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共鳴，或是遙遠的感應，我彷彿聽到明日回吞的眼淚在心湖掉落的聲音。
猶如《小王子》純音樂專輯內的那首樂曲：由長笛、鋼琴與小提琴合奏，恍似自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幽幽的，淡淡的，一直傳到心坎裏去。
那是兩個月前在子恆家中聽到的樂曲。還記得那天漫無目的地滑著手機，也不曉得按了哪條連結，誤打誤撞帶我走進一個發售《小王子》純音樂專輯的網站。
從沒想過小王子在沙漠遇上毒蛇那一幕竟可以藉音符來描繪，畫面隨樂聲在腦海內豁然展開，活靈活現。
真後悔沒有當機立斷購入專輯。
不過當刻的決定合情合理，畢竟家裏沒有黑膠唱機，我也不可能有 CD 播放器，難道買來供奉？
可是愈想愈後悔。
後來無論如何努力搜尋，始終無法尋回那個網站；YouTube 上找到的，也多是動畫電影的背景音樂專輯，以致此刻只能憑回憶勾出那首曲的調子。
這到底是資訊爆炸，還是有緣無份的惡果？
人生就是由一次又一次的「錯過」組成。東西好端端的擺在眼前，壓根兒沒想過要去擁有去珍惜；待某天後悔想據為己有時，它卻早已在眼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從床底取出小提琴，輕輕拭去琴盒上的塵埃，拉開拉鏈，取出那把被遺忘的小提琴。
自問生命裏並沒有甚麼極不如意之事，只是……總像欠缺了些甚麼似的。這種不完整的「欠缺」逐漸在胸口擴散開來，不知不覺化成一塊拿不掉的鉛。
這種被鉛壓在胸口的感覺委實難受。
然而我所擁有的，充其量只是這種沒有追求的欠缺。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在沒有驚人天賦加持下當上音樂家的，所以這把小提琴也只好安分地躺在床底不哼一聲。
小提琴原是外婆的東西，今年說不定已可替它慶祝六十大壽。
聽老媽說，外婆下嫁外公前曾是音樂教師。可惜婚後忙於打理家務，雙手日漸粗糙，十隻指頭也不及婚前靈活，生下老媽後就更抽不出時間練琴，只好寄望女兒長大後能拉得一手好琴。偏老媽又是個音癡，於是這把琴便順理成章地落到我這個其實並不熱衷音樂的不肖孫手上。
記得外婆曾說，小提琴在較為普及的樂器中，屬最難學得精的一種。
不比鋼琴每個琴鍵皆有固定音調，小提琴的琴弦會因溫度、濕度、拉奏張力而輕微走音，故每次拉奏前也要先調音。而弓的鬆緊、落弓的力度、位置和角度皆會影響音色，拉奏技巧和指法有多純熟更是決定性關鍵。
自問天資平庸，耐性也欠奉。每天最少花一兩小時反覆拉奏同一首練習曲鐵定會把我悶瘋，誰叫我的遺傳因子忘記複製外婆那高尚情操。
然而這天晚上，我想認認真真拉一次。
我從琴盒取出音叉嘗試調音。手勢果然生疏多了，花近十分鐘才勉強將四條弦調好，然後替那束微黃的馬尾擦上蜜蠟，套上消音器，拉起記憶中的那支曲子 ── 那支描述小王子偶遇毒蛇的樂曲。
以往練習曲譜總太在意技巧指法，一心只想討好外婆，卻從未試過因為想拉琴而拉琴。疏懶良久，此刻拉來，倒是從未有過的順心，就連自己也給嚇了一跳。
大抵是小王子的赤子之心感動了作曲的人，而作曲的人又以他的體會觸動了我吧。
門後突然傳來敲門聲，「可以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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