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掌心裡的暖陽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零六話，往昔只堪追憶

馬車裡，聖和亞德交換了個眼神，兩人臉上寫滿了無奈。

「難得出來一趟，別擺著這張臉。」龍看著對面眉頭深鎖的兩人，有些好笑地說。

馬車在熱鬧的商業區停下。拉車的不是馬，而是兩頭披著發光鱗片、半馬半魚的魔獸。牠們在水中停下腳步，優雅地擺動魚尾。伊芙蕾希雅興致勃勃地挽著聖的手臂下了車。

「那我們去買些東西，晚點在市集的噴泉會合。」她笑著對車裡的父子倆揮揮手。被硬拖出來的聖一臉生無可戀。這位平時受萬人景仰，只需動動手指就能讓教會震動的聖王，此刻卻像個被強勢姊姊拖去跑腿的無助弟弟。他無奈地對同樣身不由己的亞德揮了揮手，隨即就被伊芙蕾希雅拉進人群裡。

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裡，龍敲了敲車壁，示意車夫繼續往前。「去西邊的白樺林。」

車廂內恢復了安靜。亞德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把心裡的疑問說了出來。

「父親……紫晶她之前是去找您了嗎？」

自從紫晶接手政務後，他們兄妹間的互動還是有些尷尬，她跟母親的關係也沒好到哪去。結果紫晶沒去找母親，也沒找拉娜，居然跑去找了龍。這讓亞德既驚訝，心底又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龍靠著椅背，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覺得奇怪？」

「嗯……」亞德悶悶地應了一聲，「我沒想到她會去找您。我以為她就算不找我，也應該會去找母親才對。」

「正因為我是個『外人』，而且之前還狠狠罵過她。」龍轉過頭看著兒子，「在她眼裡，我不是那種需要小心翼翼去維繫關係的家人。她拉不下臉去找她們。換作是我，大概也不希望母親比較偏心你，兄弟姊妹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至於那丫頭到底說了什麼……我不告訴你。好奇的話，自己去問。」

亞德被堵得啞口無言，只好悶悶地轉頭看向窗外。

馬車停在郊外的白樺林旁。龍帶著亞德在雪地裡繞了一圈，一路上沒談什麼沉重的國事，只是隨意聊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單純享受林間冷冽又清新的空氣，兩人甚至還堆了雪人。

跟父親打雪仗居然還輸了。堂堂一個成年人，跟自己兒子打雪仗竟然還用魔法作弊，實在幼稚得可以。

直到亞德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下來，龍才示意他回馬車上。

龍伸手去搭亞德的肩膀，「心情好點了？」

「好多了。」

「那就好。不過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可能就沒這麼輕鬆了。」

馬車再次啟動，這次繞過了教學樓，停在學院最古老的舊圖書館前。這座圖書館歷史悠久，雖然現在還在使用，但平時除了少數學者，幾乎沒人會來這麼偏僻的舊館。

「這裡……」亞德看著眼前爬滿藤蔓的石牆，有些疑惑。

「進去吧。」龍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館內瀰漫著老舊紙張和墨水的氣味。龍熟門熟路地穿過一排排高聳的書架，最後停在一扇半開的窗前。

窗外正飄著細雪，就像當年的那場雨一樣。

龍的手指輕輕滑過積灰的窗台，視線穿過飛雪，彷彿落在了遙遠的過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亞德以為他只是在發呆。

「父親？」亞德輕聲喚道。

龍回過神，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抱歉，這裡是我自己想來的。我不敢一個人來，也不想找伊芙，只好勉為其難請你陪我了。」

「父親也有害怕的事嗎？」亞德有些意外。

「那當然。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龍輕輕笑出聲，「這裡啊，應該說是……我小時候的陰影吧。」

「陰影？」亞德眨眨眼，滿臉困惑。他順從地被龍拉著，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龍伸手抱住他，然後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這是個非常親暱的姿勢，甚至帶了點依賴。

龍對他眨了眨眼，「連伊芙都不知道的事。我只告訴你。」

亞德看著父親的頭頂，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短暫的驚愕過後，龍直接笑了出來。

「你這臭小子，居然敢摸我的頭。」

「不是得先安慰您嘛。」亞德也跟著笑了。他沒看龍，而是把視線移向窗外的夜色。

這段沉默並不尷尬。兩人望著天際景色，安靜感受著這一刻的寧靜。

「你應該知道我以前來過水之都，但最後我是在滄雨的騎士學院畢業的。知道為什麼嗎？」

亞德配合地搖搖頭。龍伸手理了理他及肩的長髮，眼神彷彿望向遙遠的過去。

「因為我殺了人。」

亞德微微一愣，龍突如其來的自白讓他有些困惑。他小心翼翼地問：「是……敵人嗎？」

龍緩緩閉上眼，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敵人嗎？算是吧。但對我來說，他不只是敵人，也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龍講述的並不是愉快的故事。他口中的故友名叫維亞．曼特爾，是歐龍國的皇子。兩人在留學時相識，龍從他身上學會各種語言，甚至為了能跟他吵架，還徹夜研究古代語和符文。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朋友。直到有一天，就在這裡，我發現了一份關於我的『研究報告』。那不是朋友的筆記，是間諜的情報。」

亞德看著父親的側臉。那是一種揉合了懷念與悔恨的複雜神情。

「當時我很生氣，覺得他背叛我。」龍搖搖頭，「他說沒有背叛，甚至向我告白。我不想聽解釋，就這麼吵起來，他也說了很傷人的話。」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飄進窗內的雪花都在他肩上積起了一層薄白。

「結局是他死在這裡。為了證明那不是謊言，他把劍刺進自己的心臟。」

龍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語氣卻平淡了幾分。

「當時我覺得是我害死他。但實際上，維亞是被『身分』逼死的。他想當我朋友，但他國家不允許。而我不允許他喜歡我，覺得他從頭到尾都別有用心。」

他自嘲地笑了笑，「說到底，是我們沒給彼此喘息的機會，才會被這些無聊的東西逼上絕路。」

他輕拍兒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人感覺溫暖。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馬上做決定。只是別把自己逼得太緊。」龍的聲音很輕，像在對亞德說，也像在對當年的自己說，「我們是王族，但同時也是人類。身分或許會帶來很多限制，但那並不是全部。只要是人總會犯錯，難免傷害別人或是被別人傷害。生而為人，我們必須學會帶著傷痕走下去。」

「只要還活著，就總有機會去修正錯誤。」他的聲音猶如一聲嘆息，「……只要活著的話。」

說完，龍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向樓梯口。

「走了，回去吧。伊芙還在等我們吃晚餐。」

亞德獨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紛飛的細雪。

父親的故事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了他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湖。激起的漣漪，卻意外撫平了那些雜亂的思緒。

比起死亡帶來的永恆死寂，他和紫晶之間的爭吵，似乎……也沒那麼讓人絕望了。

但父親的話也提醒了他另一件事：時間。

他已經決定要離開聖法提加，這意味著他能以「哥哥」身分陪在紫晶身邊的日子不多了。學院裡的這段時光，是祖父母希尼斯與拉娜給予他最後的溫柔，他應該更加珍惜。

既然這樣，還要繼續冷戰下去嗎？

無論未來的路怎麼走，無論他最後是否留下，他都該跟紫晶坦承自己的想法。不是作為代理王儲，而是作為家人，作為哥哥。這才是真正的家人該做的事。

亞德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部，讓他清醒了不少。

「……或許，是該找個時間跟她好好聊聊了。」

他低聲喃喃自語，轉身跟上了父親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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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海亞莊園時夜已經深了。

接回了心滿意足的伊芙蕾希雅和聖，一家人簡單用過晚餐後，亞德沒有像平常一樣回書房，而是獨自走到了另一側的走廊。

紫晶的房間還亮著燈。

他站在門口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抬起手，輕輕敲了兩下。

門很快就開了。紫晶顯然也剛忙完，身上還穿著方便活動的便服，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看見門外站的是亞德，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有事嗎？」她小聲問，下意識抓緊了門框。

亞德看著她，想起了父親在舊圖書館說過的話。

人總難免傷人或受傷，必須學會帶著傷痕活下去。有些話雖然難聽，但他確實是私生子，而紫晶小時候對他的偏袒與照顧，也同樣是真實的。

無論用什麼名詞去定義，他們確實佔據了彼此的童年，也曾主動伸手牽住彼此。

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沒有在聖法提加的冰冷與黑暗中淪為怪物的一份子。

喉嚨有些乾澀。那句道謝在舌尖轉了好幾圈，差點就被所謂的自尊給卡住了。但看著紫晶那雙閃躲卻又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睛，亞德深吸了一口氣，選擇暫時忘記那些傷口。

他沒提公文，也沒提工作的事，只是看著她，輕聲開口：「謝謝妳的關心，我感覺好多了。」

紫晶猛地睜大眼睛，似乎沒想到龍居然會出賣她。

「我、我才沒有……」她結結巴巴地想反駁，彆扭地撇開頭，「那個渾蛋……」

「湯很好喝，我很喜歡。」亞德又補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意。

「晚安，紫晶。」

紫晶呆站在門口，看著亞德離去的背影，手還緊緊抓著門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猛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抬起手，輕輕撫上自己發燙的臉頰。

門外，亞德靠在走廊的牆上，終於長長鬆了一口氣。

雖然只是短短幾句話，但那堵橫亙在兩人之間冰冷的牆，似乎終於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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