長認定太具有破壞性，被要求按時吃藥以限制全力。但即使如此，雼還是大人們口中公認的戰鬥天才，屢次在測驗中取得好成績，唯有桑塞特能與自己一戰。

　　在課程以外，大人們依舊會在夜半時分挑選個別的孩子進行單獨死鬥，但在以桑塞特為首的嚴正抗議下，頻率已大幅降低，且代價意外地輕，就只是某人被關禁閉的次數直線上升。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跟以前相比似乎祥和不少，但每當雼說出類似見解，都會被兩位好友齊聲反駁。

　　這只是假象。他們總說。

　　「恭喜出獄，朋友。」

　　努恩無聊地躺臥在大枕頭上，一手把玩著匕首。「讓我數數，你被關了一、二、三……剛好整整一個禮拜，真有你的。」

　　桑塞特忙著狼吞虎嚥，沒空聽她講話。

　　對此習以為常的雼沒有轉頭，習慣性看著窗外發呆。

　　閒暇時刻，三人總是聚在這個能看見天空的秘密基地打發時間。

　　「在我被關的時候，有誰不見了嗎？」桑塞特在吞下最後一片餅乾後，朝兩個女生問道。

　　「有。是……」將兩組編號道出口的瞬間，雼果然見少年沉下臉色。

　　「殺死他們的人呢？」他又問。

　　「沒有喔。」努恩聳了聳肩，表示。

　　桑塞特蹙起眉。「什麼意思？」

　　「我隱身潛行時看見的。」努恩坐起身子，讓自己看起來認真一點。「大人命令他們對決，但兩個小孩不願對彼此下手，大人們就把他們從決鬥場帶走了。」

　　雼訝異地眨了眨眼。那兩個孩子消失多日，她卻是第一次從努恩口中聽說這件事。

　　「也就是說，瓦蘭達和盧米還活著？他們只是和我一樣，被關禁閉了？」得知這項好消息，桑塞特喜出望外。

　　「瓦蘭達和盧米是……他們的名字？」雼對句子裡兩個詞感到陌生。

　　「對啊，他們看到妳被大人們叫雼，覺得很帥氣，就拜託我幫忙取名了。」桑塞特開心地比了個耶。「怎麼樣？有比雼好聽嗎？」

　　雼搖搖頭，但還是露出淡淡一笑，為自己成為孩子們的榜樣感到高興。

　　「照這個方式發展下去，說不定取名字會變成A74的傳統喔。」努恩打了個呵欠，又一次懶洋洋地躺下。「我以前待過的一個地方就是這樣，我取名字也是受他們啟發。」

　　「所以博學的努恩大師，這次又要發表什麼高見？」桑塞特正襟危坐，假裝是一位十分專注的學生，逗得另外兩人哈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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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三人剛認識不久的時候，努恩就已經告訴他們，自己是從「外地」來的。

　　A74不是努恩出生的地方，在來到這裡前，她已經待過很多個實驗所。興許是不受藥物控制的特殊體質緣故，每次都只待了幾個月就被送走，見識也因此比同齡人的廣上許多。

　　努恩曾聽聞外面的世界不見得更好，但有次在轉移過程中意外醒來，透過封箱時遺漏的縫隙，她很湊巧地與天上那顆強烈、刺眼到自己不得不瞇起眼的陽光源頭直視。

　　當她意識到自己看到的這顆太陽與繪本中的圖畫不同，是「真」的時候，眼淚便不自覺流下。

　　「我喜歡『真』的東西，所以我要追求『真』的東西。」努恩對雼與桑塞特說過無數次一樣的話。

　　「從那一刻起我就訂下目標──我要知道實驗所實驗我們的『真相』，帶著它走進『真實』的世界，然後過完『真正』的一生。」

　　與興奮不已的桑塞特不同，她的這一番發言對雼來說沒有共鳴。

　　雼理解努恩發現真實的感覺，自己也時常回憶第一次隔著窗戶遙望星空時的激動，就像一直以來的願望被滿足一般，久久無法自拔。

　　卻也僅僅是這樣而已。

　　雼捫心自問，自己能像努恩一樣從中得到啟發嗎？能像桑塞特一樣進一步思考嗎？

　　不知道，或可能是更乾脆的，不能。

　　待在他們兩人身邊是快樂的，也是自卑的，她已認定自己一輩子都無法企及兩人的境界，又無法控制自己與兩人玩樂。

　　雼想一直待在朋友身邊。

　　所以她選擇做自己做擅長的事──模仿。模仿一個性格強烈、意志堅定、擁有自主想法的……

　　太陽般閃閃發亮的人。

　　雼始終明白她沒有那樣的特質，卻更不明白自己是怎樣的存在，某方面而言，與那個被孩子們認定為帥氣的名字十分相襯。

　　沒人知道「雼」是什麼意思，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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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半夜，在大人們的查房時間過去後，雼在房間裡收到一則訊息，是所長傳來的，讓她去教學層一趟。

　　雼往桑塞特的臥房瞥了一眼，隱約可聽見輕微的打呼聲。是睡著了嗎？

　　無論如何，她還是寫了張留言，交代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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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抱歉這麼晚了還找妳出來。」

　　雼在教學層找到孤身一人的所長時，後者開口就是這一句話。

　　「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傳給房間電腦的訊息裡沒有說明目的，所以雼順理成章地提問。

　　「妳還記得上週異能理論課的筆試嗎？」所長放下手中的檔案，向她反問道。

　　「……？記得？」雼對那個異常折磨人的考試內容記憶猶新，雖然沒有公布分數，但大家都認為自己考砸了。

　　「其實那是一次小實驗。我讓負責出題的大人出一張超過學習範圍的考卷，想知道結果會是如何。」所長瞇著眼，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要不要猜猜妳考多少分？」

　　「50分？」雼是有把試卷內容做完，但因為其他孩子都不會寫，反射性覺得自己的成績不會太樂觀。

　　對此，所長搖了搖頭。「是98分。妳比妳想像中更擅長這一科。」

　　雼眨了眨眼。

　　她沒有特別開心，畢竟努恩如果好好做題肯定比自己厲害多了，所以比起驕傲自滿，訝異的佔比更多。

　　「妳是我所教過的孩子中，特別優秀的一個，雼。」所長注意到她毫無喜悅的樣子，抬手撫過她的頭髮。「我想以此次考試為契機，讓妳嘗試一個新工作。」

　　「工作？」因為男子開始走動，雼也邁開步伐。「不是任務？」

　　「是啊，我想讓妳擔任我的助手。」

　　所長在一面牆前停下，向前輕輕一按，牆壁竟出現三條垂直切線，圈住的長方形區域褪成半透明色，後面的長廊依約可見。

　　他拉著雼得手穿越半透明區域，在後腳踏進走廊的那一刻，牆壁又變回了透明色。

　　但雼完全沒有在意這些，她的思緒還停留在所長讓自己當助手這件事上。「當助手要做什麼事情？」

　　「很多，簡單來說就是幫我處理一些雜物。」

　　所長結束了話題，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只沉默地走在路上。

　　雼從來不知道實驗所裡有這種類型通道，狹窄、光線昏暗、路線曲折，與一般樓層那些筆直白亮的走道簡直是天壤之別。

　　而且向下樓梯有點過於長了。

　　「這條路會通到哪裡？」雼忍不住再次發問，然而帶路的男子只是笑笑，不說話。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陰暗走道的盡頭，一扇厚重的窄門。

　　仿效方才在教學層做的，所長觸碰窄門，門板也變成可以通過的半透明。

　　雼自然而然地走進門，一邊習慣性環顧四周，觀察這個與禁閉室差不多大、打光卻很黯淡的空間──四面牆壁掛滿一排排上鎖的武器、刑具，縈繞著令人作嘔底惡臭；目光再後推，只見在唯一空下的角落處，有兩個傷痕累累的孩子抱在一起發抖。

　　「瓦蘭達和盧米？」雼微微睜大眼，沒想到消失多天的兩個孩子竟被關在這種地方。

　　回想起桑塞特第一次被關禁閉的情況，她回望所長，希望後者給點自己能接受的說法。

　　然而瞇眼的微笑男子依然擺著一貫的微笑，笑得雼下意識退後半步。

　　「接好了！」所長取下牆上一把開鋒的長刀，朝少女拋擲。

　　──不要接。

　　長刀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彷彿變得無限長。

　　少女的內心在狂嘯，倏然升起的警訊幾乎炸得思緒動盪難辨，卻不知道抗拒感從何而來，於是腦內響起另一股聲音，與之抗衡。

　　『為什麼不？那是命令。』

　　──不可以接。

　　動搖的瞳孔聚焦在越來越接近自己的那把刀上。

　　 ──接下這把刀，會有很壞很壞的事發生。

　　『命令不可違抗。』

　　雼後知後覺意識到它與自己常用的款式一模一樣、刀身上的刮痕分佈也如出一徹……

　　『妳和那兩人不一樣，妳沒有堅定的意志，妳是一具人偶，不是太陽。』

　　 ──妳一定會後悔。

　　『沒有他人賦予價值的妳，那妳就什麼都不是。』

　　──妳難道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是所長在賦予妳價值，妳必須聽他的話。』

　　──那兩個孩子會死！

　　長刀在下落，尖銳的刀鋒反射出她震顫的睫毛，順著這個軌跡，接下來鋒刃將劃過自己的臉。

　　『妳不應該思考任何事，妳沒有餘裕，0467。』

　　雼伸手接住了武器，那瞬間，諸般煩惱歸於虛無。

　　她看見所長露出了笑意──與先前虛偽的樣子不同，那是「真實的」笑意。

　　「殺了他們。」他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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