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一百五十二話、香檳黃（下）

　　那是難以形容的感受。

　　原允燭想起小學做過關於虹吸現象的實驗，他看著水透過軟管從一個水箱流向另一個水箱，直到其中一方一滴水也不剩。

　　就好像是現在，也像是有根軟管透過那顆眼球橫插進自己的腦袋，將所有感覺一一吸走，看不到，聽不清，聞不見、摸不著，就連想法都轉瞬即逝。

　　油然而生的第一個念頭是恐懼。

　　但它很快便隨著感官一同流失，由此而生的第二個念頭與第一個截然相反──

　　平靜。

　　數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絕對的安寧。聽不到任何人的心聲、任何人的情緒，無需抑制隨時暴起的異能波動，腦袋睽違已久地輕盈自在，甚至能隨意地想起異能覺醒前的瑣事，回味被異能奪走的人生。

　　原允燭幾乎要沉淪其中。

　　奈何難得放鬆的頭腦令他想多了些，讓他遠比平時更快地反應過來。

　　此刻虛假的悠閒，不過是與他糾纏共生的枷鎖被硬生生扯下來後，餘留迴光返照的時間。

　　覺醒麻煩的心感後，原梧崎曾找來各種專家學者診治他，那時候異能研究尚不純熟，無論是兄長或者他自己都只想找到從異能解脫的辦法，庸醫們便使勁往那個方向調查，依舊毫無頭緒，直到當年還未出名的曙光敲響醉翁的大門：

　　『異能者失去異能，只有死路一條。』

　　幾乎是隨口的警告，卻深深刻進原允燭心裡，每當他撐不下去時，就會反覆回想的那一句話。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於是第三個念頭由此誕生──

　　「喂，我辛辛苦苦才駕馭的『心感』，你們憑什麼就這樣搶走？」

　　開口的剎那，透過眼球流洩的思緒斷開了。

　　下一秒，那條無形的軟管流向猛地顛倒，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熟悉的五感迅速湧回自身，一度虛無的視野重新被色彩圖像填滿，令原允燭注意到上方的浮空視窗，裡頭的宮原麻美終於以正眼直視自己。

　　「怎麼回事？成功接入中央系統的神經數據……正在消失！」

　　隨著心感的掌控權一併回到腦中，首當其衝流入的便是宗德的心聲。

　　「宗德，優先備份。」麻美厲聲指令。

　　『做不到，連接原允燭的系統中樞顯示異常，排錯……需要時間！』宗德態度一反先前平淡，投入對講機的聲音遠比心聲更急躁，忍不住讓原允燭勾起唇角。

　　雖然一直以讀心去指代，不過仔細想想，心感──心電感應的本質不就是接收他人腦子裡的電波？傳聲亦是同理，只要力量夠強，沒道理不能干涉更強的電波，而他從不缺力量。

　　但是，不夠。

　　他再次感受到強烈的吸力，來自那什麼中央系統。

　　活人的腦子終歸不能與機械抗衡，若繼續漫無目標地摸索系統，自己會先到達極限。一旦鬆脫的力量被密斯接管，屆時無論是楊靖銨的蹤影、革命組的目的乃至兄長的遠見，他沒有一個能保住。

　　──想想辦法，原允燭。

　　就像少年時誤闖家族會議、替他們解決難題時那樣。用這顆難得清閒的腦袋找到交涉的關鍵，說服宮原麻美。

　　於是他再次釋出心感，這次擴大了範圍。

　　「果然出事了，宗德先生就不該太聽老婆的。」不是這個。

　　「我的心感也能這麼做嗎？」也不是這個。

　　還要更遠。原允燭強迫自己繼續試探，越過這間實驗室，往更外、往上地擴散。

　　「新增的規則打通了觀眾和住民的聯繫管道……執法辦公室竟然容忍這樣的規則，甚至併入基本規則，難以置信。」眾多雜亂無章的思緒中，一名研究員的心聲讓他稍微留意。

　　什麼時候增加的基本規則？原允燭滿是狐疑，卻是越聽越不對勁。

　　「瑞恩．希達斯？密斯住民裡有這號人物？」

　　「那種風頭上的傢伙怎麼跑來密斯了？」

　　「花得起巨量點數制定規則的傢伙，肯定有靠山。」

　　越近地表，關於新規則的感想越是熱絡，某個熟悉的名字更是不斷穿插其中，直到一道意外的呢喃闖入腦中：

　　「廣播的電子女聲不太對勁，它甚至越過執法辦公室擅自做決定，麻美卻無能阻止，難道是簽了契約？和製作廣播的人？不，辦公室不會做這種拿磚頭搬自己的事，更有可能被坑了，但整個密斯都在他們的掌控中，沒道理不能關掉壞的機器，除非……除非他們真的做不到。」

　　並非任何他人的臆想，那是瑞恩．希達斯本人的聲音。

　　與真的說出口的話語頻率相比，心聲還是一如既往的連珠帶炮、絲毫不給人喘息，此刻卻彷彿黑暗中倏然亮起的燈塔，指出一條明亮的生路。

　　原允燭笑了。

　　他閉上眼睛，將讀取他人的心感波動悉數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朝中央系統全力灌入。

　　就像進入原紛呈、楊靖銨的內心風景那般，一座電子數據流構成的深海世界豁然開展，試探性抓住其中一條，不屬於自己視野的畫面頓時在腦海閃現，他趕緊鬆手，盡量避開所有數據下潛。

　　好在隨著深度增加，礙事的數據流量漸漸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勁阻力，抗拒他的闖入。

　　在阻力保護的下方，隱約有一團明光閃爍。於是他調動「傳聲」，強迫自己與阻力抗衡，以靠近再靠近，直到距離光團只差毫釐，終於瞧見其中的影子。

　　意料之外的景象，令原允燭倒抽一口氣，不料光芒撲面而來──

　　「哇！」

　　他猛然睜眼，意識已從中央系統回到現實的實驗室，不僅如此，還注意到脖頸被某種尖銳物抵著。

　　「別輕舉妄動，否則現在就處決你。」麻美冰冷的警告從頭頂落下。

　　奇異的是，原允燭一點也不感覺害怕，絕非因為情緒被系統接管。

　　他下意識看向自己緊握的手掌，然而四肢與頭都被牢牢固定，於是改看相高高在上的統治者。「那個負責廣播的電子女聲真的很煩，您說是不是？」

　　「什麼意思？」

　　這個話題似乎真的引起麻美的興趣，只見她兩手交疊，身子微微前傾。

　　「『它』──不，『他』不是單純的程式，因為我看到了。」於是原允燭繼續解釋，震動的聲帶牽連脖子，一字一字地接觸尖銳物。「你們密斯引以為傲的中央系統中樞，竟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它不是人。」

　　原允燭對麻美的平靜感到些許訝異，從而察覺對方是故意讓自己發揮：「是嗎？但最起碼他是個意識，脫離執法辦公室的掌控、可以思考的自主意識。像是……呃，像是大災難前的科幻小說常常看到的，那種統治人類的高級ＡＩ？」

　　「根據是什麼？」

　　「因為我聽見了啊。」原允燭咧齒一笑。「他的『心聲』。」

　　一陣安靜。

　　密斯的統治者雙目微瞠，張開的雙唇遲遲無法吐出話來。

　　『我是否能理解為，你想像干涉中央系統那樣，破壞系統中樞？』良久過後，反倒是宗德的質問先透過對講機落下。

　　「不好意思，雖然看起來不太像，但我還想活下去。」原允燭乾笑幾聲，難以忽視尖銳物幾乎要刺進皮肉的觸感。

　　雖說是爛命一條，但要是在這裡丟了，無法想像原梧崎會多難過。

　　還好與之前的情況不同，如今無論是麻美或宗德，或者更多他無法察覺的傢伙，都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我要與你們交涉。」原允燭鬆開鑽著的右拳，酒紅與螢藍的眸子同時掙大，瞳孔震顫不止。「我……可以替你們壓制系統中樞裡那個不聽話的意識體。」

　　「你要如何做到那種事？」麻美皺起眉，貌似半信半疑。

　　「你們看過我怎麼讓中央系統當機了。」原允燭聳聳肩，故作輕鬆道。

　　「宗德。」麻美偏頭朝某個方向。

　　『根據異能觀測儀的紀錄，他必須同時調用心感與傳聲才能做到。』宗德回應。

　　麻美頷首，重新與原允燭四目相會。

　　「所以這就是你的條件。」她抬起一隻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按照要求一一伸出。「放棄奪取你的異能，並確保你能正常調用異能，換句話說，必須保障你性命無虞。」

　　「有任何問題嗎？」原允燭反問。

　　麻美嗤了一聲，素來無表情的面孔赫然多出一絲笑意：「交涉成立，請開始吧。」

　　「不。」

　　淺金髮青年的雙眼闔了又睜，卻只睜開那顆空洞螢藍的眼球。

　　「已經結束了。就在剛剛。」

　　『麻美！』幾乎是緊接在他略帶俏皮的宣告後，宗德以不可置信的口吻再度出聲：

　　『異能觀測儀顯示，原允燭體內的異能強度……降至為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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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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