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十七話、被遺忘的傷痕

　　眼前一道道詭異的光束劃過，明明刺眼的令人難受，她卻無法控制地瞪大雙眼。

　　上一秒還在對她笑的人類眨眼間被切得不成人形，身體組織遭到完全破壞，內臟、骨頭無一倖免，全數化為一坨坨軟爛的肉醬，滴落在她的腳邊。

　　大量血液濺在她的身上、她的臉上、她的髮上。

　　視線一片血紅。

　　她無法閉上眼。

　　從短暫的恍神回到現實，瑞恩斜了一眼還在滲血的腰側，再回看身後的兩名盜團成員。「幹嘛？」

　　「不、那個，為什麼救我們……？」扶著重傷昏迷的同伴，還能說話的盜一邊慌張地找出急救包，一邊支支吾吾地開口。

　　「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我面前被這個鬼東西殺掉罷了。」瑞恩蹲下身，打量著被自己刺毀的白色機器，確定是真的壞掉了，這才鬆了口氣。

　　剛剛她在與盜搏鬥時，清潔工突然飛來，幸好她眼明手快，撲開身旁的敵人，雖然自己腰側被擦過一道傷口，但她沒救到的那位才慘，被光線正中腹部，當場被橫切出一道缺口。

　　瑞恩先叫醒著的那人把他同夥移到旁邊去，才用最快的速度拿出背包裡的一把短刀──之前曙光送的，雖然沒機會用上，但這把刀意外的不會被任何機器檢測到，所以她就留著了──閃過第二波攻擊，找準弱點，一刀斷了白盒子的機能。

　　「你快帶她回去治療吧，再見。」

　　「等等！」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時，卻被盜叫住。

　　「我是花青，請問您的名字是什麼呢？」青年淡綠色的眸清澈的盯著她，不帶有任何一絲惡意。

　　雖然對他自報名號感到些許訝異，但瑞恩從他的表情中讀不出雜念，於是誠實又帶有保留地回答：「叫我瑞恩就行了。」

　　「瑞恩先生……我記住了。非常感謝您，這個恩情我一定還。」

　　按著不算嚴重但會痛的傷口，瑞恩沒等它止血就繼續向前。

　　用「虛實」能感知到某種熟悉的異能波動在下一層樓打轉，她剛才也是朝著這方向前進的，只是一直找不到路下去。

　　轉了個彎，眼熟的走廊映入眼簾，瑞恩才意識到自己回到了原點。

　　……徹底迷路了。

　　說到底，這層樓到底有沒有向下樓梯？

　　「不，不可能。」

　　要是阻斷了樓梯的走向，表示盜團設計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撤退的空間，那也太愚蠢了。

　　最有可能的是，做出一個一般人無法發現的通道。

　　為了證實猜測，瑞恩重新開始走動，但這次全心全意盯著沿路上的牆面與地毯，試圖找出蛛絲馬跡，最後在某個轉角成功推開了鑲嵌在牆面上的旋轉暗門，裡頭果然是向下的階梯。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眷顧，那股熟悉的波動感也來到了正下方。

　　握緊短刀，瑞恩一腳跨進門內，迅速下樓。

　　出口一樣是旋轉門，卻沒有關緊，瑞恩順勢推開，刺眼的光線卻在此時撲面而來──

　　是了，她都忘了，自己最一開始遇到的並不是「清潔工」，而是這種藏於暗處的定點發射器。

　　命懸一際間，她的衣服後領遭人一扯，避開攻擊，嘴也在同時被摀住，某種力量波動瞬間覆蓋住她全身，使致命光線因找不到目標而憑空散化。

　　等一切止息，瑞恩拿開遮住自己嘴上的那隻手，並緊緊握住。

　　她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因為太過專心而關閉了「虛實」。

　　轉過身，仰起頭，會讓人想到蛇類的青年正對著她微笑。

　　原紛呈，六級的「異色」，發動異能的時候身上會散發特殊氣體包裹住自身及自身碰觸對象，使外型幻化成各式各樣能想到的模樣。

　　不過變成「空氣」還真是蠻新鮮的做法。

　　「呀，剛剛真的好險。」

　　順利在未被檢測的狀況下通過門，走了一段距離後，原紛呈改牽住瑞恩的手。

　　瑞恩知道這是為了讓「異色」的效果持續擴散到自己身上，索性就隨他牽了。「你是怎麼找到暗門的？」

　　「喔，也沒什麼，沿路摸過來的囉。跟了你這麼久，我也是會稍微動腦的……嗯？」原紛呈聳了聳肩，說到最後卻突然終止。他停下腳步，將另一手放在瑞恩的額頭上，眼神卻往外撇，似乎是在與誰隔空交流中。「這樣嗎？但好像沒效果耶？」

　　瑞恩猜他在與原允燭溝通，但她什麼也沒聽到。

　　還不等她思考原因，一雙如爬蟲類般狹長的瞳孔便湊了上前，原紛呈特地彎身，像母親量孩子體溫那樣將他的額頭與她的額頭相抵，一股微弱的力量感頓時伴隨著耳熟的聲音流入腦中。

　　「聽得見嗎？」

　　「楊靖銨……？」瑞恩第一個反應是皺眉。「這是什麼原理？」

　　「原理？就傳聲啊。」

　　「……算了。」

　　能透過非發動者肢體接觸間接發動的「傳聲」已經足夠罕見，幾乎只在古代文獻上有紀錄，更別說轉接他人心聲的功能，根本不存在。

　　而且，為什麼自己現在無法直接聽到傳聲？明明昨天還很正常。

　　意識到原允燭的異能與自己的體質可能都有很大的問題，瑞恩選擇暫時不提，畢竟不是現在的重點。

　　「瑞恩，我先跟妳解釋現在的情況吧。」楊靖銨的語氣隱約透露出他的頭痛。「首先……」

　　大致與她的猜測沒有出入。

　　「麻煩的是，我找不到原卓，連過去的影像都沒有任何線索，表示他和我幹了同件事，把自己的身影從監視畫面中消除了，而且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楊靖銨隨後表示自己早在離開房間前就重製了影響監視器畫面的系統，但還是沒有任何原家家主的蹤影，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的建議是從監視器拍不到的地方開始找起。」瑞恩回想起昨晚收到的那張卡片，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先叫妳哥和星瀨先去他們那附近的幾個死角看過了，答案是一無所獲，他們還要繼續找。」楊靖銨顯然與她想到了同一個點上，思緒縝密的編織著每個人的行動。「麻煩你們也去找，我發現你們所在的樓層有一個房間是沒有監視器的，去看看吧。」

　　「好啊，小楊你辛苦了。」

　　原紛呈深深覺得他的朋友真的身懷絕技，竟然可以同時做到趕路、躲盜團和清潔工、指揮眾人、修改警備系統和找死角，換做他來，腦子絕對會先爆掉。

　　頭碰頭的姿勢還繼續維持著，但楊靖銨在說完路線就沒有再發言，大概是去忙別的了。

　　也發現這點的瑞恩按著原紛呈的肩膀，自己後退一步，解除這其實有點微妙的動作。

　　站直身子，原紛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表情有一瞬間的浮動，但很快的消失無蹤，如往常一樣。

　　「我們走吧。」

　　來到了楊靖銨指定的地點，是一扇純黑的門，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有一點像毛玻璃，看不出裡頭的情況。

　　瑞恩輕輕一推，發現並沒有上鎖，於是拉著原紛呈走進去。

　　這個房間很小，差不多就一、兩坪大，角落的地板上疊了幾個跪墊，與門相對的牆壁位置鑿了個壁龕，擺著幾顆形狀不一的石頭，最中間的特別大顆，而且透亮透亮的，有點像玉石。這些擺設令瑞恩想起死去的外婆常帶她去的佛堂，但自己總是做做樣子而已，從沒對那些佛像萌生敬意。

　　「這是祈禱室喔。」見她明顯在回憶過去、卻還是流露好奇，原紛呈勾著唇，熱心的為她講解。「『多姆瑪耶加』，在檯面下還蠻常見的，尤其是那種地下組織的領導層或是政治圈的幕後黑手都信這個，原家也很常見，好像不高貴都信不了這個教。」

　　「你說這個宗教叫母親的……什麼？」才從回憶裡回神的瑞恩蹙起眉，沒聽清楚那最關鍵的專有名詞，只依稀聽出當今通用語中的「母親」，還是平常人不太用、只會在古代太空船文獻中出現的古語，用中文比喻的話就是把媽媽說成娘親吧。

　　「不是『多姆』，是『多姆瑪耶加』，通俗一點就是……呃……あお……あおいほこり？」原紛呈下意識地拿日語來翻，畢竟這個字用的也是罕見古語，他腦袋一時之間轉不過來，想不出對應的通俗用語。

　　「青色驕傲（青い誇り）？」幸好瑞恩在第七區待得夠久，就算語言天賦再爛還是多少懂一點日文，勉強能溝通。「不對，日文中的青色是指藍色？」

　　「我指的是通用語的青色沒錯，但你還是錯了，不是『驕傲』，而是『灰塵』，青色灰塵，通稱『青灰教』，至於為什麼叫這個奇怪的名字……」原紛呈左右張望，往燈的開關走去。「先說喔，別問我教義什麼的，我是不信這些的，所以啥都不知道。」

　　啪的一聲，本來大亮的空間頓時陷入昏暗，卻不是一片全然的漆黑。

　　瑞恩朝著唯一光源看去，發現是壁龕裡的石頭，中間那顆本來與普通的玉石無異，現在卻散發出一點一點藍綠色光芒，彷彿將星空鑲入石頭中，自然且夢幻，渾然天成，旁邊幾顆陪襯的小石子雖然也亮，卻像塗了螢光劑的人工造物，並不特別美麗。

　　「這就是被稱為灰塵的星屑石啊，以前聽父親講過，這次總算看到真面目。」原紛呈很不客氣的單手撈起漂亮石頭，仔細欣賞著。

　　他並沒有欣賞多久。

　　「發現了原家家主的屍體。」

　　星瀨冷靜的聲音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這段愜意時光。

　　「他陳屍的房間冷的跟冰庫一樣，可能是玫瑰紅下的手。」

　　原家、屍體。

　　冰庫、黑暗。

　　下手……

　　「原紛呈？」

　　只感覺友人突然抽走了她握住的手，瑞恩納悶的回過身，卻只目睹到星屑石撞擊地面、破碎成數塊的瞬間，巨響充斥著整室。

　　「異色」的效果在她身上中斷，自己又一次看不到偽裝成空氣的原紛呈，但這不妨礙她找人。

　　主異能打開，優秀的聽覺使她立刻掌握位置，進而穿越特殊氣體、接觸到真人，淺金髮青年重新映入她的眼簾。

　　忽然蹲下身的原紛呈一手掩住自己的臉、一手扶著地板，瞪大的眼神中盈滿恐懼卻相當渙散，全身止不住地發抖。

　　「原紛呈……？」

　　瑞恩握住他的手，卻碰觸到一片冰冷，簡直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你怎麼了？」

　　即使她大力搖著原紛呈，他依舊保持著原來的狀態，一點也沒意識到現在的自己讓重要的朋友有多麼焦慮。

　　「可惡！快醒醒！」

　　他只是靜靜的顫抖著，彷彿失去了靈魂一般，體溫卻越來越低，臉色也逐漸死白。

　　有一個直覺告訴她，如果再這樣下去，本來好好的人會就這麼死去。

　　「看我一眼啊……」

　　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怎麼了，瑞恩卻突然想起昨天他在進來城堡後覺得很冷，以及原允燭對他使用心感的行為。

　　……難道是PTSD？一般的PTSD會這麼嚴重嗎？

　　而且觸發點是什麼？明明剛才什麼也……

　　暴力的拍開青年遮住臉的手，瑞恩按著原紛呈的後腦勺，直接往自己的額頭壓，就如他之前為了連結傳聲而做的一樣。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到的事。

　　「原允燭！快點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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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只見跟在自己身旁的酒保忽然一頭撞在牆上，楊靖銨納悶的停下腳步。「你累了嗎？」

　　「不累不累，好到不能再好了，今日份的好運都用在這裡了。」在被排山倒海而來的無助感吞噬前，原允燭慶幸自己第一反應就是拿頭撞牆，敲醒了神智，沒讓心感暴走，否則在傳聲開著的情況下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恐怖的作用。「但還是讓我休息一下。」

　　「喔，好。」楊靖銨按了按浮空的鍵盤，叫出一層機器掃描到就會中毒停擺的特殊防護罩後，自己也在牆角坐下。「發生什麼事了？」

　　「之後跟你解釋，先讓我專心。」原允燭說罷，便閉上那雙妖冶的眼睛。

　　誰在恐懼？誰在求援？

　　首先淨空因瞬間衝擊而從外面傳來的雜碎心聲，再分開那些靠傳聲連結的例行報告，沉入剩餘的混沌情緒中，使勁抓出藏於其中的秘密。

　　冰冷、黑暗，以及四方型的狹小空間。

　　噢，還有某種僵硬的……

　　意識到這是什麼地方的時候，他不禁皺起眉頭，但比起害怕或厭惡，更多的是疑惑，以及心疼。

　　──原紛呈心中的世界，怎麼會長這個樣子？

　　當然，那並不是真正在現實存在的東西，只不過是透過心感而具象化在他眼前的幻象，但這並不妨礙他的干涉。

　　同樣身處幻境中的他輕柔的抱住僵硬的──那是個孩子，擁有淺金髮的男孩──沉沉的在他耳邊開口：

　　「你不在那裡，你還活著。」

　　本應失去生命的孩子突然抽動了一下。

　　「你不是一個人，你不孤單，也不寂寞，你有很棒的朋友。」

　　小小的身軀重新擁有了一點熱度。

　　「現在的你，應該聽得到他的聲音。」

　　「……紛呈！」

　　潛藏在心裡的秘密，甚至連自己也不易察覺。

　　他很害怕。

　　害怕的想不起來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八年前，父母為了探望住院的自己車禍亡故，一夕之間，被家族漠視的他孤身一人，什麼也沒有。是表姊將自己帶出失去一切的陰霾，但她失蹤了；早就沒連繫的表哥們在大災難後找上自己，卻也不是隨時能碰面的存在；那些聯誼認識的朋友更不用說了，沒有一個對自己是真心以待的。

　　除了一個從不多問自己過往，卻始終留在自己身旁的朋友。

　　「原紛呈！」

　　那是誰的聲音？

　　寒冰被驅散，彷彿被凍結在過往的時間重新開始轉動。

　　伸手不見五指的闃黑中，突然照進了一道光。

　　他終於能看清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張中性好看的臉龐。

　　「瑞恩……？」

　　下一秒，原紛呈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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