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一百五十四話、不必

　　深青不會飛。

　　收留他的那位恩人曾帶他見識模擬「不視」的機器，透過電腦精準的操作，可以將物體置於半空中。看到這一幕的他興致勃勃，也效仿機器在空中製作立足點，卻在跨步上去的瞬間摔得狗吃屎。

　　或許是懸空時不好掌握視野，也可能是心理障礙無法克服，也難怪波斯靛總是調侃他浪費這份異於常人的強悍力量。

　　不視是需要想像力的異能，偏偏深青不懂得幻想，花青笑著鼓勵他不要妄自菲薄，但他就是清楚自己不具備那個能力。

　　『那你覺得要怎麼樣才叫想像力豐富？』那是花青──或者說威廉．諾伊特──在請假去八區拍戲以前，對自己提出的問題。

那只不過是一次平平無奇的閒聊，深青當時甚至沒放在心上，也忘了自己是怎麼回答。

　　時間點回到現在，如果威廉此時此刻再一次提出相同的問題……

　　「抓到了！」

　　錯綜複雜的綠藤使他抓不準防禦時機，雌雄莫辨的政府軍從中殺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恐怖速度按住反應失靈的自己。

　　深青想，他絕對要回答「瑞恩．希達斯」這個名字。

　　「放開！」這段對話已經不曉得重複多少遍，他驅動無形力，將對手再一次甩飛出去，然而對方也順勢藏身於藤蔓的迷宮，一如前幾次的攻防。

　　深青拍拍肩膀，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一定是這裡太悶的緣故。他如此說服自己，在腳底凝聚跳板再次躍起，不料一根竄長至高空的藤蔓霸道橫擋路徑中央，他被迫塑出防護壁，與那根藤蔓正面碰撞。

　　衝擊力令深青向下滑墜。他很快找到立足之處，站穩身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四面八方無一處不見綠色，就連自己站的地方亦是藤蔓。

　　逃跑不成，反而完全掉進對手設計的陷阱。

　　刺眼的太陽光幾乎被枝葉遮擋，光線理應讓自己感到舒適，可惜的是，過於單一的植物與顏色使勁地干擾視線，倒是更加看不清楚了。

　　深青抬頭，花了半秒鐘猶豫是否揭開面罩。

　　「我不建議你這麼做。」

　　瑞恩的聲音從某個方位傳來。

　　對方在他眼裡遠比其他人更容易辨識，此時卻完美隱沒在其親手製造的迷宮中。深青瞇起眼，試圖看得更仔細些。

　　「你懂什麼？」深青試探性反問，旨在讓對方多開口。

　　「你覺得革命組當時是怎麼擊敗你的？」然而瑞恩似乎看穿了他的打算，回應一下子出現在這一頭，一下子又出現在另一頭，位置變幻莫測。

　　深青的視線疲於追逐，拳頭不自覺攢起。「那一場對決……你在？」

　　「我在。」瑞恩的聲音從正上方傳來。「還聽說你被擊昏後，無意識喊著『班長』。」

　　深青一愣，為擊打上方而舉起的手倏然僵住。

　　「那個『班長』就是我。」瑞恩頓了下，再次響起的聲音仍在原位，彷彿要與斬釘截鐵的堅定口吻相呼應，唯身影仍藏匿於綠藤。「聽起來可能很唬爛，但你與我，還有另一個人，在大災難前是非常要好的摯友。」

　　深青的手完全放下了。

　　「那……另一個人呢？」他輕聲細問，就像在某日平凡的學校午休，為了打聽隔壁班的八卦而與鄰桌竊竊私語──但願自己確實經歷過那個時期，而非透過文藝作品進行的虛假想像。

　　不曉得自己究竟是什麼表情，只聽見瑞恩嘆了口氣：

　　「那個人的名字是楊靖銨。」

　　無論是密斯內的住民，或遠在密斯外看直播的那些觀眾，若正好透過鏡頭跟進了這場對決，此時或許都得為這段意料之外的關係驚聲連連。

　　然而作為關係中的當事人，深青沉默了好一陣子，卻只是鬆開那雙握緊的手。

　　「謝謝你，瑞恩。」

　　不知何時乾澀的喉間擠出沙啞音色，他的語氣透露前所未有的平靜，也蘊含前所未有的絕望。「我果然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他再度舉手，想像透過掌心無形力逐漸聚攏，然後在想像化為具體的瞬間，一口氣全推出去。

　　──碰！

　　頭頂上方的柔韌藤蔓在聚焦一點的猛攻下應聲斷裂，一個明顯異於周圍的小東西混在飛散枝葉裡墜下，他反射性接住。

　　那是開著通話功能的智慧型手鐲。

　　同一時刻，政府軍從他的斜後方竄出。

　　「我已經猜到了！」深青勾起左手架起無形壁，瑞恩睜大灰色的眸子，當即掉頭藏回迷宮，他卻不打算再次放過，升起第二面無形壁。

　　瑞恩的速度再快，也得先碰到牆才知道轉向，對經驗豐富的政府軍而言，這點臨機應變或許花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

　　但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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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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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形嬌小的瑞恩被深青重壓在地上，吃痛地發出聲。

　　「你不需要聽令鵝黃，不用做自己討厭的任務也沒關係……」她啞著聲音掙扎開口，從垂落面罩的間隙瞧見那對琥珀色的眼睛。「我可以告訴你我知道的所有事，楊靖銨也可以！」

　　「沒有用的，我沒有印象，一點也沒有！」深青自暴自棄的駁斥比她的嘶吼更加大聲，箝制她雙手向內一縮，乾脆掐住了她的脖子。「就算你說盡關於我的所有記憶，那也不是我自己的東西！」

　　錯愕的瑞恩伸手阻止他，四肢卻被無形力重壓在地。

　　「我知道……那種感覺，我再知道不過了！」她艱難地吸著氣，視線逐漸模糊，有如此前被青強壓在書架的無力，即便如此仍執著地發出聲：「但是找回記憶的方法不只有鵝黃一種，我行……你也可以……用你真正可以接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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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掐在脖子與四肢的力道鬆開了。

　　成功說服他了嗎？瑞恩大口喘息，心有餘悸地撫摸紅起來的脖頸，卻發覺壓住她軀幹的純黑青年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臉頰落下濕潤的觸感，她訝然抬頭，與那雙徬徨泛淚的眼睛對上一瞬，後者卻倏地屈身，掩住他的表情。

　　「我做不到……」

　　他很沒威嚴地趴在瑞恩身上，哽噎的話語埋進層層疊疊的布料變得朦朧不清。「不管是柯洛芬的冷靜、威廉的從容，還是里維的果敢……我做不到……」

　　然而瑞恩聽見了，在近距離與洞察的加持下聽得一清二楚。

　　本來想把人揮開的那隻右手頓時懸在空中，踟躕片刻，改放在舊友的背上。

　　「沒事的。」她輕聲安撫，像哄孩子那樣拍著他的背脊。「你不用成為任何人。」

　　聽著耳畔的嚎啕大哭，瑞恩不禁心想，也許名為「深青」的盜從一開始就不必被誰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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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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