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五十四話，深淵的下午茶

黑森林深處，位於湖泊頂端坐落著被遺忘的「王蝶之城」。

這裡曾是神代最輝煌的空中堡壘，如今卻只剩下斷垣殘壁。

紫黑色的結界如巨大的蠶繭般包裹著傾斜的塔樓，散發出肉眼可見的濃重深淵氣息。巨大的黑色石柱橫臥在荊棘中，風穿過空洞的迴廊時，發出如哀鳴般的低聲嗚咽，為消逝的古老時代送葬。

溫．瑪格琳緩緩睜開眼。

意識回籠的瞬間，她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寒冷。那是比深淵更刺骨、能將靈魂凍結的極寒。

「我……還活著？」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腦袋沉重得難以運轉。

記憶還停留在儀式失敗、深淵力量反噬的那一刻——身體被無底的黑暗吞噬，理智被撕裂。她下意識摸向胸口，原本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

「醒了？」

一道低沉、慵懶，卻帶著絕對威儀的女聲，伴隨著冰霜凝結的脆響傳來。

溫猛地轉過頭。廢墟中央，一張完好無損的白石圓桌旁，坐著一名女子。她有一頭如火焰般奪目的橙色長髮，隨意地束成辮子，與周遭的冰天雪地形成強烈對比。她身旁散落著斷裂的黑色鎖鏈，那些曾經束縛神話生物的枷鎖，此刻像脆弱的冰柱般碎了一地。

女子優雅地端著一只精緻的骨瓷茶杯。那是溫珍藏了千年、當年婚禮時藍大人贈送的極品。

「雪之君主」龍翔，正將這珍貴的回憶把玩在手中。

「嘖，好燙。」龍翔抱怨著，指尖輕點杯緣。

喀啦。杯中的熱茶瞬間結出一層薄冰，白色的寒氣從杯口溢出。她滿意地抿了一口，綠色的豎瞳帶著戲謔看向溫：「妳要不要也來一杯？」

「……龍翔，」溫努力撐起身體，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妳怎麼會醒過來？我明明……」

「妳想問封印？」龍翔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敲，每敲一下，桌面就綻開一朵冰花，「對龍族而言，睡上一千年和午睡片刻並無區別。妳以為妳贏了，其實只是我懶得動。不過這次……」

話音未落，一股恐怖的龍威轟然降臨。

周圍飄浮的塵埃瞬間靜止，空氣彷彿凝固成鉛塊。龍翔的身影如幻影般消失，下一秒，溫感到頸部一緊。

龍翔單手扣住溫的咽喉，將她整個人提離地面。那雙綠色的豎瞳縮成危險的針狀，貼在溫的耳邊低語：「如果我醒來發現那個笨蛋『徹』已經死了……我會把這座森林，連同妳那寶貝丈夫的棺材，全部燒成灰燼。」

「……他還活著。」溫艱難地擠出聲音，「剛回……滄雨。」

龍翔眼中的殺意瞬間消退，她鬆開手，任由溫跌落在地，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姿態。

「我知道。他是我的，他的心跳聲我聽得比誰都清楚。」

溫撫著頸部劇烈咳嗽，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說起來，這世界變得很奇怪。」龍翔瞇起眼，望向東方的地平線，「我感覺到了幾股令人懷念的氣息，雖然混雜了討厭的神族味道，但那是我的血脈。是龍那孩子嗎？不，不對……那股波動更年輕、更不穩定，有點像是傳說中的神聖龍。」

溫沉默了。她知道龍翔感應到的是亞德。原來，龍之君主的感知早已籠罩了整片大陸。

「既然妳醒了，為什麼不離開這裡回滄雨？」溫問道。

龍翔優雅地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輕輕劃過那只精緻的骨瓷茶杯邊緣，發出極其細微、卻讓溫感到心驚膽顫的「嘶嘶」聲。

「去了又如何？」她抬起眼簾，綠色的豎瞳在幽暗的廢墟中閃爍著冷冽的光，「徹現在不會見我。因為我們的契約已經結束，現在的我對他來說，毫無價值。」

她隨意地將杯中殘餘的茶水潑灑向湖面。

原本澄澈的茶湯在墜入黑暗的瞬間，激起了湖心深處一陣令人作嘔的深淵氣息。

「更何況，我若現在離開，這底下的髒東西就會噴湧而出，把這座森林毀掉。我畢竟也是個龍之君主，主神把我們留在下界，就是為了讓我們守護空間的邊際。」

「妳是為了守護人類？」

隨著龍翔的話語落下，湖泊底部的黑暗彷彿感應到了君主的躁動，原本死寂的裂縫竟發出低沉的咕噥聲。無數如柏油般黏稠的黑影化作猙獰的手爪，試圖攀附上白石圓桌的邊緣。

龍翔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優雅地將茶杯擱在石桌上。

「吵死了。」

一道透明的寒氣自杯底擴散，所過之處，那些足以讓普通魔族瘋狂的深淵穢物瞬間凝結成漆黑的冰柱，隨即在微風中崩解為細碎的塵埃。

她這才重新看向溫，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怎麼可能？不過是職責罷了。」

「這麼做有何意義？」

「只有這樣他才會明白，要想維持父親留給他的國家，只能仰賴我這頭龍。」

龍翔笑了，帶著某種獵人特有的耐心，接著說下去：

「等到他壽命將盡時，我再回到他身邊，要他感激我、懇求我留下，請求偉大的龍眷顧他那弱小的國家。到時候，我再藉機向他索要報酬。只要是為了國家，他什麼都會答應我。然後我再把他帶回禁地，親手將他埋葬。這樣一來，他就會徹底屬於我了！」

溫看著龍翔，她說得很快，語調帶著毫不遮掩的愉悅與瘋狂。

她很享受狩獵的過程，樂於用交易將她跟徹綑綁在一起，享受他的臣服以至於憎恨。

這位龍之君主享受著征服與擁有的快意，卻不曾想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連她自己都不明白，這柔和佔有慾、保護欲以及征服欲的情感，就是愛情。只是這份愛極其扭曲，將守護包裝成交易，將深情隱藏在威脅之下。

「怎麼樣，不錯的計劃吧？」

她啜了一口紅茶，苦澀的焦味在口中蔓延。

「妳的愛可真扭曲。」溫淡淡道，「而且妳泡的茶真難喝。」

「彼此彼此。」龍翔露出尖銳的虎牙，「說起來，前陣子有個拿著鐮刀的紅髮小姑娘闖進來想救我，那是蒂法妮瑟吧？如果不是她吵醒我，我可能還在沉睡。看在妳生了個不錯的女兒份上，這次的恩怨就一筆勾銷。」

隨即，龍翔的神色轉為凝重，她指著腳下的空間扭曲：「妳搞出的復活儀式只是誘因。真正震碎空間、引發古獸入侵的，是這股能量的餘燼——這是武聖皇『廷』的氣息。但為什麼……這股力量這麼不穩定？作為深淵的主宰，祂不可能犯下這種等級的失誤，」

龍翔自言自語的話讓溫臉色慘白。

「可能是因為武聖皇強行轉化了深淵之力，去驅動神聖體系的復活神術……他在試圖扭轉因果。」

「妳說什麼？深淵的主宰使用復活神術？」龍翔猛地握緊茶杯，「別開玩笑了。」

喀啦一聲，那只象徵著珍貴記憶的骨瓷茶杯，在龍翔手中震碎成粉末。

……那可是婚禮時藍大人送的禮物啊！溫在心中無力地哀鳴。

龍翔沒理會溫的惆悵，她的眼神此刻充滿了殺意，從齒縫間擠出了一個名字：

「衛法斯！」

---

雖然搬家的事宜已經大致底定，但亞德並沒有閒下來。

在生日宴會開始前的白天，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處理。

隨著珞緹雅帶回「龍族的禮物」，以及紫羅蘭聯盟招募新血的消息傳開，越來越多的混血兒湧向了冒險者公會。然而，隨之而來的問題也逐漸浮現——資源。

要養活這支尚未成形的軍隊，光靠亞德目前的積蓄是遠遠不夠的。

「殿下，這是目前的物資清單。」沙遞上一份文件，神情嚴肅，「如果按照正規騎士團的規格訓練，我們的資金最多只能支撐三個月。」

亞德看著那串數字，眉頭緊鎖。

「必須找到解決辦法。」亞德放下文件，「我們去一趟海之民的舊聚落。聖的神諭說那裡有我們需要的東西，或許不只是人，還有資源。」

於是，一支奇特的隊伍出發了。

亞德與沙騎著馬，身後跟著一隊精銳騎士。而在隊伍末尾，還跟著一個穿著稍顯寬大實習騎士服的少年——柯恩。

「別緊張，抬頭挺胸。」珞緹雅騎著馬走在柯恩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你現在可是紫羅蘭聯盟的一員了。」

柯恩用力點頭，雖然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已經比初見時堅定許多。

一行人來到了水之都西區的深處，這裡是海之民的舊聚落，也是城市中最古老、最貧窮的區域。

在沙的情報網與聖的神諭指引下，他們在一座廢棄的神殿地下，找到了海之民遺留的物資倉庫，以及更多躲藏在此的混血龍裔。

這些人大多是下位龍裔，雖然沒有強大的魔力，但體格強健，是天生的戰士。

然而，看著這群衣衫襤褸、眼神中充滿不安的人們，亞德心中的焦慮反而更深了。

「人是找到了，但要怎麼安置他們？」亞德低聲自語，「如果只是給他們食物，那跟施捨沒兩樣。他們需要的是尊嚴和未來。」

回到紫羅蘭莊園後，亞德立刻去找了龍。

書房內，龍正悠閒地翻閱著一本古籍，聽完亞德的煩惱後，他合上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所以，你是想問我怎麼養軍隊？」

「是的，父親。」亞德誠懇地請教，「我想建立一支除了風天使之外的混血軍團，但我不想讓他們成為只會聽令殺人的工具。我想給他們一個選擇。」

「太天真了。」龍毫不客氣地評價，「不過，我不討厭這種天真。」

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著遠處的皇家學院。

「亞德，你不需要把他們全部變成正規軍。那樣不僅成本高昂，而且會引起神聖騎士團的警惕。」

「那您的意思是？」

「讓他們成為『學生』與『傭兵』。」龍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設立獎學金。讓那些有潛力的混血兒進入水之都的學院就讀，學費由我們出，但條件是畢業後必須在騎士團服役十年。這樣既解決了人才來源，也給了他們融入社會的身分。」

亞德眼睛一亮，「這確實是個好辦法！」

「第二，對於那些不適合讀書、只想戰鬥的人，不要編入正規軍，而是成立『傭兵團』。」龍繼續說道，「讓他們接受冒險者公會的委託，去討伐魔獸、護送商隊。他們賺取的酬勞，一部分上繳作為營運資金，剩下的歸自己所有。」

「以戰養戰？」

「沒錯。這樣既能維持系統運作，又能讓他們累積實戰經驗。」龍轉過身，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亞德，你要建立的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個『生態系』。一個能讓混血兒憑藉自己力量活下去的生態系。」

亞德深受啟發，恭敬地行了一禮。「謝謝父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就在這時，管家通報有客來訪。

進來的是一位穿著學院長袍的中年男子，他是皇家學院的資深教師，路卡斯。

「曼德沙親王殿下。」路卡斯一見到龍，便激動地上前行禮，「我是特地來向您道謝的。」

「喔？我做了什麼嗎？」龍挑了挑眉。

「關於您提出的『獎學金』計畫，以及您願意資助學院修繕圖書館的事……」路卡斯感激地說，「這對我們來說是雪中送炭。特別是那些混血學生，他們終於有機會接受正規教育了。」

原來，龍在亞德來找他之前，就已經私下與學院接觸，鋪好了路。

亞德驚訝地看著父親。

「別用那種崇拜的眼神看我。」龍聳了聳肩，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只是在做投資而已。畢竟，未來的世界是屬於你們的。」

亞德看著龍，又看了看窗外正在與柯恩練劍的珞緹雅。

這支名為「龍翼」的騎士團，雖然現在還很稚嫩，但在這些人的守護下，終有一天會展翅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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