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烏雲彷彿吸飽了黑夜的墨汁，沉甸甸地壓在聖法提加的王宮上方，透不進一絲星光。
距離紫晶失蹤，已經來到了第三天。
外頭搜尋的神聖騎士團依舊沒有傳回任何有用的消息，整個皇宮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
偏殿的房間內，亞德與聖正被迫「禁足」。
自從他們前幾天不顧一切乘龍衝出王宮後，神后拉娜便嚴令包含兩人在事情明朗化前不准離開房間。她還順道指示亞德，必須親自「好好招待」來自龍族的貴客。
與其說是招待，不如說就是讓珞緹雅跟他們待在一起。
因為她在緊急帶亞德跟聖來回奔波後，似乎耗費了極大的魔力。此刻，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純血龍族少女，正毫無防備地窩在毛絨地毯上，整個人舒舒服服地趴在疊成山的枕頭裡休息。
初春的空氣微冷，但少女脫下了披風，穿著十分單薄。她身上蓋著亞德的黑色披風，發出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聲。
「如果不是她，威尼爾現在大概已經死透了吧。」聖靠在書架旁，看著熟睡的少女喃喃道。
亞德垂下眼簾，忍不住低語：「威尼爾會不會有事？」
「不知道。他上次不是說，自己被下了至少一種家系毒藥？」聖翻過一頁手裡的書，語氣淡然，「只有一種的話，聖法提加的藥師可能還好說，但兩種毒性交疊，恐怕凶多吉少。現在只希望能快點把斐斯特蕾雅找回來。要是內戰真的開打，不知道會變成什麼局面。畢竟，魔王陛下還在這裡。」
「……我想等紫晶回來再決定。」
「也是，現在這局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聖嘆了口氣，合上書本，「但說真的，這種什麼都不能做只能乾等的感覺，還真是無聊啊……」
亞德轉頭看向聖：「聖，既然無聊，你能教我一些基本的古代神族語嗎？至少，我想親口向珞緹雅道謝。」
「教是可以，但在我印象中，她更擅長古代魔族語。」聖瞥了一眼沙發上的珞緹雅，「上次我問過她，她說自己能用魔族語、一點古代神族語跟海之民的語言，但主要語言還是龍語。」
「……跟我會的語言，幾乎沒有交集啊。」亞德苦笑。
聖從書堆中抬起頭，眼神多了一絲警告：「想感謝是可以，但我勸你，別把她當成一般的女孩子。她可是龍族，比起人類更接近半神。更何況，她還隨身帶著一隻龍的屍體，我勸你最好跟她保持距離。」
亞德翻書的動作猛地一頓，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你是說，那頭巨大的赤龍……是屍體？」
「沒錯。她用龐大的魔力強行操作屍體，避免它腐爛並讓它飛行。」聖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說實話，這魔力總量跟精細操控的能力，簡直強得令人髮指……」
聖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鑲著金邊的古籍，扔到亞德面前的桌上。
「如果你真的想感謝她，就得像對待神明一樣。先虔誠地祈禱，然後奉獻出足夠的代價。龍族不親近光明，也不傾向黑暗，他們只遵守契約。你向她許願，她可以選擇是否接受，然後要求你支付代價，這才是龍族的思考模式。所以，直接拜託他們幫忙，是非常危險的。」
亞德看著那本古籍，腦海中浮現出珞緹雅平時貪吃的模樣。
「什麼代價？難道是給她更多紅酒果凍嗎？」
聖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如果她喜歡的話，隨便你。但別怪我沒提醒你，永遠不要低估龍族的『胃口』。魔王陛下就是個活生生的反面素材。」
亞德沉默了。他知道聖指的是什麼。
他的祖母正是傳說中的雪之君主龍翔。當年她在武鬥祭上打敗了魔王徹，原本勝利者可以繼承魔王之位，但她承諾放棄王位，而魔王支付的「代價」就是自己。其結果，舊是亞德的父親，已故的魔族三皇子龍．曼德沙出生。
「她如果只是把你當成親近的同伴，那很好。」聖盯著亞德，語氣意味深長，「但如果她是以『異性』的方式喜歡你，你可能會有大麻煩。」
「……會嗎？我聽說龍族喜歡強者，我並不符合這個標準。」
「但龍族也特別偏愛曼德沙家族的人啊！不然你以為，為什麼龍族只會魔族語？就因為龍族不喜歡神族，覺得根本不需要跟神族溝通。而且你可是混沌之子，有神力跟魔力，很有潛能。」
「混沌之子？」
「指神族跟魔族的混血。你知道神族跟魔族王室為什麼禁止通婚嗎？」
亞德本以為這是特指戰神藍月，好奇的傾身向前。「因為兩方是世仇？」
「那確實是理由，卻不是真正的原因。」聖的聲音壓得很低，「神族與魔族不能通婚，是當年三位聖皇的禁制。擁有光明與黑暗天賦的神族與魔族王室如果通婚，就高的機率，會生出像你這樣擁有創造之力的『混沌之子』。」
亞德擱下筆，抬頭望向聖：「創造之力？」
「神代以前，由光明、黑暗與火三位聖皇統治世界。而創造天人之境的三位上神——也就是時間、命運以及混沌三位天皇，將自己的創造能力留給了半神。」聖頓了頓，「比方說，空間魔法中的傳送與空間創造、創造新魔法的才能，這些都是混沌魔法的專屬權能，甚至有機會能夠扭曲這個世界的法則。」
「然而，人類的軀體通常無法承受這種力量，很容易在年幼時死亡。幸好你身上有四分之一的龍族血統，這才讓你得以存活下來。」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房門傳來兩聲輕叩。
諾雅推門走了進來。她看起來憔悴極了，眼眶底下有著深深的青黑，顯然已經好幾天沒有闔眼。
「諾雅，威尼爾的狀況怎麼樣了？有紫晶的消息嗎？」亞德連忙站起身。
諾雅搖了搖頭，神色黯然：「已經找來了王都最好的藥師，但因為藥劑成分太過複雜，且不只一種。目前只能勉強減緩他的痛苦，沒有辦法徹底解毒。」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振作了一些：「不過，海亞博士傳給德古加家族的密信有了回應。紫晶沒事，她現在很安全。」
聽到紫晶平安，亞德緊繃了三天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太好了。」
「但是，他們的臨時基地現在正被雷爾契家族的私兵圍攻。水之都已經發布了緊急任務，隆科城的冒險者今晚就會出發支援。」諾雅快步走到桌邊，壓低聲音說：「紫晶傳話來，讓你們不用擔心。只要德古加家族能夠順利突圍，這股力量就能夠震懾雷爾契家族。問題很快就能結束。」
「太好了。」
「還有一件事……明天神王與魔王的會談會照常舉行。屆時局勢一定會非常混亂，你們千萬要小心一點。」諾雅看著亞德，眼神透著一絲不忍，「另外，琉璃大人離開了。」
亞德猛地抬起頭：「這種時候？」
「大約一小時前，百合女王派了直屬的護衛隊來到皇宮，強行將琉璃大人帶回了天使園的駐地。」
「因為外面的流言。」諾雅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沉重，「現在整個聖法提加都在傳，說您與『偽聖王』為了奪取神王之位，甘願被魔族玷汙，甚至與魔王聯手毒殺了威尼爾親王。百合女王聲稱，在這些叛國與謀殺的嫌疑洗清之前，她必須重新考慮天使族與您的婚事。」
亞德愣住了，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琉璃大人原本不願意。」諾雅輕聲補充，「她說至少讓她為您設下防禦結界再走。但女王的護衛態度強硬，幾乎是半押著將她帶上了馬車。這件事神后大人也知道。」
交代完畢後，諾雅匆匆離去。
房間門關上後，死寂再次降臨。
得知紫晶被圍攻、神魔會談即將在戰火中舉行，亞德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他在偏殿的長毛地毯上坐立難安地來回踱步，紫色的眼眸中滿是焦慮與無力感。一步、兩步、轉身，再一步……
「啪！」
一聲悶響，一本厚重的精裝書精準無比地砸在亞德的胸口。
「唔！」亞德接住掉下來的書，錯愕地抬起頭。
「給我坐下，冷靜一點。」聖維持著丟書的姿勢，沒好氣地瞪著他，「與其浪費體力焦慮，不如找點事做。」
亞德苦笑著揉了揉胸口，目光落在手裡那本書的封面上。
那是一本用古代神族語寫成的神代童話——《人偶公主蒂法妮瑟》。
「你居然會看這種故事書？」亞德有些意外地問，「我還以為你只讀聖典或魔導書。」
聽到這個問題，聖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稍微別開視線。
「……只是稍微有點在意而已。」聖的語氣漫不經心，但耳根卻泛起了一絲可疑的微紅，「我就想知道，外面的世界……那些歷史和童話裡，到底是怎麼講述黑森林的。」
聖的反應讓亞德有點好奇，他順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將書本翻開。
「既然我們什麼都不能做，那……聖老師，能請你幫我上課嗎？就從這本書開始吧。」
聖挑了挑眉，似乎對「老師」這個稱呼感到一絲莫名的滿意，便拉過椅子坐到亞德對面，開始引導他拼湊那些古老的文字。
在聖的指導下，亞德逐漸讀懂了這篇來自神代的傳說，開始朗讀。
那是關於兩千四百多年前，在魔王「月」還未被尊稱為「戰神」前的紀錄。
故事記載，戰神閣下曾有一位名為「蒂法妮瑟」的公主。
遺憾的是，繼承了父母強大魔法才能的她，身體卻極度虛弱，終日纏綿病榻。這位蒼白而美麗的戰神之女，被世人稱為「人偶公主」。
為了守護她，魔王月安排了自己最信任的親信——騎士費爾南德來保護她。
然而，當魔王得勝回城時，見到的卻是女兒冰冷的屍體。那位誓言守護公主的騎士，聲稱「為了讓主人保持永久的美麗」，將他親手殺害。
月勃然大怒，親手斬殺了那名背叛的騎士，並將怒火發洩在戰場上，最終擊敗了雙胞胎姊姊聖王藍。在那之後，王后溫．瑪格琳使用了禁忌的深淵魔法，甚至與冥王交易，這才從冥界的血池中，換回了自己女兒的靈魂。
這段關於公主蒂法妮瑟的紀錄在正史中少得可憐，甚至有學者聲稱，這位公主根本就不存在。
「……有些學者說，蒂法妮瑟公主並不存在。這只是一個為了美化魔王月而編造的童話。」亞德念出書頁最後的註解，輕聲說道。
亞德看著書頁上的註解，輕聲說道。
看見聖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當然存在。」聖的語氣平靜，卻難得有點情緒。
亞德敏銳地察覺到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禮貌上他應該保持微笑揭過這個話題，但他實在對聖太好奇了。他想了解聖的過去，卻又對未知的答案感到不安。
短暫思考後，亞德選擇了溫吞的試探：「那麼，蒂法妮瑟殿下……跟傳說中一樣美麗嗎？」
朦朧的晨光中，亞德看見聖的嘴角緩緩地揚起。
他用一種對故事角色而言過度熟稔的、甚至帶著幾分炫耀的語氣說：「那當然。」
啊，原來如此。
亞德恍然大悟。聖自稱在黑森林養病，算是溫的徒弟，那位傳說中的「人偶公主蒂法妮瑟」還活著的話……或許就是聖在黑森林的導師，又或者，是更親近的關係？
「你那什麼表情啊……」看亞德一臉了然，聖彷彿立刻意識到他的想法：「才不是你以為的那種關係！」
「沒關係，我知道。」亞德輕拍他抓住袖子的手，眼神慈愛。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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