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一百三十四話、反制鬼（下）

　　透過學生會長的邀請，全校前十名的學生在高檔餐廳齊聚一堂，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鴻門宴，不過他早有預期，輕易挫敗會長的陰謀，未料在逃脫時陰錯陽差，按下了起爆按鈕。

　　那一天，到底死了多少人呢？

　　楊靖銨已經記不清，自己當時是怎麼回到木屋，又是以什麼樣子去面對老師和木屋主人。

　　緊緊握住的手機上顯示，自己的戶頭裡進帳了一大筆點數。好笑的是，他親手釀下、第一次奪去無辜人等的災難，卻不是以「反制鬼」的名義執行，冷冰冰的數目出現在戶頭上，揭開他醜惡的獠牙。

　　但那只是事後諸葛。

　　捫心自問，當時的自己是怎麼想的──

　　『不夠。』

　　還不夠。

　　幌子終究只能是幌子，他終究是從道德的邊緣跨出禁忌的一步，一次又一次，他面色如初地制定計畫，卻沒察覺自己不再關心他人的死活。針對惡意的制裁再也不僅是以牙還牙，在虛有其表的正義下，目之所及只剩下殺人取得的利益，那自然是多多益善。

　　他幾乎已忘記最初的目標。

　　站在木屋外的海崖上吹著海風，楊靖銨打開手機，在校網上翻看最新一期的成績排名。

　　距離那場鴻門宴已過了一個月，本以為成績在前的那些競爭者被炸死，考試就算隨便應付考試也能躍昇第一，結果卻並非如此。

　　「我就叫你先別管反制鬼那邊，顧課業要緊。」老師來到他身邊，快熄的菸蒂輕點著螢幕上的列表第二位，即是他目前的校排。「看吧？果然退步了。」

　　他指的是鴻門宴後，楊靖銨手上握有的巨額點數，多到就算從此刻起不對人下死手，也足以過得好日子，於是兩位長輩不約而同地勸他回歸學生本業。

　　楊靖銨將手機拉遠，一臉嫌棄地拍掉上頭的煙灰。「老師，你覺得學生會長為什麼要炸死全校前十名學生？」

　　「嗯？畢竟殺害優良學生是賺點數最快速的方案。」

　　「也許有這個原因在，但會長畢竟是會長，我懷疑他考慮得更多。」楊靖銨垂首在手機相簿找尋過去的截圖。「你記得『交換生』規則嗎？」

　　他將一個月前的校排名次展示給師長，而設下鴻門宴的會長正好就是第十一名。

　　「……你是說，這個學生會長想做掉排他前面的十名，好讓自己上位去當那個交換生？」老師的反應果然迅速，無須解釋便理解弟子的意思。

　　楊靖銨點點頭。

　　「我最近總是在想，取得交換生的身分後，到底該做什麼。」

　　倏然刮起的強風捲熄菸上的火星，也掀起男人的毛躁亂髮，那雙無神深邃的眼睛與他親手栽培的青年四目相對。

　　「想太美，你再不讀書，怕是離第一名越來越遠。」

　　師長伸手，彈了面前人的額際。

　　楊靖銨沒來得及閃躲，痛得捂頭，理智清楚那只是玩笑話，恍惚間卻有股錯覺，那雙凌厲的眼早已洞穿他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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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師長的勸告倒也不算錯。

　　隔天下午，楊靖銨久違地坐在學校圖書館唸書，一直待到晚餐時間。

　　感覺到飢餓，他從位子上起身，正要把參考書拿去架上還，卻在轉身時不慎撞上一名少女。

　　「哇！」身形瘦弱的少女不經一撞，狼狽摔倒在地。

　　「抱歉。」楊靖銨下意識道歉，正要出手扶人，卻在看清對方的面孔時猛然一愣──

　　少女的大半張臉都被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遮住，典型的書呆子打扮。可真正令他詫異的，是其身上具有的一股不和諧氣質。

　　難以言喻那是什麼感覺，分明十分陌生，卻又好像在哪裡見過。

　　楊靖銨很快就想起熟悉感的來源。「老師？」

　　「咦！我看起來那麼老嗎！」少女推了下滑的眼鏡，吃驚道。「我是大學生喔！」

　　「不是，我只是覺得，妳有某方面跟我的老師很像。」楊靖銨澄清，順便描述那股微妙氣質一番。

　　「欸～」少女貌似不怎麼訝異，反倒好奇地歪頭。「那你的老師也是異能者囉？」

　　「異能者？」

　　「對呀。」見他一臉茫然，少女摀住大張的嘴。「你不知道異能是什麼嗎！」

　　「妳是說十區太空船出土的文物紀錄嗎？」她的口氣激起楊靖銨莫名的攀比之心，他努力回想，只依稀記得在抵達密斯以前，有聽過這麼一個說法。

　　「什麼？不是啊！哇，你一定住在這裡很多年，才什麼都不知道。」少女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頗有大講特講的氣勢：「一開始，大家都只當異能是古代文明的紀錄，但後來大災難結束遇到飢荒，A379……」

　　原來少女是一個月前才搬進密斯。從她的口中，楊靖銨第一次得知外界的現狀。

　　「外面的世界亂的很。」她趴在桌上，喃喃低語。「我就是受不了，才會逃進密斯自治區。」

　　難道這裡沒有更亂嗎？楊靖銨忍住了質疑的衝動。「妳剛才說我老師有異能，這是能看出來的嗎？」

　　「對喔，你不就看出我來了嗎？」少女抬起手指，比著自己。「分辨一個人是否有異能，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技能。就像我看的出來，你不是異能者。」

　　她又解釋，由於密斯自治區依然食用含有A379的非基改作物，因此絕大多數的居民都沒有表現出異能特質，就算有的也會在一段時間後化作無。他的老師或許是個例外。

　　楊靖銨邊聽邊點頭，思緒卻已飄到十萬八千里外。「我老師從來沒說過他擁有什麼異能……」

　　「不知道耶？」少女貼著桌子伸了個懶腰，隨後挺直起身，伴隨匡噹一聲。「也許是太弱，有和沒有一個樣，所以也不必提吧。」

　　「那妳的異能又是──」

　　「哇，我的眼鏡！」少女猛地打斷他，摸著自己的臉驚呼。「我的眼鏡掉了！」

　　楊靖銨瞄向桌腳，一眼便看見那副顯眼黑框眼鏡，但少女近視似乎頗深，對眼前之物毫無察覺。

　　思忖自己剛才撞到人還沒賠罪，他好心把眼鏡撿起，物歸原主。

　　卻在與其對上眼的瞬間，又一次愣住。「妳……」

　　「嗯？」少女戴上眼鏡，露出困惑不解的笑容。

　　楊靖銨的下一話噎在喉嚨，遲遲發不出聲。

　　由於眼鏡擋臉的關係，他現在才終於注意到面前這張臉，其實早在別處就見過：

　　「妳是目前校排名第一的克萊爾．班西？」

　　少女爆笑，笑得引來旁人側目，連忙以咳聲掩蓋笑意。

　　「我也認得你喔，楊靖銨同學。」半晌，克萊爾朝他伸出友善的手。「以後請多多指教。」

　　瞪著那隻手，楊靖銨遲遲沒有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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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他常常在校園裡遇見克萊爾。

　　兩人的成績不分軒輊，得益於他變化殺人風格，硬是將擬定制裁計畫的速度加快，多出不少時間唸書。

　　死傷人數雖然變多，但因為某次行動時誤殺了執法者，事後又沒被追究，反倒讓「反制鬼」的名聲水漲船高。

　　克萊爾倒是與這些黑暗面無緣。或許是她擁有的異能幫了忙，那些針對優等生的攻擊，沒一個傷得了她，唯一影響的就是與他聊天時，對那些針對自己的暗殺抱怨連篇。

　　「哎，殺手、殺手的真是煩死人了。」那天兩人在頂樓上吃午餐，克萊爾憤憤不停地嚼著乾麵包。「打敗他們，要他們道歉、下次別來，然後他們總是先道歉、下次還來，簡直是糾纏不休的蟑螂！就沒有什麼解決方法嗎？」

　　聞言，楊靖銨放下手裡的筷子。

　　他的餘光盯著克萊爾，半年來的課業競賽如雪片般飛過腦海。其實他只在最一開始落於人後，後來無論大小考，兩人幾乎都是拿滿分，但也正因如此，他始終無法補足那微小的差距，將聰穎少女拽下校排榜首的王座。

　　憑什麼？

　　連自己都難以覺察的內心深處，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油然而生。

　　「那殺光他們，不就好了？」

　　於是楊靖銨聽見自己開口。自然而然地、彷彿在提醒人日常事務一般。「就像『反制鬼』那樣……」

　　克萊爾徹底轉過頭來。

　　在那副厚重鏡片的反射下，他看見自己的瞳孔，好似深不見底的泥沼，邀人一同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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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半年，他再也沒在學校遇見克萊爾。

　　要不是本人的名字依然霸佔校排首位，楊靖銨一度懷疑她已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但在木屋提及這件事時，木屋主人卻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算不算你第一次主動關心某人？」她優雅地端起桌上的茶杯。

　　楊靖銨挑眉。「我應該夠關心你們了？」

　　「是指我和老林以外，明知故問。」木屋主人停頓，啜了一口茶。「我知道你以前有過朋友，但在密斯裡，克萊爾小姐還是第一個吧？」

　　「克萊爾不是我的朋友。」

　　「哦～」木屋主人辦事調侃地模仿起少女的談吐。

　　忽地感到一陣口乾舌燥，楊靖銨也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加三顆方糖。「我只想知道克萊爾最近去哪了？」

　　「這個嘛……」木屋主人放下杯子，起身來到後方櫥櫃。

　　楊靖銨正覺得奇怪，一把小刀忽然朝自己飛來，就落在大腿的幾公分外。「喂，很危險！」

　　「你可是『反制鬼』，別為這點小事大驚小怪。」朝自己扔刀的木屋主人毫無罪惡之心，唇邊依然漾著笑。「這就是你要的答案。」

　　「啊？」楊靖銨彎下身。

　　「它是克萊爾小姐委託我改造的武器。」木屋主人說明。

　　他撿起刀的動作一僵。

　　「也許聲名大噪的反制鬼看不上眼，但那孩子最近可是殺手界聞風喪膽的新星，被新聞冠上『淨滅之火』的稱呼，拉風的哩。」木屋主人掏出菸型機關，倚在沙發背上表示。「絕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淨滅之火的長相，除了被她委託工作的我，目睹過她真實身分的人都──咻……」

　　她呼出一口蒸氣。

　　「你怎麼看，老林？」

　　經她提醒，楊靖銨才意識到老師從不知何時起就站在自己後方。

　　「無聊。」被點名的男人雙手抱胸，嗤聲。「一個異能者不會忽然就開始殺人，她一定受到了什麼刺激。」

　　楊靖銨的心裡一慌，強迫自己專注在手裡的小刀，觀察改裝的細節。

　　他壓動刀柄上不明顯的按鈕，一團微弱的火苗便從尖端噴了出來。「克萊爾的異能可以將固體轉換成油脂，火一點就燃。」

　　「敢情『淨滅之火』是縱火犯的意思？」老師掏出菸盒搖了搖，意識到盒裡空無一物，怒而投進垃圾桶。「當心她的襲擊，反制鬼。」

　　「期末考快到了，她才沒那個時間偷襲我。」楊靖銨裝作不以為然道。

　　於是這事就這麼輕輕揭過去，但楊靖銨心知肚明，自己所附和的一切都只是假話。

　　克萊爾不是他的朋友，從認知到自己這一年超越不了她開始，她就已是最大的絆腳石。

　　本應如此。

　　可每次盯著那雙純粹無邪的純樸雙眼，楊靖銨的理智就會提醒自己──他不是殺人魔。他殺的只會是殺自己的惡人，他們罪有應得，而在他報復行動中受波及而死的那些，也都屬惡人的罪業。

　　克萊爾很強，她不會變成被波及的民眾，也不會是自己該制裁的惡人。

　　楊靖銨不能對著無辜善良的克萊爾下手。

　　──那麼，只要她不再善良……

　　不知何時於腦中浮現的錯誤念想，在半年後的未來付諸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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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燎原大火焚燃整座校園操場，而起火的中心正是眾人皆知的聰穎少女。

　　「為……什麼……」

　　這是克萊爾．班西被業火燒盡前留下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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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誰在學年的最後一天殺了校排第一？匆匆趕來報導的新聞記者提出一問，頓時間眾說紛紜，直到消防員在操場邊緣撿到一張畫有鬼魂塗鴉的撲克牌，牌上的QR碼將克萊爾的殺手生涯公布於眾，於是真相大白。

　　「『反制鬼的正義制裁！淨滅之火的最後一舞！』」

　　男子將手機螢幕翻轉，朝向從遠方走來的徒弟。「新聞標題是這麼寫的。」

　　「克萊爾想把我燒死，所以我燒死了她，就這麼簡單，這是正當防衛。」楊靖銨聳聳肩，故作輕鬆的答。「倒是老師，你叫我來這裡做什麼？」

　　滂沱的大雨，及拍打崖壁的大浪，爭相將崖上的對話淹沒。

　　如果學校那裡也下著雨，操場的火勢應該能提早熄滅吧？楊靖銨心想。

　　也不曉得為什麼，他就是不想見證克萊爾的最後一面，先行一步離場，卻在路上收到老師的訊息，讓他回家後到海崖邊一趟。

　　哪知道剛找到老師在哪裡，雨就開始下。

　　楊靖銨沒來得及拿傘，但在等不到回答期間，雨越下越大，他忍不住再次出聲：「雨很大，我們可以進屋了嗎？」

　　「你在說謊。」老師冷不防地開口。

　　「……？」楊靖銨不解抬頭，傾盆的雨點瞬間就覆蓋了他的鏡片。「我沒說謊，雨確實很大……」

　　「你找不到正當理由除掉克萊爾，就誘導她變成殺人魔。」

　　縱使被淋成落湯雞，老師的腳步也沒有挪動分毫，正如他苛刻的指控。

　　「怎麼可能？」楊靖銨繼續向師長走近。「克萊爾要怎麼做是她的選擇，與我當然無關，我才是差點被她燒的被害者。」

　　「夠了，不要再說了！」

　　男人從那身邋遢衣服中掏出一把手槍。「你裝得挺像人，心聲卻比魔鬼還齷齪！」

　　「老師，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楊靖銨，旋即聽見那聲以足以貫穿狂風驟雨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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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心感者。」老師的聲音平靜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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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咦──什麼？

　　他手上拿著的是真槍？

　比起大吃一驚，更多的是無法理解。楊靖銨的大腦飛速運轉，分明與師長相處數年歲月，卻無法參悟此時此刻發生的現實。

　　冷靜一點思考，或許這又是師長的一次考驗，他稱自己是心感者，心感……是心電感應的意思？他可以讀心？怎麼可能。

　　「『心感……是心電感應的意思？他可以讀心？怎麼可能。』」老師看著他。

　　楊靖銨瞪大雙眼，後知後覺地恍然，那與心聲一模一樣的話語竟是從自己以外的嘴裡吐出。

　　「懂了吧？這不是考驗。我一直將你的心聽得一清二楚，你再怎麼狡辯也沒用。」老師將手裡的槍轉了一圈，令槍口對向楊靖銨，彷彿在宣告他無處可逃。「這是我的異能力，也是我之所以被赦免活到今日的原因。」

　　「……什麼？」

　　楊靖銨非常不想一而再再而三重複相同的問句，但在腦子幾乎成糨糊的當下，實在想不出更好的發問。

　　中年男人微微張嘴，卻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放下舉槍的手，髮絲間閃爍的眼眸透露出前所未有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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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親生兒子，就是密斯自治區──這座人工島嶼的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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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靖銨又一次瞪大眼，所有心緒在剎那間抽離，唯認知到這些年的疑惑全都有了解答。

　　「你說密斯的設計師……難不成，就是在木屋主人以前的那位天才發明家？」

　　他聽木屋主人提過那段往事。雖然她參與了密斯人工島的興建，然而最初提出人工島構思的不是她，而是一位前輩。他擁有凡人無法企及的奇思妙想，卻因為性格過於獨斷，在密斯蓋好前便得罪執法辦公室，慘遭秘密處決。

　　老師是那位發明家的父親？

　　「沒錯，我一手拉拔長大的那個孩子，就是設計出這座地獄的罪魁禍首。我傾注全心教育他善良，他卻迫不及待墮落！他自己的命，根本彌補不了後來在密斯喪命的人！只要這座牢獄尚存一天，他就是最大的惡！」

　　「你兒子的決斷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啊！是我教出了那個惡魔！」男人撕心裂肺地咆哮，字字句句震耳欲聾。「那個不肖子死了，他的親人也要被執法者連坐，但他們發現我是免疫A379的異能者，我聽得見別人的心聲，所以他們要求我監督一個孩子，那個孩子……」

　　他沒有再說下去，可是槍口瞄準的對象，已經明示答案。

　　楊靖銨愣愣地佇著，所有話都聽進耳朵，卻沒有一句話聽得下去，眼下他唯一能見，唯有男人奪眶而出的兩行清淚。

　　「告訴我，楊靖銨。老師的教學哪裡出了問題？我教你有仇必報，有教你濫殺無辜嗎？我教你履行正義，有教你唆使殺人嗎？我有教你嗎！」

　　喀擦。

　　「我到底哪裡做錯了，為什麼教出來的學生都變成魔鬼？」

　　男人巍巍顫顫地舉手，上膛的槍枝抵住太陽穴。

　　「老師！」

　　那一刻的楊靖銨才宛若大夢初醒，不顧三七二十一的奔向師長，唯獨忽視了逐漸逼近的轟鳴。

　　於是，意外發生得猝不及防。

　　雷電劈落的剎那，忍受男人捶胸頓足的海崖倏然迸發裂隙，又在眨眼不到的片刻崩裂墜落。

　　──碰！

　　走火的子彈並未貫穿男人，反倒擊落少年的鏡框，赤血與模糊奪去那一刻的清晰。

　　「老師！」楊靖銨對此視若無睹，仍執意衝向懸崖，卻是親眼見師長的影子隨落石一同下墜。

　　……抓住──

　　如果此時奔上前伸手，也許他的老師尚有一線生機。

　　──可是，看不清。

　　眼前模糊一片，是大雨抑或淚，也或許只是那該死的重度近視作祟，令他無法估算自己與崖邊的距離，暴漲的求生慾望讓那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不……不是這樣的。

　　他只是害怕，怕從那人眼中，看見一隻殺人魔的倒影。

　　伸出的手終究遲到了。

　　「老師！」

　　他眼睜睜瞪著浪濤將男人吞噬殆盡，染上可怖的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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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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