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礎課程第二天的中場休息時間,練習場的喧囂暫時停歇,作為導師的亞德也在旁休息,正用毛巾擦拭著額上的汗水,注意學生們的狀況。此時,菲莉輕快地走了過來。
「亞德殿下,」菲莉臉上帶著一貫的甜美笑容,「有位在平民學院任教的老師想跟您見個面。」
亞德接過菲莉遞來的水壺,喝了一口,有些意外地問:「老師?找我嗎?」
「是的,他名叫路卡。聽說他曾受過您父親——龍大人的幫助,現在是水之都相當有名的學者之一。」菲莉補充道。
「第二學期才想到要見我嗎?」亞德略感驚訝。
他們兄妹入學時因身份特殊,向來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對此他早已習慣。原以為學院的導師們,尤其是那些對王族身份格外關注的,應該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了。
——畢竟他的血統在水之都看來是潛在的「機會」與「麻煩」。菲莉搖了搖頭,解釋道:「不,路卡老師說,他其實考慮了整整一個學期呢。」「一個學期?有什麼事需要考慮這麼久嗎?」亞德更加茫然了,猜想或許是對方性格過於謹慎。「這個嘛……」菲莉俏皮地眨了眨眼,「詳情可能就得勞煩殿下您親自向他確認了。」
亞德想了想,便請菲莉代為轉告路卡老師,約定在學院餐廳的包廂共進下午茶。考慮到場合,他也請了琉璃一同前往。
午後陽光正好,亞德與琉璃一同來到學院餐廳。向服務生報上預約名號後,便被領至包廂。菲莉和路卡老師早已在裡頭等候。
推開門,一位身材高挑健壯、穿著學院導師長袍的青年映入眼簾。他有著一頭略顯凌亂的深棕色短髮,隱約可見的尖耳顯示出他的魔族血統。他神情侷促,雙手緊張地交握著。
看見亞德進來,他猛地起身,恭敬地深深一鞠躬:「皇、皇子殿下!」
對方稱呼他「皇子」,亞德內心感到很有意思。
「路卡老師,請別這麼拘謹。」亞德溫和地笑了笑,示意他放鬆,「請坐。」
琉璃也向路卡微微頷首致意。
待眾人落座,菲莉為他們倒上花茶後,便先行離開。
路卡的目光始終不敢直視亞德,顯得十分激動。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又像是有所顧忌,幾次欲言又止。當亞德友善地看著他時,他像是鼓足了勇氣,猛地伸出手,卻在半途意識到身份的差距,又尷尬地想縮回去。
亞德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路卡那隻略顯粗糙的手。「路卡老師,很高興認識您。」
路卡的臉頰瞬間漲紅,眼中滿是感動與不可置信。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才有些慌亂地鬆開:「謝、謝謝您,殿下!我、我……」
「老師不必緊張,」琉璃在一旁輕聲道,適時遞上一杯花茶,「殿下只是想和您聊聊。」
溫和的茶香舒緩了緊張氣氛。亞德見他情緒漸緩,便開口道:「聽菲莉說,老師您找我有事?但在那之前,能否容我先認識一下老師您?」
路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抱歉,失禮了,還未自我介紹。我叫路卡。如您所見,我是魔族與天使族的混血,由天使族的父親撫養長大。名字是父親取的,不過外表比較像魔族。」
正好跟亞德相反。
「原來如此。」亞德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路卡捧著茶杯,像是在回憶著什麼重要的往事,「殿下,今天冒昧邀請,是想親口向您父親龍道謝。我在學時間受到三皇子殿下很多幫助,可惜他很快就離開學院,沒有機會親口向他道謝。」
「我父親嗎?」亞德心中微動,與琉璃交換了一個眼神。
「是的。」路卡用力點頭,「對我而言,三皇子殿下是改變我一生的恩人。水之都的學院雖然免學費,但對於像我這樣出身平民的學生來說,食宿依然是很沉重的負擔。在學院餐廳不開放的假期,我經常三餐不繼,只能勉強接些簡單的任務賺取伙食費。」
琉璃輕聲道:「那段日子一定很辛苦吧。」
路卡苦笑了一下:「確實不好過。就在我幾乎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接到了一個大型的聯合任務。因為人手不足,破例招募大量學生協助。學院為了保護我們,把將所有學生冒險者都分配到後勤隊伍,而負責指揮我們後勤的,正是三皇子殿下。」
「第一眼見到龍大人時,我其實分不太出他的性別。」路卡回憶道,「他頭髮很長,烏黑而纖細,眼神非常銳利。大家都很慌張,亂成一團。只記得三皇子殿下很快就掌控了局面,嚴厲喝止了幾個不願配合的神族貴族,讓我印象深刻。」
「聽起來是位很了不起的指揮官。」琉璃說。
「是的,」路卡語氣中充滿了敬佩,「那次任務是要殺死變異魔物,其中有部分異常狡猾,有一小隊甚至繞到了我們後方發動突襲。我以為自己死定了,是三皇子殿下救了我。昏過去前,我模糊看到他用我掛在腰間的短劍斬殺了那隻魔物的背影。醒來後,任務的獎勵發下來,他把大部分的功勞跟獎賞都給了我。」
「當時我急需用錢,但這份功勞我受之有愧,本想把獎金還給三皇子殿下,卻被他婉拒,說不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從那一刻起,我就發誓,將來一定要報答他的恩情。」路卡的聲音低沉下來,「沒想到三皇子殿下很快就離開了水之都,我一直沒有機會實現這個願望。」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著亞德:「殿下,我知道您是三皇子殿下的孩子。因此,才想冒昧請問……您是否願意代為接受這份遲來的謝意?」
聽完路卡老師的敘述,亞德心中百感交集。他略作思忖,便開口道:「我很樂意。」
與其說對那份資產感到好奇,不如說是對父親的往事更感興趣。路卡還建議亞德,不妨確認龍大人留下的資產,或許能藉此為更多處境艱困的學生提供獎學金。
幾日後,亞德便與古特一同來到位於水之都商業區的卡曼德希銀行。
這家銀行歷史悠久,以其嚴密的封印保管聞名,甚至能根據預設條件設定領取資格。據聞,魔族王室曼德沙家族便習慣以此方式透過血統限制繼承,亞德理應擁有繼承權。
銀行大廳氣派輝煌,專為王室貴族服務,來往客戶非富即貴。亞德在侍者引導下,來到一個標示著「特殊業務」的櫃檯前。
一位穿著整齊制服,戴著單片眼鏡的經理模樣的中年男子接待了他。
「午安,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午安,」亞德開口道,「我想諮詢一件關於遺產繼承的事。是一位名叫路卡的學院老師指引我前來,他提及貴行有位客戶名為龍.曼德沙,曾在此留下安排。」
經理的眼神微微一動,但很快恢復平靜。「請問您是……」
「我是亞德.拉斯奇。」亞德報上自己的名字。
經理在面前的魔法石上輕點,然後抬起頭:「是的,資料庫中確實有這筆紀錄,請您填寫這份申請書,以查詢更詳細的資訊。」
亞德接過羊皮紙製成的申請書,在經理的指引下仔細填寫了相關資料。
「我需要提供什麼證明文件嗎?」亞德問道。
「學院的學生證即可。」
亞德將學生證遞了過去。經理接過後仔細核對,然後在文件上蓋了幾個印章。
「手續已經完成了,」經理將學生證還給他,「關於帳戶的詳細狀況,大約三日後您便可前來查詢。若要動用這筆遺產,則需等待一週左右的處理時間。另外,開啟此帳戶封印時,將需要您提供少許鮮血以作驗證。」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您。」亞德對他點頭致意。
「這是我們的榮幸,卡曼德希銀行竭誠為您服務。」經理微微躬身。
亞德與古特一同離開了銀行。
此刻,他隱約明白了路卡老師為何會在那時下定決心前來拜訪——多半是聽聞了自己準備資助獎學金的消息吧?亞德的想法很單純,要重新建立能夠跨越階級選材、且真正為國效力的騎士團,確實必須從各方面尋找人才。然而,出身平民的候選人往往會遇到更多障礙,其中最直接也最現實的就是經濟問題。神族向來疏於培養這些「王國之盾」,認為舞刀弄劍之人粗鄙不堪,才間接導致神聖騎士團內部良莠不齊、暮氣沉沉的慘況。
亞德先前已用自己平時的積蓄與冒險所得成立了一小筆基金,提供少量獎學金。倘若父親確實留下了遺產,他想,自己多半會選擇繼承,將其用在有意義的地方。
不過,繼承這筆遺產,是否需要先徵得魔王陛下的同意呢?亞德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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