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三十五話，紫羅蘭的晚宴

在晚宴開始前的午後，在龍出發迎接斐斯特蕾雅之前，亞德與聖被召喚到紫羅蘭莊園的書房內。

伊芙蕾希雅將一份標記著教會保守派據點的地圖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們沒有時間慢慢感化那些頑固的老頭子了。」她的聲音冷硬，與平日的溫婉判若兩人，眼神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既然他們要看神意，我們就給他們看神意。亞德、聖，我們儘快舉辦遊行吧！然後，直接在遊行中直接降下神蹟，逼迫教會低頭。」

亞德驚訝地看著母親。「如果我們做得太過火，可能會引起反彈，甚至被認為是傲慢……」

「傲慢？」伊芙蕾希雅冷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亞德從未見過的殘忍，「亞德，這是戰爭。在戰場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我們要贏，而且要贏得讓他們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亞德感到困惑。

母親雖然性格認真，作為聖女的她傾向以德服人，為什麼卻變得如此急躁，甚至不留餘地？

他直覺發生了什麼，下意識望向龍。但父親只是沉默地倚在窗邊，沒有反對，甚至微微點頭。

「我明白了。」亞德最終低下了頭，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他選擇信任母親，「如果這是您的判斷。」

之後伊芙蕾希雅與聖就執行細節開始討論，並評估目前已知主教的傾向進行研究。

他們談得很認真，還在紙上詳細列下各主教的名字與傾向，簡直像是在利維坦戰役時經常看到的作戰地圖。光看就讓他想起不好的回憶，亞德暫時離開書房，正好看見龍披上外套。

「父親，您準備外出嗎？我也去。」

「不了。這次我有話跟他們說，有你在不方便。」龍很乾脆地拒絕。

「……是跟之前酒館那樣嗎？」

龍背對著他笑了一下，「怎麼可能只有那種程度。你很擔心？」

半晌，亞德的聲音傳來：「如果可能的話，請您稍微對她溫柔一點。」

龍發出愉悅的輕笑。「我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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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帶有曼德沙家徽的馬車緩緩駛入車道時，站在門廊下的亞德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指尖不自覺地扣緊了手心。

「別擔心。」伊芙蕾希雅始終保持著微笑，眼神中一閃而逝的緊張卻泄露了她的真實情緒，「相信他吧。」

一旁的珞緹雅突然做出遠眺的動作，精緻的臉龐露出驚詫的表情：「他們……兩人的關係好像變好了。是魔法嗎？」

「世界上沒有那種魔法。」翼姬在一旁神情認真地糾正。

「可是妳看！靈魂的顏色改變了！」

兩位擁有特殊瞳術的少女遠遠地旁觀，從靈魂的波動推測著車廂內的氛圍。若這兩人合作，肯定會成為各國政要的夢靨。

亞德無法完全放心。畢竟斐斯特蕾雅對龍成見已深，龍那張嘴也有時候很欠揍，更別說他之前還在酒館裡毫不留情地奚落過妹妹。讓這兩個人單獨共處於狹窄的馬車內，在亞德看來簡直就是在玩火自焚。

「母親，您為什麼會答應讓父親去接斐斯特蕾雅？」亞德低聲詢問，語氣充滿了不解。

「因為他說他想去。而且……」伊芙蕾希雅頓了頓，看著停穩的馬車，嘴角微微上揚，「他其實很擅長跟人打交道。」

亞德下意識地循著珞緹雅的指向望去，但在他的視野裡，只能看見三股強大的魂火在晃動。

車門打開，龍率先下車。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對車內伸出手。

亞德屏住呼吸，預想著妹妹可能會冷冷地拍開那隻手，甚至直接無視。然而，一隻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搭上了龍的掌心。

斐斯特蕾雅借力走下馬車，雖然臉頰有些微紅，神情卻異常平靜。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豎起全身的刺，反而……有些害羞？緊接著下車的沙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亞德注意到他握劍的手已經鬆開。

「歡迎。」亞德迎上前，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路上還順利嗎？」

「還不錯。」龍勾起嘴角，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逞的狡黠，「我們進行了一場非常有建設性的對話。對吧，斐斯特蕾雅？」

斐斯特蕾雅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反駁。「……算是吧。」

這微妙的互動讓伊芙蕾希雅愣住了。她看著女兒，又看看一臉輕鬆的龍，眼底的擔憂逐漸轉為驚訝，最後化為一抹溫柔的笑意。

「進來吧。」伊芙蕾希雅走上前，自然地牽起女兒的手，「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斐斯特蕾雅沒有掙脫，順從地跟著母親走進屋內。

經過龍身邊時，亞德聽見母親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展現了一下身為成年人的氣度，還有我寬廣的胸襟。」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聽見兩人的對話，走在最前方的斐斯特蕾雅肩膀微微顫動，似乎發出了一聲極力壓抑的輕笑。

亞德看著這幅景象，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果然是魔法吧？」翼姬低聲說，顯然對龍毫無信心，「難道是某種幻術或者是心靈控制？」

「我也覺得幻術的機率更高。」珞緹雅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可惜兩人的悄悄話在寂靜的門廊下顯得格外清晰。聽見兩位少女的對話，連一向沉穩面癱的沙，都忍不住低頭笑出了聲。

「喂，你們幾個……能不能對我稍微有點信心？」

龍轉過頭，一臉不可置信。「再怎麼樣，我也是魔族堂堂的三皇子！特別是妳，蒂法妮瑟，作為從屬，妳至少該對我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吧！」

翼姬愣了一下，看著龍那副自我感覺良好的模樣，臉上寫滿了掙扎。緊接著，她十分勉為其難地低下頭。

「……好的，大人。如果您堅持的話。」

看著這場鬧劇，斐斯特蕾雅終於忍不住，與伊芙蕾希雅對視一眼，同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紫羅蘭莊園的夜晚，就在這陣毫無皇室形象的大笑聲中，正式揭開序幕。

這座別莊的內部裝飾頗具魔族風格，卻又巧妙地揉合了聖法提加的建築美學。牆上掛著色彩鮮豔的魔界手工掛毯，角落裡擺放著魔界特有的發光植物，那幽微的紫光與聖法提加傳統的白百合交錯擺放，形成一種奇異卻和諧的美感。

長餐桌上的氣氛有點熱鬧過頭。

席間，伊芙蕾希雅準備了聖法提加南方的家鄉菜，香氣四溢；而龍則不甘示弱地命屬下送來魔界的特產甜酒，甚至帶著幾分孩子氣地強迫每個人一一評分。

最終，在兩人充滿壓力的目光下，龍的甜酒以微弱的優勢勉強獲勝。

亞德與沙在席間熱烈地交換著最近的劍術心得，珞緹雅和翼姬則依然認真地爭論著龍在馬車上使用的「幻術」原理，聖也饒有興致地加入了討論。

斐斯特蕾雅坐在母親身邊，看著眼前這群本該互為仇敵的人們，如今竟能跨越種族與立場共聚一堂，心中的大石終於徹底落地。

這種久違的歸屬感，讓她鼻尖微微泛酸。

直到餐後的甜點——淋上蜜糖的紫羅蘭慕斯被端上桌，聖親手餵了翼姬一口後，這才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般頓了一下。

「說起來，教會那邊——也就是艾德蒙托主教，希望我們能舉辦一場遊行。」聖放下銀匙，清脆的聲響在熱鬧的餐桌上劃出一道休止符。他看向在座的眾人，「他認為水之都的人民需要看見英雄，並且將注意力集中在『現在』，也能讓他們安心。我想問問你們的意見。」

這句話讓餐桌短暫地陷入了沉默。

「遊行嗎？」亞德皺了皺眉，顯然對這種把自己當成展覽品的活動感到彆扭，「這時候舉辦慶典，會不會太張揚了？」

斐斯特蕾雅則指尖輕敲瓷盤，思考的角度更為務實：「這會不會刺激到保守派？準備時間跟守備足夠嗎？如果有人趁機搗亂……」

「別擔心，這都是小問題，我會解決。」聖就著翼姬沒吃完的慕絲舔了一口，神情輕鬆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問題是你們的想法。」

「遊行好像很有趣！但如果亞德不去的話，我也不去。」珞緹雅率先打破了緊繃的空氣，她理所當然地宣布，順手又叉起一小塊蛋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反正我要跟著亞德。」

「我也是。」翼姬言簡意賅地附和，視線始終停留在聖身上。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亞德與斐斯特蕾雅身上。

「母親，您怎麼想？」斐斯特蕾雅最終將目光投向了最信任的長輩。

「我不覺得這是壞事。」伊芙蕾希雅放下手中的花茶，微笑地環視著這群年輕人，「我知道你們不喜歡張揚，更不想被當成英雄崇拜。但這場遊行，並不是為了彰顯個人的功勳。如果說，為死者安息與祝福是必須經歷的夜晚，那麼慶典，就是帶領人們走向希望的早晨。」

「希望的早晨嗎……那不就是晨曦？」古特打了個飽嗝，大聲地嘟囔了一句，引來眾人善意的輕笑。

伊芙蕾希雅輕聲說道：「古獸襲擊是五界睽違千年以來的首次聯手。這是所有種族第一次拋棄成見、彼此合作。而這，就是我們期待已久的未來。我們都希望所有種族能夠拋棄成見、並肩合作。那麼，有什麼比展示已經發生的事實更有說服力的呢？」

「要贏過教皇選舉，不一定得透過聖典。」

聖笑著接過話頭，放下銀匙，年輕聖王的眼睛閃閃發光，那是看見了某種可能性的光芒。

「這裡可是水之都，是五界之中最自由、也最具包容性的城市之一。在這裡，人們不會因為妳是混血或妳是風天使族而矮人一截，所有人都能擁有同樣的機會。不只是人民需要英雄，英雄，原本就是為了人民而存在的。」

聖說完這番話後，突然停了下來。

餐桌上原本輕微的餐具碰撞聲消失了，四周陷入一種奇妙的靜謐。

聖並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緩緩地環顧四周——他看著眼眶微紅卻眼神堅定的斐斯特蕾雅，看著雖然侷促卻依然挺直脊背的亞德，最後視線掃過在座的沙、珞緹雅與翼姬。

這群來自不同種族、有著不同傷痕的人們，此刻正如此和諧地圍坐在一起，分享著同一份甜點、同一個夜晚。

這幅畫面，本身就是一種奇蹟，也是理想世界的縮影。

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帶著希冀的弧度，紫羅蘭色的眼眸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用水之都當成理想的起點，這聽起來挺不錯的，對吧？」他傾身向前，溫暖而有力地握住了亞德與斐斯特蕾雅的手，「我們舉辦遊行吧！」

晚宴結束後，眾人各自散去休息。亞德找到了獨自在露台吹風的聖。

夜風微涼，帶著海水的鹹味。

聖倚著欄杆，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聖，你覺不覺得……母親今天有點奇怪？」亞德走到他身邊，擔憂地問，眉頭微蹙，「她是不是太急了？那種策略，簡直像是要把教會逼上絕路。這不像她平常的作風。」

聖轉過身，背對著月光，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從不久前伊芙蕾希雅的提問能夠判斷，神王希尼斯的狀況遠比想像更糟。

不只是時日無多，更是靠燃燒靈魂換來最後的時間。

伊芙蕾希雅的焦躁、激進，全都源於那份即將失去父親的恐懼，以及必須在父親倒下前為孩子們鋪好路的決絕。

但他看著亞德那雙清澈的眼睛，那是被保護得很好的、依然相信著希望的眼睛。如果讓亞德知道真相，他在遊行時露出的就不會是希望，而是悲傷。

那樣無法拯救聖法提加。

這份骯髒的現實，就由他和伊芙蕾希雅來承擔吧。

「你想太多了，亞德。」聖露出了輕鬆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亞德的頭，「那是因為她想早點看到斐斯特蕾雅戴上王冠啊。畢竟為了這一天，她已經等了太久。母親比我們更清楚，機會稍縱即逝。」

「是這樣嗎？」亞德眼中的疑慮稍微消退了一些，但仍未完全散去。

「當然。別想太多，我們只要負責在遊行上發光發熱，當好我們的『神蹟』就行了。」聖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地轉移了話題，「這可是我們的專長，對吧？」

亞德無奈地笑了，「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

「當然是誇我們。」聖笑著攬過亞德的肩膀，「好了，快去睡吧。明天開始可有的忙了。」

看著亞德離去的背影，聖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漆黑的海面，輕輕嘆了口氣，將那份沉重的秘密再次壓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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