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真正為眾賓客準備的生日晚宴如期舉行。
與先前的家宴不同,這場盛會匯聚了水之都的貴族、各國使節以及亞德的朋友們。聖本人因為不想讓宴會沾染太多教會色彩,乾脆不發任何邀請函,最終除了教皇本人,教會其他主教都只能脫下聖袍,轉而向伊芙蕾希雅索取邀請函才得以出席。
宴會廳內燈火輝煌,音樂悠揚,年輕的王子站在人群中心,溫和得體地應對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祝賀。
趁著社交空檔,亞德與由希在露台角落找到了正在休息的琉璃。
「琉璃,這給妳。」亞德遞出一個精緻的絲絨小盒。
琉璃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枚精緻的紫水晶胸針,晶體周圍用銀線勾勒出紫羅蘭的形狀,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芒。
琉璃有些驚訝,連忙推辭:「殿下,今天是您的生日,怎麼反倒是我收禮物……」
「收下吧。」由希開口道,「亞德聽說妳最近因為之前的戰鬥總是做惡夢,所以請我幫忙訂製。這不只是裝飾,更是特製的安神魔導具,核心的紫水晶裡加了黑髮聖王的祝福魔法,應該能讓妳睡個好覺。」
琉璃愣住了,看著那枚與亞德眼眸同色的紫水晶,心中一暖。原來他知道,而且一直都記得。
「謝謝您……亞德殿下。」
「不必客氣,也是感謝妳這些年的幫助。」亞德溫和地說,隨即轉向一旁正在喝酒的尤爾,手中變戲法似地多出了另一個盒子,「尤爾,這是你的。」
尤爾挑起一邊眉毛,接過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枚同樣材質的紫水晶耳扣,雖然造型簡約,但那股魔力波動卻瞞不過大祭司的眼睛。
「這算是什麼?入夥費?」尤爾似笑非笑地問。
「算是『信物』吧。」亞德收斂了笑容,壓低聲音,語氣變得認真,「這枚紫水晶上刻有由希設計的空間定位術式。接下來我打算在水之都長住,但也許會有不得不分開行動的時候。只要帶著它,無論我在哪裡,都能感應到各位的位置;同樣的,當我有危險或需要幫助時,這也是我向各位發出的求救信號。」
這就是所謂的「紫羅蘭聯盟」徽章——以王子的守護為名,行結盟之實。
「我之後可能會需要各位,但我還不確定時間,我希望各位可以優先把時間留給我,可以嗎?」
尤爾看著手中的紫水晶,哼笑一聲,將耳扣隨手拋起又接住。
「一個月?你這小子可真敢說,」他笑著用手肘勾住亞德的脖子,用力收緊,「離開後沒事就別來了!你不是有珞緹雅嗎?你老爸那麼神通廣大,找他解決不就行了?」
「那可不行,只依賴父親會被嘲笑的。」亞德輕笑著反手去勾尤爾的腰,刻意拉近距離,學著父親那般玩世不恭的語氣,在尤爾耳邊輕聲說話:「還是說……您是想讓我用更『特別』的方式來對待您呢?」
亞德湊得極近,那雙紫色的魔王之眼在月光下閃著一抹危險的笑意,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尤爾頸邊吹氣。
尤爾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手,退後兩步,一臉見鬼的表情指著亞德。
「你、你這傢伙學壞了!這種噁心的話是誰教你的?」
「大概是遺傳吧。」亞德無辜地眨眨眼,指尖輕輕摩娑著自己胸前那枚同樣款式的紫水晶領針,「總之,收下它,就是答應我了喔。」
給由希的是袖扣,袖扣的樣式尤為特別,是以輸入亞德魔力的紫水晶雕刻成海亞大圖書館的徽章。
由希微微一愣,看著袖扣的設計笑了出來,「你還特別找人訂製了?是誰的作品?」說著直接取出袖扣別上,其餘兩人見狀也將亞德送的禮物別上,看來真有種騎士團的感覺。
「是滄雨的寶石工匠跟魔導具專家合作的作品,覺得如何?」
「我很喜歡,但你或許不必特意為我訂製。」
亞德難得怔住。沒想到由希竟會拒絕這份象徵結盟的禮物,他正想開口挽回,卻見由希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
「最慢半年,快則數月……屆時我就不需要這種徽章來證明立場了。」由希推了推眼鏡,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意,「畢竟到那時候,我這個人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
亞德短暫地愣神,大腦飛快運轉,隨即意識到了這句話背後的巨大含義——由希打算親自前往聖法提加,站在斐斯特蕾雅身邊。
那份驚喜瞬間染上了眉梢,亞德忍不住上前一步:「真的嗎?您打算……」
「別高興得太早,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可不會讓過程太順遂。」
由希抬手打斷了他,目光越過人群,投向遠處那位正在與貴族周旋、雖顯疲憊卻依然挺直背脊的少女。
「對我來說,斐斯特蕾雅最大的優點並非天賦。雖然她也算聰明,但若與你、或者是我相比,她終究只是『普通人』的程度。」
這句評價聽似傲慢,卻是極致的實話。但在由希口中不過是單純的事實。
「天才正因為是天才,所以只熟悉順遂的路。凡人卻因為他們的平凡更容易受挫,卻更容易從中成長,那是我做為『人』最欠缺的部份。」由希收回視線,輕輕拍了拍亞德的肩膀,「我最欣賞的,是她那種能夠適應失敗、並從中汲取養分的韌性。比起天賦,那才是王者真正所需的特質。」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像是已經看到了某種有趣的未來。
「替我向未來的女王問好。」
亞德分別向朋友們致意,轉身走向人群。
「謝謝您的禮物。」琉璃笑著向他道別,轉身融入了宴會的人群中。
由希凝視著亞德被眾人簇擁的背影,指尖輕輕摩娑著袖扣上的紫水晶,心中不自覺地思索著「禮物」的定義。
亞德繼承的血統是來自魔王的禮物,卻也是被兩界爭奪的詛咒。他擁有的那些來自神代的記憶與天賦,是智慧的禮物,卻也是背負著亡靈與歷史的詛咒。
但看著現在的亞德,能夠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去關心朋友,甚至將這些力量轉化為改變世界的一環。或許……他真的已經將這些詛咒,轉化為祝福。
由希轉過身,走向一直在露臺陰影處自斟自飲的尤爾。
「怎麼,精靈的大祭司不去跳舞嗎?」
尤爾瞥了他一眼,遞給他一杯酒。「少來,你心裡想的肯定不是跳舞。」
由希接過酒杯,並沒有反駁。他走到欄杆邊,看著遠方水之都在夜色下依然璀璨的燈火,以及那籠罩著城市的、已經穩定的蘭茵結界。
他難得收起了平日戲謔的表情,聲音低沉而認真:「尤爾,我問你……那個預言,是真的改變了嗎?」
尤爾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在他能看見的未來,以及光明女神降下的神諭中,水之都有個共同的毀滅结局——這座學術都市終將沉沒、葬送在這片海裡。這是壓在所有知情者心頭的巨石,也是由希多年來拚命研究結界的原因。
火神的大祭司沉默片刻,隨即仰頭喝乾了杯中的酒,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啊,改變了。」尤爾側過頭,目光落在宴會廳中央那個黑髮少年的身上,「那小子……亞德和你們做的一切,已經扭轉了命運的軌跡。」
聽到這句話,由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發自內心地笑了。
「太好了。」由希低聲道,「既然這樣,我也能放心離開一陣子了。」
「離開?」尤爾挑起一邊眉毛,「你要去聖法提加,是什麼時候下定決心的?」
「在教皇選舉之前。」
由希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看著正在與學院的朋友們談笑的亞德,以及在不遠處與貴族周旋的紫晶。
「斐斯特蕾雅要回去繼承王位,雖然她試圖跟沙一起掌握雷爾契家族的資產,但這並不容易。」由希冷靜地分析,「無論是根深蒂固的雷爾契家族殘黨,還是教會內部的權力鬥爭,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徹底翻轉。既然水之都已經安全了,我想去幫她一把。」
尤爾看著這位老友,並沒有出言勸阻,只是舉起酒杯碰了碰由希的杯子。「去吧。那裡確實需要一個像你這樣陰險……不,聰明的傢伙去整頓一下。」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由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好聽的?」尤爾咧嘴一笑,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堤葉不也在聖法提加嗎?那就祝你……戀愛順利?」
由希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搖頭,「不能算錯,但那絕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兩人互虧了一陣子,最後在夜風中約定,未來不管身在何方,每年都要在水之都再會一次。
宴會的喧囂還在繼續,但在這露臺的一角,兩位從神代糾葛至今的損友,在亞德創造的奇蹟下,終於迎來了片刻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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