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水之都回返的傳送陣,其終點隱匿於聖法提加境內一處山巔,四周草木掩映,是專為尊貴訪客預備的祕密通道。
內戰的烽火尚未平息,每一次傳送都伴隨著難以預料的風險,迫使他們步步為營。
此次,一行人選擇了這條相對偏遠卻更為穩妥的路線。
踏出傳送陣,微冷的山風拂面而來,眾人短暫整頓後,便沿著蜿蜒山徑向下,準備前往下一個傳送點所在的城鎮。
當他們再次完成傳送,稍事歇息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餘暉將溫暖的金紅色灑滿崎嶇的山路,一行人馬的影子被拉得老長,緩步前行。
隊伍最前方,沙跨坐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身著貼合身形的輕便皮甲。他目光銳利如鷹隼,不斷掃視著周遭每一寸土地與林木,左手習慣性地輕按劍柄,右手則沉穩地控著韁繩,顯得從容而警覺。
「等等。」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他舉起右手,示意隊伍停步,「前方有人。」
紫晶的位置在他身後不遠,幾名忠誠的風天使族騎士將她護在中央。
她順著沙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見前方林木掩映處傳來窸窣聲響,隨即,一雙飽含惡意的猩紅眼眸在漸深的陰影中亮起,如同兩點燃燒的炭火。
沙俐落地抽出腰間短劍,劍身在夕照下反射出冷冽寒光,他沉聲道:「請交給我處理。」
「務必小心。」紫晶的聲音平穩,但握著韁繩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這正是沙展現其作為守護騎士,乃至未來伴侶潛力的絕佳時機。
沙動作流暢地翻身下馬,簡潔地示意風天使族騎士們保護好紫晶,便隻身一人,身影沉穩地步入前方的密林。當他的身影被茂密的枝葉吞沒,周遭頓時陷入一片凝滯的寂靜,僅餘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隱約從林中傳來的、令人不安的金屬碰撞與野獸低沉的咆哮。
「他獨自應付,沒問題嗎?」年輕的坎迪亞小侯爵,特魯多,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臉上帶著明顯的憂慮。「我並非質疑他的實力,畢竟他是公認最強的風天使……可是,對手似乎不只一個。」
「無需多慮。」紫晶語氣平靜地回應,目光卻緊盯著沙消失的方向,「他是我選擇的人。」
特魯多.坎迪亞聞言,眉頭微微蹙起,明智地沒有再與未來的女王爭辯,但臉上卻浮現克制得極好的不以為然。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顯得格外難熬。不到十分鐘,林中的打鬥聲響戛然而止。
片刻之後,沙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他步伐依舊優雅從容,彷彿方才只是進去林間散了個步。唯有他手中短劍的劍刃上,緩緩滴落著黏稠的紫紅色血液,證明著方才發生過激烈的戰鬥。他本人,卻是毫髮無傷。
「威脅已經排除。」沙言簡意賅地報告,隨手取出一塊布,細緻地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可以繼續前行了。」
「您沒有受傷吧?」一名風天使族騎士趕忙上前。
沙輕輕搖頭,「那東西不算太強。」他轉向其他騎士,語氣轉為嚴肅,「不過,這片區域恐怕還有其他魔獸潛伏。各位務必保持高度警戒,尤其要留意來自上方的攻擊。方才那種魔獸,偏好從樹冠高處發動突襲。」
隊伍重新啟程,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路途中又遭遇了數次襲擊。然而,在沙精準的預判與沉穩的指揮下,加上他先前給出的提醒,眾人應對得當,不僅化解了危機,更是無一人受傷。幾位原本對沙還存有疑慮的風天使族騎士,在親身經歷了他的救援後,態度明顯轉變,戒備之心消融,轉而熱切地圍著他,請教辨識魔獸蹤跡的技巧與知識。
「冬季時,肯伊塔山區常見的是一些原生鳥類。若周遭鳥鳴聲突然靜止,通常代表有掠食者正在靠近。」沙耐心地解釋著,同時隨手拾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勾勒出幾種爪印的形狀,「我們可以從地面爪痕的寬度、深度,大致推測出魔獸的體型與重量,甚至判斷可能的種類。」
幾名年輕騎士聚精會神地聽著,有人甚至拿出隨身的小冊子認真記錄。紫晶留意到,隊伍後方,那幾位出身聖法提加的貴族隨從,正低聲交談著,神色間帶著驚訝與思索。
這些在神族優越主義薰陶下成長的貴族,過去習慣將魔族、天使族等視為次等種族或附庸,潛意識裡認為神族騎士才是唯一正統且可靠的護衛。
直到今天,親眼見證了這一切。
這些年輕貴族對於風天使族所展現出的忠誠、紀律、精湛武藝以及優雅風度,感到前所未有的驚奇,眼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興趣。
紫晶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唇邊逸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滿意的微笑。
短暫休整後,旅程繼續。
沿途雖又遭遇了幾次小規模的騷擾,但在沙的領導下,風天使族騎士們的表現愈發沉穩老練,有條不紊地處理著每一個潛在威脅。這支臨時組建的護衛隊伍,在實戰的磨礪下,竟展現出不遜於王國神聖騎士團的專業素養與團隊默契。憑藉著高效的行進與應對,他們甚至比預定計劃提前了一天,抵達了聖法提加的近郊。
在鄰近聖都前的最後一個宿營夜晚,幾乎所有隨行人員的心態都已悄然改變。
「起初,對於由風天使族騎士替代神聖騎士團護衛您的決定,我個人是持保留態度的。」老坎迪亞侯爵在溫暖的篝火旁,對紫晶坦誠地說道,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營地周圍認真執行守夜職責的風天使族騎士。「在我成長的那個年代,風天使族為了求存而投靠魔王,這在許多神族眼中,是不可饒恕的背叛。」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深沉。「但那都已是過去。不可否認的是,千年以來,聖法提加對風天使族的打壓從未停止。他們若想復仇,並非沒有能力,但他們沒有選擇那樣做。若非德古加家族的天使們挺身而出,以及……」他稍微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以及魔王陛下的暗中協助,恐怕聖法提加早已在內戰中傾覆,不復存在了。」
紫晶安靜地聆聽著,偶爾微微頷首,並未多做評論。
「時代確實不同了,父親。」特魯多接口道,目光誠懇,「我們是該放下一些陳舊的偏見,將眼光投向未來了。」
老侯爵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不遠處,正耐心幫助一名年輕騎士調整護甲繫帶的沙,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但我個人還是希望,王室在考慮繼承問題時,能夠給予各方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我想,斐斯特蕾雅殿下應該能夠理解我們的立場。聖法提加需要革新,但過於劇烈的變革,往往容易引發不必要的反彈。懇請殿下三思。」
「我明白您的顧慮。」紫晶輕聲回應,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夜色愈發濃重,營地中的篝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焰映照著每個人臉上柔和的光暈。紫晶抬頭仰望繁星點點的夜空,遠方聖法提加的輪廓在夜幕下若隱若現,宛如沉睡的巨獸。
「殿下,」一位侍從輕步上前,低聲提醒,「按照目前的腳程,明日正午時分便能抵達聖法提加了。」
紫晶點點頭,「辛苦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那模糊的城市剪影,眼底深處流淌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她當初離開聖法提加,是為了避開內戰的漩渦與潛在的危險,更是因為清楚自身的弱小。她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天賦還是後天的努力,自己都遠遠不及母親伊芙蕾希雅。然而,唯獨對於聖法提加這片土地的愛,她有絕對的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
她決心要用自己的方式,徹底改變這座美麗、莊嚴,卻也根深蒂固、有些固執的城市。
次日正午,歷經波折的隊伍終於抵達了聖法提加的城門。
城市依舊矗立,宏偉而莊嚴,城牆在陽光下泛著白淨的光澤。但紫晶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的微妙變化,街道上的行人似乎比記憶中稀疏了些,部分臨街的商店門窗緊閉,無聲地訴說著戰亂留下的創傷,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不安氣息。
「城市需要時間慢慢恢復元氣。」沙來到她身側,低聲說道,彷彿能讀懂她此刻的心緒。
紫晶輕輕頷首,「安排隊伍直接前往王宮。我打算先獨自去一個地方。」
「需要護衛隨行嗎?」沙詢問,眼神帶著詢問。
紫晶搖了搖頭,「不必勞師動眾,留下最少的人手即可。」
沙隨即轉達了紫晶的命令。大部分護衛在城門附近便先行解散,僅留下少數幾名騎士與沙本人陪同紫晶。在她的指引下,一行人穿過熟悉的街道,來到城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小花店。
花店的女主人一眼便認出了紫晶,臉上瞬間充滿了激動與敬畏,正要屈膝行禮,卻被紫晶以溫和的手勢制止了。
「請給我一束白百合,」紫晶柔聲說道,「再搭配一些星藍花,如果還有的話。」
片刻後,紫晶親手接過精心包裝好的花束,清雅的香氣縈繞鼻尖。她抱著花,示意騎士們在外面等候,獨自一人轉向通往王家墓園的方向。
這片靜謐的園地坐落於王宮後方的小山丘上,遠離了城市的喧囂與塵埃。紫晶沿著潔淨的石子小徑緩緩拾級而上,最終在一座潔白的大理石墓碑前停下了腳步。墓碑被打理得一塵不染。
「父親,」紫晶輕聲呼喚,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百合與星藍花束擺放在墓碑前,「我回來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墓碑前已經供奉著另一束鮮花,那是一捧精心挑選的雛菊,簇擁著幾枝嬌嫩的藍色勿忘我。這正是她的父親,威尼爾.雷爾契生前最為鍾愛的花種組合。
紫晶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束雛菊的花瓣,觸感柔嫩。她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她的父親威尼爾,雖曾被祖父寄予厚望,作為備位繼承人培養,身邊從不缺乏朋友與追隨者,但那些人大多被盤根錯節的雷爾契家族關係網所束縛。如今,隨著家族失勢,那些人不是早已殞命,便是倉皇逃亡,又有誰會真正關心威尼爾本人,甚至細心到記得他生前的喜好呢?
恐怕,只有露會如此。
威尼爾.雷爾契,生前無疑是深愛著他的妻子伊芙蕾希雅的。
然而,他對那份愛的表達方式,卻是期望著順從與掌控,最終徒勞無功,反而將妻子推向了別人的懷抱。他會在深夜為愛痛哭流涕,卻又像當時大多數貴族男子一樣,在外面擁有著屬於自己的秘密花園。
在那些輾轉反側的夜裡,斐斯特蕾雅偶爾會忍不住去想,倘若當初父親和母親沒有被強行撮合,他們兩人是否都能各自尋覓到屬於自己的幸福?若是那樣,今日的聖法提加,或許也不會是這樣。
幸福,究竟是什麼模樣?而婚姻的本質,又到底為何?
僅僅是「擁有」那個自己心愛的人,真的就算是有意義了嗎?
這些紛亂的念頭,長久以來如同潛藏的暗流,在紫晶的心底縈繞不去。此刻站在父親的墓前,更是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父親,我回來了。」紫晶再次輕聲說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在水之都經歷了許多事,遇見了許多人,也找到了……或許是自己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她低聲絮語,將這段時間的見聞與感觸,緩緩道出,像是在對著一個能夠傾聽的對象訴說。
儘管在她生前,他們父女間的關係,並未如這般親近。然而,這並不妨礙她在此刻,向著冰冷的墓碑,抒發積壓已久的情感。
絢爛的晚霞染紅了西邊的天空,為靜謐的墓園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柔和的光暈。
「時間不早,我該走了。」紫晶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裙擺。「我向您保證,我會好好地活下去,會竭盡全力,守護好您所深愛的這座城市……即使,我所選擇的方式,可能與您所期望的大不相同。」
紫晶雙手交握於胸前,閉上雙眼靜靜地祈禱,口中低聲吟唱起祝福的聖歌。
悠揚的旋律在空曠的墓園中迴盪,直至天色完全暗淡,最後一縷霞光也隱沒在地平線下,她才轉過身,邁開腳步,走向山坡下那幾位耐心等待著她的騎士,走向那座燈火初明的王宮,以及那份等待著她的、沉重而無法迴避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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