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一百三十二話、反制鬼（上）

　　他佇在街邊暗處，把玩手裡的撲克牌。

　　牌面上印著Q版鬼魂的簡筆畫，同款樣式也出現在街口大電視，以及形形色色路人的手機螢幕裡。

　　更準確來說，是出現在眾人都在意的一起凶殺案報導中。

　　「你看新聞了嗎？海口的一座倉庫裡發現兩具新鮮無頭屍，現場還留下一張反制鬼的卡片！」行經街口的一對情侶交頭接耳，興奮所致的音量毫不遮掩，於是理所當然傳進他耳中。

　　但在整條大街上，情侶的討論聲微不足道，因為整條街的人都對反制鬼實行的新制裁議論紛紛──那兩顆頭去哪裡了？反制鬼一反常態地將屍體的頭顱帶走，是有什麼深意嗎？

　　聽了一會兒，意識到自己不可能等到大街的議論平息再出去，他只得無奈將卡片塞回那又大又重的背包，起身往暗巷走去。

　　其實沒必要避開的。他和老師的保密防護做得很好，這座島上的居民裡除了木屋主人，誰也不曉得反制鬼的真實身分，但楊靖銨就是覺得不安，尤其在剛處理掉目標的時候，走在街上就彷彿被無數雙眼睛盯著，儘管那只是錯覺。

　　為了避開人群而繞了不少遠路，順利搭上捷運回到C區，轉乘公車到自己所居住的郊區下車，經過販賣機時，順手替老師買了包香菸，他便沿坡道而上，直到熟悉的木屋映入眼簾。

　　「回來啦？」

　　木屋主人正好在門前澆花，一眼便望見自己。「我看到新聞了，你這次幹掉的是誰啊？」

　　「兩個人渣罷了。騙窮學生去打黑工，剝削完就將人殺死埋屍，後來沒學生上當了，乾脆就捨棄騙人的步驟，直接動手。」

　　「所以像你這樣看起來好欺負的『窮學生』就被他盯上了，原來如此。」木屋主人轉動水龍頭，重新在澆水壺裡裝滿水。「哎呀，惹誰不好，偏偏惹到大魔王，真是活該。」

　　「是啊，現在只希望大家會注意到卡片上的Qrcode，裡面可把那倆人渣的惡狀寫得一清二楚。」

　　楊靖銨打開木屋的大門，期許能將背後的燙手山芋趕緊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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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木屋轉了一圈沒看到要找的身影，他推了推眼鏡，按亮手機解鎖畫面，正好看見一則訊息跳出：

　　「來最底下。」

　　木屋正下方有條隱藏坑道，坑內有許多通往不同洞穴的分支小道，但「最底下」，肯定是指坑道盡頭那座酷似海蝕洞的洞窟。

　　楊靖銨在海蝕洞裡找到他要找的身影。「老師。」

　　嗆鼻菸味撲面而來，不見其人，先聞其味。

　　「你回來得真遲。」濔漫的煙霧稍微散去，髮絲凌亂的中年男人從岩石後現身。「太陽都快下山了，是去哪裡閒晃了嗎？」

　　「背著這種東西，哪有可能。」楊靖銨總算能卸下雙肩重擔，將沉重的背包扔到男子身前。

　　「這一次的進帳多少？」老師拉開背包拉鍊，一邊問。

　　「不多。」楊靖銨打開手機帳戶。

　　根據基本規則第四條，殺死一人能奪取對方的點數，數量以殺法及死者本身價值而定──但是，誰來界定？

　　一年前，他跟隨老師的腳步，初次拜訪隱居在木屋的女主人時，後者第一句話便提出這個問題，稱他只要成功解出正確答案，她便願意收留窮困潦倒的兩人。

　　他的確解出來了，在真正了結一人性命、獲得巨量點數之後。

　　沒有什麼比親身體會更直觀的證明了。

　　「也許是這次的反制以暗殺為主，不夠酷炫，讓『觀眾』們打了低分吧。」瞪著帳戶裡的數字，楊靖銨道出自己的判斷。「可這也無可奈何，畢竟得砍掉兩人份的頭運走，對我來說是全新的挑戰。」

　　興許是聽出其中的不滿意，老師暫時把頭抬起。「下次會做得更好？」

　　「下次會做得更好。」

　　他無意識地握緊拳，又一次無視心底反彈。「不過老師，你到底要兩顆人頭幹嘛？總不可能是想刁難我吧。」

　　老師重新低頭，打開藏在背包裡的冷藏箱，只見兩顆被冰封的頭顱靜靜地躺在那兒，表情殘留著驚恐，雙眼卻安詳地闔上，足以見兇手少許的良心。

　　老師嗤了聲，對此不置可否。「這就是我讓你來海邊的原因了。」

　　順著師長的視線望去，楊靖銨注意到海水拍打的岸邊擱著一艘木舟，底部安裝的螺旋槳像是木屋主人隨手擱置的產物，邊上塗的彩繪倒是別出心裁，一看就是老師閒暇時的手筆。

　　他正細細欣賞著彩繪，一隻手卻霸道闖入視野，向他展示一枚……耳夾？

　　「這是？」

　　「阮氏的新作。」老師答。

　　阮氏是木屋主人的本名，聽起來不像完整的名字，但據本人所言，那就是全部。不久前，阮氏決定以「木屋主人」這個名字重出江湖，楊靖銨便應她要求，不再以「阮氏」稱呼她，不過以老師的死腦筋，一時半會兒還改不了口。

　　「好吧，那你拿木屋主人的新作做什麼？」楊靖銨特別強調了木屋主人四個字。

　　「別急嘛。」

　　只見老師將耳夾別在其中一顆人頭上，沒別耳夾的另一顆頭則被丟在木舟上。

　　「對照組。」他指指木舟上的人頭，再舉起戴了耳夾的那顆。「實驗組。」

　　將木舟推下水，打開手機裡的應用程式，按了幾個按鈕，螺旋槳便嗡嗡嗡地轉起，推動木舟駛向外海。

　　楊靖銨湊上去瞧，見那應用程式的介面不僅有木舟的遙控器，還有實時影像畫面，來自在崖邊待命的空拍機，能清楚捕捉到木舟的動態。

　　與他們的萬全準備相比，結局卻來得十分倉促──

　　出海沒多久，無數道光線憑空從四面八方射出，卻未破壞舟體結構，唯有那顆死人頭冒煙融化，變成一灘肉醬。

　　如果坐在那艘舟上的不是一顆頭，而是一名活生生的人……

　　將木舟拉回岸上時，楊靖銨終於忍不住乾嘔。

　　「這就不行了？還沒到重頭戲呢。」

　　老師捻熄菸蒂，用海水稍微滌洗了木舟內部，便將作為實驗組的第二顆頭放進去，重複與剛才如出一轍的操作，唯一的區別只有人頭上戴了木屋主人做的耳夾。

　　「非得這樣糟蹋屍體不可嗎？」楊靖銨別過頭去，刻意不看手機裡的實時畫面，預想中的破壞光束卻沒有如期閃爍。

　　承載實驗組的木舟穩穩駛離岸邊，超越對照組被消滅的距離，逐漸變成遠方的一個小點。

　　甚至超出密斯自治區的邊界。

　　「糟蹋？糟蹋在哪？」老師老神在在地從背包裡翻出徒弟幫自己買的菸盒，掏出一根煙點燃。「這傢伙幹遍壞事，終其一生都逃離不了的監獄，我幫他逃了。」

　　楊靖銨湊近察看手機裡的空拍畫面，卻沒看見舟裡的人頭，恍然大悟。「難道那個耳夾的功用，就是混淆機器的視聽，隱藏配戴者？」

　　「或是引導機器將配戴者辨別為他人。」

　　自海蝕洞口灑落的晚霞澄光與師長呼出的煙霧交雜，令景色變得朦朧不清，楊靖銨卻彷彿看清一條明路。

　　只要戴上那枚特殊功能的耳夾，乘坐夠堅固的船隻，他們就能從密斯偷渡出境。

　　就算窩囊，但與最初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困境相比，已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他們能逃離這裡。

　　在他們都還活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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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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