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水都的亡靈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二百四十二話，大圖書館的捉迷藏

月光穿過海亞大圖書館高聳的窗戶，在成排的書架間投下長長的、寂靜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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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羊皮紙與塵埃混合的氣味，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沉澱，只剩下近乎凝滯的安寧，宛若一座巨大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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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在一片寂靜中醒來，身旁的床鋪早已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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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赤著腳走下床，柔軟的地毯吸收了她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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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循著那股熟悉的、若有似無的黑暗氣息，穿過迷宮般的書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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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一個被巨大書櫃遮蔽的角落，她找到了他。龍縮著身體，背對著她，一手緊緊地捏著左胸，肩膀微微顫抖，神情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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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反手給他施了個治癒術，可惜沒有效果，倒是把他從那種茫然的狀態中喚醒了。「伊、伊芙蕾希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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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猛然退了一步，沒幾秒那種錯愕轉成無懈可擊的笑容。「這麼快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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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喊全名？伊芙蕾希雅不太愉快，但她只是微微一笑。「我一直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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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在笑，卻縮著身體展現出防備的姿態，內心特別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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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他們相處時，她是以一種欣賞的姿態看著這個異族的王子。畢竟龍長得好看、人又好相處，對她不會阿諛奉承，兩人身分相當，也不用擔心他虛與委蛇。她過去欣賞龍但敬而遠之，將他當成不適合也不願意採摘的高嶺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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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卻不同了。即使沒有結婚，他們姑且也有了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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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躲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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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的笑容僵在臉上，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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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很受歡迎，這意味著他很擅長說謊，更別說露出這種破綻。也就是說，他沒有餘裕了。能讓龍動搖到這種程度的，向來都只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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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魔王陛下，徹．曼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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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醋意湧上心頭，好像要壓垮了理智。多虧長年來維持著「聖女」的形象，才勉強控制了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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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糟的是，龍還不知死活地對她眨了眨眼：「我這麼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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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以為自己擅長演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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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逼自己微笑，「是啊，太久沒見面，我想多看看你。」看出他的動搖之後，這句像是調情的話聽起來實在有夠礙眼。如果可以，真想咬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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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佯裝沒察覺，跟龍並肩在圖書館內閒聊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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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道：「我今天有點累了，想自己出去散散心。幫我跟由希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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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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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愣了一下，「公主殿下突然不會看人臉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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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龍來說，跟徹的事情是他的逆鱗，是他最隱蔽的傷痛。即使親近如伊芙蕾希雅，他也不願分享。以前她可能會就這樣放龍離開，微笑著對他說：「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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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呢？她突然沒那麼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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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想起了跟龍說過金翅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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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龍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其實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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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她想在龍身上綁上鎖鏈，栓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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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想我以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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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這麼說，卻不能開口。她指尖輕柔地撫平龍的衣領，為他繫上領結，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完成一件藝術品。最後，她抬起眼，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你是不是該跟我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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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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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轉移焦點都這麼熟練。伊芙蕾希雅為他整理領結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閃過一絲惱怒，卻又因為這句甜言蜜語而感到些許苦澀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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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把我當成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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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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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是那種金絲雀一樣的女人嗎？只要你說幾句話安撫，就什麼也不問，乖乖等你回來？告訴我，你是打算去見魔王陛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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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龍的表情一僵，下意識地避開了她銳利的視線，只是消極地側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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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情不好跟他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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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又不說話了，只是沉默地任由她整理自己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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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逼他，龍肯定什麼也不說；逼得緊了，他又會像抓不住的風一樣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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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心頭一緊，決定不再給他逃避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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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開為他整理領結的手，一步步將他逼向牆邊的巨大書架。龍帶著探究的眼神看著她，一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木頭，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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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看到你露出這種表情，就是死別。」伊芙蕾希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她抬手撐在他耳邊的書架上，將他困在自己與書架之間。「我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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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讓妳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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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微微一笑，那笑容卻不帶一絲溫度。「是嗎？那如果我說，我想要受傷，你又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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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被她的氣勢所懾，一時語塞。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不容拒絕的眼眸，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從容正在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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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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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他喉結一痛，伊芙蕾希雅已經在他頸側留下了一個懲罰似的、帶著佔有慾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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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記得那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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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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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龍的身上就有像這樣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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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她還漫不經心地說：「你有個佔有慾很強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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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笑著去摟她，在她耳邊輕聲細語：「我懂了，妳也是那種佔有慾很強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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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笑靨如花，指尖輕輕劃過他頸側的吻痕。「那是殿下您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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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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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微微一笑，那溫柔聖潔的模樣就像聖女為信徒指點迷津似的。「是你教會我什麼是佔有慾。我可不是對誰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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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真是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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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放你走，但是，你得聽我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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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哦」了一聲，一臉玩味：「這就是妳的占有慾？」說著便要去摟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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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拍開他的手。這男人，還以為自己佔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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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很少追求過別人，特別是女人。」她一針見血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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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這有什麼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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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有點無奈，「對男人來說，強勢就等同男子氣概。可女人在戀愛上這麼做，可是會被討厭的。你剛才就覺得我討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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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會，只是覺得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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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愛著徹，卻也愛我。但我知道，你只相信我。」伊芙蕾希雅雖然帶著微笑，卻沒有嘴上說得那麼肯定。躊躇許久的吻，終於還是落在他的嘴唇上。她靠得很近，在耳邊吐出微熱的氣息：「不管離開幾次，你最後還是會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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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訝然。他張口想講點什麼，好半晌卻只能說：「怎麼會有妳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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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道：「我猜你不是要跟魔王陛下幽會。要是你真的跟他和好，心情不會這麼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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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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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笑出聲音，「這就是我的目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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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人像妳這樣直接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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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說，你也會察覺，但我心情確實很不好。」伊芙蕾希雅抬起頭，靠在龍的肩上。「都說了這麼多了，你還不安慰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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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苦笑著搖搖頭。「妳可真狡猾，但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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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這稱呼為聰明睿智。」伊芙蕾希雅笑著收回了劍，抬頭仰望他，「我還不原諒你，你得再哄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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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要我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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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從你隱瞞的事情開始談起吧。稍微給點提示，讓我猜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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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還在猶豫，伊芙蕾希雅又道：「別讓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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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龍親吻了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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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問題仍未解決，但至少前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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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閉上眼睛，決定把那些複雜的暫時問題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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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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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亞德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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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起身，來到海亞莊園的書庫。他從書架深處抽出一本厚重的傳記，書名是《帝國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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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頁上記載著父母的事蹟，以及那段被世人傳頌的、跨越種族的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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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德的手指撫過那些冰冷的文字，心中卻是一片茫然。書中的他們完美而遙遠，宛如神祇的英雄，可惜卻已然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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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會戲弄他、戰鬥方式殘酷的陌生男人，和一個溫柔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悲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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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房間，看著窩在床邊熟睡的古特，忍不住輕聲喚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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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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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麼了，亞德？」古特睡眼惺忪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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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德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聲音悶悶地傳來：「古特，你說……他真的是活著的嗎？我應該高興，但我反而感到害怕。他說他是我的父親，但是，對我來說，他是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幻術或夢境，那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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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靠近，用溫暖的身體蹭了蹭他，像是在無聲地給予安慰。對亞德來說，此刻，這份單純的陪伴比任何話語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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