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掌心裡的暖陽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零五話，深淵的餘燼

海亞莊園的屋頂視野很好，可以俯瞰整座水之都的夜景。

夜風吹來帶點涼意。她在夜色裡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黑髮黑披風的青年坐在屋頂上，雙腿懸空晃蕩著。他手裡拎著一瓶不知哪來的烈酒，偶爾仰頭灌上一口，視線卻一直停在遠處的王宮。

「回來啦？」

他連頭都沒回。

伊芙蕾希雅從陰影裡走出來，翻上屋頂，在他旁邊坐下。

龍順手把酒瓶遞了過去。

「這個『母親』當得還開心嗎？」龍笑著問。

伊芙蕾希雅接過酒瓶，仰頭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像一把火直接燒進胃裡，總算稍微驅散了夜風的寒意。

「很難說。畢竟少了他們父親的幫忙，還是滿吃力的。」伊芙蕾希雅隨手抹了抹嘴角，「不過也沒想像中那麼糟。你呢？」

「找到一點線索了。」龍晃著酒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過剛才那齣戲倒是更有趣。那小丫頭總算有點樣子了。會齜牙咧嘴的小獸，逗起來才有點意思。」

他說的顯然是剛才在書房裡發生的事。

「你倒是看得挺開心的。」伊芙蕾希雅白了他一眼，把酒瓶塞回他手裡。

她抬頭看向上方。水之都位在深海，現在海面結了冰，透過巨大的防護結界跟厚實的冰層，本來該是璀璨的星空，這會兒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光暈，像一塊化不開的墨藍色琥珀。

「這不是挺好的嗎？」龍接過酒，又仰頭灌了一口，「從藍月時代開始，神族、魔族還有混血本來就整天在搶權力。這也不過是世界局勢的一部分罷了。」

「你就不怕他們真打起來？」

「打起來又怎樣？反正亞德又不可能輸。」龍聳聳肩，一臉無所謂。

「也是。」伊芙蕾希雅淡淡地說，「要是真打起來，我幫亞德打贏就是了。」

龍輕笑了一聲，接著收起笑意，視線投向遠處的大聖堂，「比起這個，聖那邊才麻煩。」

「他太勉強自己了。翼姬不在身邊，那個『容器』……恐怕撐不了多久。」

伊芙蕾希雅的手指微微一緊，「很嚴重嗎？」

「作為聖王，他救了太多人，魔力的本質已經跟亞德產生差別了。雖然這會讓亞德幫他恢復的效率變差，但就『成為聖這個獨立的人』，而不是一個單純的容器來看，這其實是好事。」

龍伸手摟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起望著頭頂那片模糊又深邃的幽光。

「我會盯著他。所以，那兩個孩子就交給妳了。」

「我可以拒絕嗎？」

「那可不行。」

伊芙蕾希雅輕哼了一聲，卻也沒推開他。

她一把搶過酒瓶，仰頭把剩下的酒喝得一乾二淨，隨手把空瓶擱在瓦片上。

「下不為例。」

她閉上眼往後靠去，任由身邊的男人幫她把披風裹緊，擋下深海透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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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莊園裡冰冷的氣氛不同，接下來幾天，水之都以驚人的速度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靠著亞德的調度跟魔族部隊的幫忙，糧食很快就恢復供應，城裡四通八達的水路也重新開通，那些被破壞的建築也開始有條不紊地重建。

雖然戰爭的陰影還沒完全散去，但這座城市正在拚命找回生機。

局勢穩定後，皇家學院就取消了停課公告。一月底的冬天，海面上的冰層厚得沒辦法通行，水之都徹底跟外界隔絕，不過學生們倒是陸續回到了課堂。復課兩週後，緊急的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亞德也在母親的堅持下，重新拿起課本回到了學校。

才剛走下那輛由兩頭「海馬獸」拉著的貝殼馬車，亞德立刻感覺到無數道投來的視線。

「是亞德殿下。」「他來了！」

伴隨著細碎的耳語，無數張熟悉或陌生的臉孔全轉了過來。

他走在鋪著薄雪的林蔭大道上，周遭全是敬畏跟崇拜的目光。跟以前被當成斐斯特蕾雅附庸的時候比起來，現在大家看他的眼神簡直是天壤之別。

現在的他，是擊退利維坦的英雄，是代理王儲，更是在眾目睽睽下展現過「神蹟」的奇蹟之人。

以前那些對他冷嘲熱諷的貴族子弟，現在全湊上來攀談了。

「殿下，聽說您正在整頓騎士團的防務。我們家族在城東剛好有一批閒置的魔導具，要是您有需要……」一個伯爵的兒子滿臉堆笑地說。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據我所知，目前的防務庫存並沒有短缺。如果有需要，我會轉告多琳女王，讓她親自向各位請益。」

他優雅地擋掉了所有明裡暗裡的拉攏。

這份突如其來的熱情是個很明顯的訊號——這些人已經把他當成了下一任神王的熱門人選，正急著在他身上下注。

而且這份熱情不只衝著他來。亞德注意到，有太多同樣炙熱的視線落在了他身邊的珞緹雅身上。她在對付利維坦時展現的強大力量，讓她成了大家眼裡的傳說，不過是以「超強兵器」的角度。

珞緹雅一臉厭世，身上還是披著那件輕薄的披肩，漫不經心地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校園。

「怎麼這麼多人？」她揉了揉眼睛，小聲抱怨。

「來看妳的啊。」亞德半開玩笑地說，順手把她拉近了些。

接下來，各種茶會邀請像雪片一樣飛來，讓最怕麻煩的龍族少女煩到不行。

「煩死了！」在又一次打發掉某個公爵千金後，珞緹雅氣鼓鼓地對亞德抱怨，「我不來學校了，我要回房間睡覺！」說完，她真的用身體不舒服當藉口，徹底開啟了冬眠模式，把所有社交活動推得一乾二淨。

但這群人可沒打算輕易罷休。當天的下午茶時間，一個子爵家的次子主動挑起了話題。

「亞德殿下，」他故意拉高音量，吸引周圍的注意，「大家都知道，珞緹雅大人是足以左右戰局的存在。我們都很期待龍族的力量能繼續為聖法提加效力，而不是變成魔族的專利。」

這話一出，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個問題非常狡猾，不僅是在試探亞德對王位跟魔族的態度，更是暗中把珞緹雅貶低成了某種「戰略資源」。

亞德嘴角的弧度沒變，但眼底的笑意已經冷了幾分。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回那個提問的貴族身上。

「龍族是朋友，能請到他們幫忙是我的榮幸。不過，應該沒有人會喜歡貪得無厭的朋友吧？」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珞緹雅是龍族，不滅的龍族屬於天空，嚮往自由。我的願望，是讓她能自由選擇停留在靠近我的地方。我誠心希望各位不要成為我的阻礙。不過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也很樂意接受挑戰。」

全場一片死寂，緊接著是一陣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

有人震驚，有人欽佩，當然也有人嫉妒。

就在這時候，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路。一位穿著深藍色法師長袍、戴著金邊眼鏡的嚴肅女性走了過來，低聲對亞德說了幾句。亞德聽完，起身向眾人點頭致意，「我有點事得先離開了。祝各位都有個美好的一天。」

隨後，他被帶到了學院塔樓頂層的會議室。

圓桌對面坐著三位院長：貴族學院的莉娜院長、神學院的弗南德洛伊院長，還有負責書院的米拉院長。這三位平常很少聚在一起的大人物，現在表情都有點凝重。

「亞德殿下，冒昧請您過來，是有個不情之請。」莉娜率先開口，「本來的學生會長在之前的防禦戰裡受了重傷，現在還在聖療院休養。可是學院才剛復課，馬上又要辦傳統的『冬日祭』。學生會現在群龍無首，很多事情都停擺了。」

「我們討論了一下，覺得只有您能勝任這個位置。」弗南德洛伊接著說，「您在戰場上的表現有目共睹。除了您，真的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我們希望您能暫時代理學生會長，幫忙組織接下來的活動，直到原會長康復為止。」

亞德看著三位院長，又看了看桌上那枚象徵學生會長權力的徽章。

這倒是正好。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讓自己忙起來，忙到沒空去想那些讓人痛苦的事。

「……這是我的榮幸。」亞德輕聲說著，伸手拿起了那枚徽章。

於是，地獄般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殿下，這是騎士團的裝備預算表。」

「放著。」

「會長，白魔法研究社的經費申請書。」

「駁回，退件理由寫在背面了。」

「殿下，這是精靈族送來的感謝信。」

「知道了，晚點我再回信。」

「會長，冬日祭的場地規劃圖……」

「拿過來。」

「殿下，午餐已經準備……」

「拿走，我不餓。」

皇家學院的學生會長辦公室裡，羽毛筆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幾乎沒停過。

亞德坐在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後頭，連頭都沒抬一下，拚命處理著公務。

自從紫晶振作起來、主動分擔了一半的政務之後，亞德並沒有因此輕鬆多少。相反地，他像是在逃避什麼似的，變本加厲給自己找事做。除了代理王儲的份內事，他還接下學生會的重建工作，甚至連騎士團的訓練計畫都要親自盯著。

他活像個轉個不停的陀螺，深怕只要一停下來，就會被心裡的空虛跟愧疚感給吞噬。

「啪！」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抽走亞德手裡的羽毛筆。

亞德錯愕地抬起頭。

龍就站在辦公桌前，穿著一身休閒的便服，外頭罩了件厚斗篷。他沒穿之前那套「學者制服」，一雙紫眸居高臨下地看著亞德，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摸不透的笑。

「你妹妹拜託我來的，說你再不休息就要猝死了。」龍聳聳肩，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她拉不下臉來勸你，只好派我來當這個壞人。」

「可是我還有……」亞德指了指桌上的文件，「這些今天都得……」

「哪來那麼多廢話。」龍直接打斷他的抗議，語氣完全不容拒絕，一把抓起他的手臂，不由分說就把他往辦公室外拖，「馬車已經在樓下等了。」

「等等，父親！好歹讓我把這份……」

「閉嘴，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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