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學期一開始,遠在聖法提加西境的神王寢宮內,希尼斯正倚在病榻上。即便隔著千里,他依然能感受到新學期那股隱約的躁動與活力。
床頭擺放著剛由魔法信使送達的,來自水之都的修課報告——屬於他那對令人掛心的皇家兄妹,以及他們各自的護衛。
神王蒼白的手指輕輕拂過斐斯特蕾雅的選課清單,唇邊泛起一絲欣慰的淺笑,微微頷首,卻在看到亞德的選課時,指尖的動作頓時凝住。
他盯著那些課程名稱——基礎戰鬥、藥草學、野外求生——許久,最終,一抹複雜難辨的苦笑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漾開,如微風吹過枯井,僅餘一圈淺淺的漣漪。
「……這簡直就是女神的指引。妳說是不是,拉娜?」
拉娜一如既往地回以溫婉卻又彷彿洞悉一切的微笑,並未言語。
他們都心知肚明,亞德的選擇,像一根羽毛,輕輕撥動了記憶的弦。
許久以前,同樣是在水之都,同樣叛逆而耀眼的伊芙蕾希雅,也曾遞交過一份相似的、充滿挑戰意味的選課單。
那時的伊芙蕾希雅,與其說是公主,不如說是聖法提加的太陽。是的,她是太陽——希尼斯對此深信不疑。
紙上羅列的課程如基礎戰鬥、藥草學、戰術指揮——這些課程與聖法提加王儲應有的宮廷禮儀、帝王學、神聖魔法修養背道而馳,她卻只隨意地在神學院的課程列表中勾選了幾項,彷彿只是為了應付了事。
希尼斯大發雷霆,將伊芙蕾希雅召回聖法提加。
王宮的議事廳內,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愚蠢至極!」希尼斯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廳堂迴盪,震得水晶吊燈微微作響。「妳可清楚自己的身份?妳是聖法提加未來的女王,竟然選擇如此……如此不入流的課程!妳確實是個天才,我原以為妳雖嚮往自由,卻尚有分寸,如今看來,妳是何等驕傲自負!難道妳認為自己的儀態、學識與神術修為,已經完美到毋須再費心精進了嗎?」
面對父親的雷霆之怒,當時年僅十七歲的伊芙蕾希雅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一襲象牙白的長裙襯得她身姿越發挺拔。她微微昂首,清澈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像兩顆被精心打磨過的鑽石,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懾人的、堅定的光芒,直視著御座上盛怒的父親。
「父王,並非如此。」她的聲音平靜無波,「現今的神聖騎士團積弊已深,暮氣沉沉,亟需一場徹底的變革。而他們,需要一個真正強大、能夠洞悉戰局、引領他們走向勝利的指揮官。這個人,」她頓了頓,語氣中透出天才特有的傲慢,「非我莫屬。」
那瞬間,她的眼神是如此的閃耀奪目,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不容動搖的自信。
那樣的神采,與後來她被迫嫁給威尼爾、在宮廷的束縛中日漸消沉,甚至在生下斐斯特蕾雅後的疲憊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就憑妳?」希尼斯氣極反笑,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一個連劍都未必握得穩的公主,也妄想成為神聖騎士團的領導者?」
伊芙蕾希雅的面容依舊平靜,唯有那雙緊握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的拳頭,洩露了她內心翻湧的情緒。「為何不可?父王,連威尼爾都有資格修習那些戰鬥課程,憑什麼我就不行?僅僅因為,」她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是女人嗎?」
伊芙蕾希雅向來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乖女兒,但她是如此聰明且擅察言觀色,總能在自由與束縛的夾縫中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優雅地周旋。
然而,這一刻,那精心維持的平衡,在她心中那股對傳統與性別刻板印象的憤怒衝擊下,轟然崩塌。
「妳怎能如此評價妳的青梅竹馬,妳未來的丈夫?」希尼斯厲聲喝斥。
伊芙蕾希雅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諷笑容。
「既然父王您能夠如此輕易地否定自己女兒的追求與能力,為何我就不能質疑您的安排?您是神王,整個聖法提加,乃至於其中的每一個人,在您眼中或許都只是您的所有物。那麼,我,作為未來的女王,我的丈夫,自然也將屬於我……」她的聲音愈發冰冷,「我自然能夠像您此刻毫不尊重我的意願一般,無視他的感受;就像他在外拈花惹草,四處散播對我的不實批評時那樣,我也無需在乎他那可悲的自尊,不是嗎?」
「伊芙蕾希雅.拉斯奇!」希尼斯猛地從王座上站起,臉色鐵青,「妳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父王、母后。」伊芙蕾希雅的聲音拔高,怒火終於在她眼底燃燒,但她的姿態依舊保持著王室的端莊。她提起裙擺,欠身行禮,「事到如今,我想我的意願已經表達得足夠清晰。很遺憾,我們之間終究無法達成任何共識。既然如此,我認為,我們已經沒有繼續談下去的必要了。」
話音未落,她毅然轉身,頭也不回地推開沉重的橡木大門,大步離去。門扉在她身後重重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等等,伊芙……妳給我站住!我的話還沒說完……」希尼斯氣得渾身發抖,劇烈的咳嗽讓他後面的話語變得支離破碎。拉娜見狀,迅速上前,輕輕拍撫著他的背,試圖為他順氣。
「晚點時候,我會去找伊芙談談。」拉娜輕聲說道,「陛下,您這樣與她硬碰硬,事情不會有任何進展。」
希尼斯頹然坐回王座,怒氣未消,卻也夾雜著一絲困惑與無力。「伊芙這孩子,小時候明明乖巧,何時變成這般模樣!拉娜,妳告訴我,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拉娜為他順氣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銳利,直視著希尼斯。「陛下,您是真心想知道答案,還是……只是想要我的安慰?」
作為曾經有望繼承水之都王位的女王,拉娜的言辭時常如淬了冰的利刃,直指人心最隱秘的痛處。即便結婚多年,希尼斯有時仍難以完全適應她這種風格。他不喜歡她刻意揭人傷疤,卻也不得不承認,每當她用那種帶著淡淡嘲諷的語氣說話時,往往字字珠璣。
希尼斯深吸幾口氣,平復了一下翻騰的氣血,才疲憊地道:「……都想要。」
「伊芙是我們的孩子,她的本性善良、正直且堅韌,您無需過於擔憂。我相信她,無論選擇哪條道路,都能憑藉自己的能力做出成績。」拉娜輕輕握住他因病而微涼的手指,語氣稍緩,「只要您……別再試圖用那些陳腐的規矩去束縛她。希尼斯,我與您擔憂的是同樣的事情。戰爭的陰影從未遠離,它不會在我們做好萬全準備之後才降臨。等到我們都離開後,伊芙需要獨自面對的,將是五界之中最強大的魔王。而她身邊,只有神聖騎士團,以及一個在關鍵時刻,或許還需要她反過來保護的丈夫。若我是她,我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甚至……更加激進。」
希尼斯緊鎖的眉頭不自覺地鬆開了些。「確實……妳說得有理。」
「至於伊芙的性格……雖然不符合聖法提加的美學,但我個人很喜歡。」拉娜微微笑,「她小時候也跟威尼爾感情很好,是成長後才逐漸變樣。希尼斯,您總是有意無意地將威尼爾視為佛德里爾的替代品,對他百般縱容,這對伊芙而言,並不公平。比起固守成規,我更願意相信伊芙的選擇,所以我選擇給予她自由。您呢?」
當時的希尼斯無法回答王后的問題。
他僵化的思維如同沉重的枷鎖,讓他無法掙脫傳統的束縛,一廂情願地認為遵循祖輩的老路才是唯一的、最佳的選擇。直到伊芙蕾希雅的死,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終於痛苦地意識到,自己不僅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正因這份深沉的悔恨與愧疚,希尼斯才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履行與魔王徹之間的口頭約定,給予亞德和斐斯特蕾雅最大限度的自由。
斐斯特蕾雅與亞德是不幸的,他們在懵懂的年紀便同時失去了父親與母親的庇護;但作為王儲,他們或許又是幸運的——因為在拉斯奇王室風雨飄搖、如履薄冰的此刻,他們仍舊擁有選擇自己道路的自由。
回想過去,聖法提加的王儲前往水之都學院進修時,身邊往往會跟隨著一位由王室精心挑選的輔佐官。此人不僅肩負著輔佐、護衛的重任,同時也是老師與監視者,深受教會與王家的雙重信任。這一職位,傳統上由神族三大家族——拉斯奇、雷爾契與法傑瑪家輪流委派族中精英擔任。伊芙蕾希雅當年的輔佐官,正是出身於雷爾契家族。
時光荏苒,世事變遷。如今,聖法提加王儲的輔佐重任,竟陰差陽錯地落在了法傑瑪家的肩上。
水之都的法傑瑪王室,在許多固執守舊的聖法提加貴族看來,行事風格簡直是離經叛道。然而,即便是他們,也不得不承認法傑瑪家族在教育上的遠見卓識與獨到之處,這才不惜放下身段,將自己的子女送往水之都的學院就讀,期望他們能在那裡接受更開明、更具前瞻性的教育。
拉娜凝視著丈夫蒼老的面容,輕聲問道:「陛下,您現在……改變當初的想法了嗎?」
希尼斯疲憊的目光從手中的報告上移開,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凹陷的眼窩中,盛滿了揮之不去的倦意與滄桑。
最初,他要求定期收到孩子們的報告,是出於王者的控制欲,想像遵循傳統那樣,將繼承人的一舉一動都牢牢掌握在手中。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掌控欲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感所取代。
如今,這些薄薄的紙張,已成為他與孫輩之間唯一的聯繫,是他試圖彌補過錯,笨拙地想要靠近他們成長軌跡的唯一途徑。他的三個親生孩子皆已離世,唯一剩下的女兒,也被自己的愚昧與固執間接害死,而那個曾被他視為長子佛德里爾替代品的威尼爾,也已化為塵土。
希尼斯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想,或許神讓他苟延殘喘地活到現在,卻又讓他時時刻刻承受著良心的譴責與病痛的折磨,正是為了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反省自己過往犯下的種種錯誤。
事到如今,他才終於感到一絲釋然。
「過去的傳統,如同基石般支撐著如今的聖法提加。然而,這個古老的王國,已經垂垂老矣,就像現在的我。」
希尼斯徹底放鬆了緊繃的身體,重重地靠回柔軟的鵝絨枕上,聲音沙啞而疲憊。
「是時候了……是時候,讓新時代的孩子們,去追尋他們自己的自由了。」說著,他緩緩閉上了佈滿血絲的雙眼。
「相信他們吧。」拉娜走到床邊,為希尼斯拉起被角。「畢竟那兩個孩子可是聖女伊芙蕾希雅.拉斯奇留給聖法提加最後,也是最珍貴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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