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四十七話，致雨都的喧囂寄語

韋蘭德競技場的後勤區內，空氣中飄散著燉肉與剛出爐麵包的香氣。

這裡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倉庫，如今在龍的安排下，已搖身一變成為混血兒們的臨時庇護所。嶄新的床鋪整齊排列，那些曾經在陰溝裡搶食的孩子們，第一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毯子與溫飽。

「腰挺直！連這點重量都拿不動，還想當騎士？」

一道嚴厲的喝斥聲傳來。

亞德與珞緹雅剛踏入訓練場，就看見莫德里森正板著一張臉，手裡拿著教鞭，對著一群正在進行基礎體能訓練的少年指指點點。

「還有你，揮劍是用手臂的力量嗎？是用腰！蠢貨！」

雖然嘴上罵得兇，但他還是走上前，親手糾正了少年的姿勢。

「他怎麼又來了？」珞緹雅小聲嘀咕，「明明昨天才說不想管這些雜魚的。」

不遠處，妃晴抱著一籃剛採買回來的蔬果走來。她看見莫德里森，無奈地嘆了口氣。

「莫德里森大人，您今天又是來『監督』的嗎？」

「那是當然。」莫德里森收回手，雙手抱胸，一臉傲慢，「我是怕妳下手沒輕沒重，把這些好不容易找來的苗子折斷了。畢竟妳除了揮劍，根本不懂什麼叫『溫柔』。」

「是是是。」妃晴敷衍地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他腳邊那個巨大的麻布袋上，「那這袋是什麼？」

「……路過市場，有人硬塞給我的。」莫德里森眼神飄忽，「好像是什麼多餘的肉乾。扔了可惜，就拿來給這些小鬼加菜吧。」

「哦？這麼高級的品項會有人送？」妃晴挑眉，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既然這樣，您的關懷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她接過袋子，轉身去分發食物。莫德里森雖然一臉不耐煩，卻沒有離開，而是默默跟在她身後，幫忙維持秩序，甚至在某個孩子差點跌倒時，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

亞德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這兩個人，感情真好啊。」

「哪裡好了？明明一直在吵架。」珞緹雅不解地歪頭。

「這就是他們的相處方式吧。」亞德看著這對彆扭的男女，嘴角揚起微笑。

龍族喜歡餵食並訓練自己喜歡的對象，這點，珞緹雅跟莫德里森還有妃晴簡直一模一樣。

安置工作比預期中順利。大部分混血兒都已提交了騎士團的申請，剩下身體不佳的，亞德也打算等他們恢復後安排進學院。

確認一切步上正軌後，亞德回到了紫羅蘭莊園。

亞德坐在書桌前，手中的羽毛筆懸在半空，墨水差點滴落在羊皮紙上。

桌角放著一封剛拆開的信，信封上印著滄雨曼德沙王室的火漆印，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藥草與黑玫瑰香氣。那是來自魔王徹．曼德沙的回信。

「親愛的亞德：

聽聞紫羅蘭聯盟的建立，讓我備感欣慰。

艾德蒙托的當選，意味著聖法提加終於願意願意睜開眼睛正視這個世界的變化，也會走上正確的道路。

雖然遲來許久，卻也是魔族往和諧前進的最後一步。

我知道這陣改變的風終將從水之都開始往外，

如今，這陣風終究往西吹進了首都滄雨。

為了慶祝你的十七歲生日，也為了彌補過去的缺席，我準備了一份禮物。

這份禮物意義重大，我希望親手交給你。」

信裡的字跡依舊優雅端正，但亞德卻敏銳地從筆鋒的輕重看出了執筆之人的異樣。

「寫信時我與露已在路上，請等待我的到來。代我向龍與你母親問好。」

署名是魔王徹．曼德沙，卻也簽上了大皇后星澄的署名。

但既然魔王陛下已經出發，就說明他的身體並無大礙。亞德放下信紙，揮別不安的心情。

實際上，他很期待與徹見面。

上次見面時他還只能單方面地受到保護，如今，他已是能夠守護水之都的存在，能使用混沌魔法與深淵咒語，受到人們的歡迎。

他不再是幽靈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證明，徹對他的偏愛與庇佑的結果，就是透過自己的成長保護了水之都。

他很想立刻想見到徹，然後，向他炫耀自己的成就。

他坐在書桌前思索回信的內容，不過才寫了開頭，手中的羽毛筆便懸在半空，墨水差點滴落在羊皮紙上。

……該寫什麼好呢？不想太公式化地歡迎他的到來，卻也不知道什麼距離更適當。

正當他提筆準備回信時，開啟的門被輕敲兩下，發現龍不知何時已經倚在門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滄雨的信？」

雖是提問口吻，但那並不是個問題。

他穿著一身休閒的晨袍，雙手抱胸倚在門框上，聲音明顯帶著不滿。

沒等亞德回答，龍便走過來坐在辦公桌上。

「我最近常看你寫信給他，什麼時候感情變得這麼好？」他走近幾步，看見拆開的信後皺起眉頭。「真過分，還是只寫信給你。他就算了，你也是，我甚至都沒收過你寫給我的信，我才是你父親吧？」

亞德無奈地笑了笑，乾脆將徹的信遞給龍。「父親，您就在這裡，我想見隨時都能見到。但魔王陛下在滄雨，而且……魔王陛下已經在路上了。」

「他會來？」龍略感詫異，大步走到書桌旁，低頭接過亞德遞出的信，快速掃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酸溜溜的，「這傢伙，對我就避而不見，對你卻耐心回信。明明我才是他的……」龍的話語頓住了，似乎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定義他與徹現在的關係。

那是混雜著父子、舊情人、君臣，以及被留下之人的複雜情感。龍一直認為徹是在躲著他，甚至是因為厭倦或者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堅持。

亞德看著父親那副彆扭又受傷的模樣，他站起身，伸出手，像小時候父親安撫他那樣，輕輕地摸了摸龍的頭。

「父親。」亞德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隔了這麼久才見面，您就別生他的氣了。」

龍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住了，一時間竟忘了拍開兒子的手。

「您其實知道原因的，不是嗎？」亞德輕聲說道，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洞悉人心的光芒，「並不是因為討厭，也不是因為不在意。」

「那是因為什麼？」龍下意識地反問，語氣已經軟化了許多。

「是因為看著您，會讓他感到很難受吧。」亞德輕輕嘆息，「如果立場交換，您會選擇怎麼應對？」

龍徹底愣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眼底的倔強卻在亞德溫柔的注視下寸寸崩塌，下意識別過頭。「他會難受嗎？」

「會的，」亞德說，甚至輕輕摟了他一下，親吻他的臉頰。「所以他對我很溫柔啊。」

龍知道，卻又不敢確認。徹對亞德的溫柔與溺愛，源自於對他的愛，卻為了他的幸福而劃清界線——這點，他心知肚明。

只是被親生兒子這樣直白地點破，讓他那份長久以來的委屈突然變得無處安放。

就在這感性的時刻，一隻手突然橫插進來，一把搶過了亞德手中的筆。

「是要寫給魔王陛下的信嗎？我也要寫！」

珞緹雅不知何時竄了進來，無視了這對父子間的沉重氛圍，興致勃勃地趴在桌子上。

「等等，珞緹雅，這是給魔王陛下的……」

亞德還來不及阻止，珞緹雅已經在信紙的空白處，用她隨意且略顯歪斜的字體寫下了一行大字：『魔王陛下好久不見！這邊有很多好吃的，很想見您！——珞』

寫完，她還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他搞不好會早幾天到呢。」

亞德看著那行龍飛鳳舞的幾個字，哭笑不得。前面他字斟句酌的社交辭令已經徹底被珞緹雅毀了。

「妳這傢伙！」龍從怔愣中回過神來，看到信紙被珞緹雅的醜字佔領，那股不服輸的勁又上來了。剛才的感傷瞬間被拋諸腦後，他像個被搶了玩具的孩子一樣擠了過來，「我也要寫！憑什麼妳能寫我不能寫？拿來！」

看他伸手想搶，珞緹雅一個飛躍帶著筆在書房內逃竄，落在書櫃頂端。「搶得到的話就給你。這次我可不會輸！」

「妳這傢伙，到底不會看氣氛！」龍仗著身高優勢與魔法，硬是從珞緹雅手中奪回了筆，然後在珞緹雅那行字的旁邊，用一種近乎示威的力道寫下自己的留言。

『別躲在滄雨發霉了，快點出來曬太陽。——龍』

寫完還不夠，他轉頭看向正端著茶盤站在門口、神情帶著好奇的伊芙蕾希雅。

「你們在玩嗎，怎麼不去外面？剛剛聽到好大的動靜。」

「伊芙，妳也隨便寫點什麼！」龍招手道，「不能輸給他們兩個！」

「……你是小孩子嗎？」伊芙蕾希雅掃了眼桌上的火漆印，很快掌握了現狀。她無奈嘆了口氣，放下茶盤，走到他們身邊。她看著信紙上那兩行風格迥異的留言，又看了看一臉期待的龍和亞德，嘴角微微上揚。

她接過筆，在最下方用優雅的花體字寫下她的邀請。

『這裡的玫瑰開得很好，期待與您共賞。——伊芙』

看著這封被塗改得有些凌亂，卻充滿了不同筆跡和語氣的信，亞德的嘴角無法遏止地上揚。

好開心啊，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有這麼開心的時候。

最終，亞德沒有重寫這封信。

他另外拿了一張信紙，寫了一封簡短的說明，描述了剛才發生的這場小騷動，並在信的結尾附註道：

「陛下，大家都非常想念您。請您務必保重身體，我們隨時等待您的到來。」

他將兩張信紙一同裝入信封，仔細地封好，放入魔法信箋。

魔法陣發出柔和的光芒，將眾人誠摯的邀請送向遙遠的西方雨都。

亞德望著天空，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這份期盼能夠送到祖父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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