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瓦勒留與克萊門托也依次上台。
他們的演說充滿傳統教條，對女神過去的榮光歌頌不絕，對「不潔力量」的恐懼藏在字裡行間。平日這些話語或許能贏得滿堂彩，但剛聽完艾德蒙托振聾發聵的演說後，這些陳腔濫調聽起來就像老舊鐘樓發出的嘎吱聲，激不起半點波瀾。
沙將目光轉向埃文。
作為「實用派」或「搖擺派」的代表，埃文是這場選舉真正的風向標。他的指尖緩緩撥弄著念珠，沙注意到，當艾德蒙托站上講台，用那充滿磁性的聲音談及「深淵」時，念珠的節奏突然停頓了一瞬間。
那是動搖的信號。
沙靜靜注視著埃文。那位主教的手再次恢復撥弄念珠的節奏，但這一次，頻率卻與艾德蒙托演說的餘韻重疊。
「接下來，進行聖火投籤。」聖王開口，「請各位選出心目中的教皇候選人。」
投票在莊嚴的沉默中展開。
每位擁有投票權的主教手中都握著一塊純白、不帶任何刻痕的瓷牌。投票者需將神力注入瓷牌，將選定候選人的名字刻入其中的魔法回路。根據聖典，聖火會吞噬偽物，唯有真正承載神意的瓷牌，才會在火中引發共鳴。歷史上曾有數代教皇因瓷牌被吞噬，導致教皇之位懸缺，最長紀錄近十年。
這次，教會委託沙負責監督。他站在第一排側翼，注視著主教們魚貫而行。為首的是三位候選人，緊接著是埃文。
這位聰明的實務派在經過雙子聖王身邊時恭敬垂首，隨後毫不猶豫地將瓷牌投入火中。在他之後的幾位資深主教，則在投下瓷牌前不約而同地看向聖座上的聖王。
儘管無法直接點票，沙仍能感受到空氣中流動的神力波動正無聲匯聚。不只是他，其他神代遺產的擁有者也抬頭仰望聖堂穹頂，感受那股溫和又強大的神意。
當最後一塊無字瓷牌落入銀盆，亞德緩緩起身，握住銀月杖，接手聖的祈禱。那些瑣碎又複雜的音節源自神代古老語言，每個字符都帶著強大力量。隨著祈禱逐漸完成，整座聖堂以亞德為起點，向外散發神聖光芒。
「以光明女神芙薇亞希之名，為新生的教皇獻上祝福。」
在銀月杖的光輝引導下，銀盆內的聖火噴發出耀眼的紫金色光芒。
沉在盆底的瓷牌被神力消融，化作無數金色文字在空中盤旋。緊接著，大聖堂的穹頂彷彿消失。
蘭茵結界投下的幽藍光芒被一抹純淨白光覆蓋，虛幻的羽翼虛影在聖火上方一閃而逝，一道不屬於人間的溫柔意志掃過全場。那些文字在空中匯聚，最終化為一頂鑲嵌紫晶的金色桂冠，穩穩懸浮在艾德蒙托頭頂。
短暫沉寂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是神諭——」
「女神親自挑選了繼承者！」
瓦勒留與克萊門托看著那頂象徵「天選」的紫金桂冠，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祭壇前。
「願您的智慧，引領聖法提加走向光明的未來。」聖露出微笑，「第七十九代教皇，艾德蒙托一世。」
艾德蒙托在聖王面前跪下，聖為他戴上教皇的桂冠。
「恭迎教皇，艾德蒙托一世！」
不知誰先喊出第一聲，隨即排山倒海的歡呼幾乎要震碎大聖堂的彩繪玻璃。
艾德蒙托站起的瞬間，亞德親手將象徵教皇權威的權杖遞到他手中。
聖堂外，晨曦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水之都的白色石板路上。鐘聲響起，一聲接著一聲，從大聖堂向外擴散，直到整座城市都被神聖的回音覆蓋。
關於女神在艾德蒙托主教身上顯現神蹟的消息，很快席捲水之都的每一條街巷。人們從屋內湧出，朝大聖堂方向奔跑，想親眼見證這歷史性一刻。
而在聖堂深處，那間隱藏的地下牢房裡——
蘭斯靠在牆邊，手裡把玩著一枚粗糙的石子。
他對面的巴洛與克雷正焦躁地來回踱步，不時抬頭看向通風口，試圖捕捉外面的動靜。
「別轉了，頭都暈了。」蘭斯沒抬頭，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沙啞，「反正結果只有兩個。」
「你怎麼能這麼冷靜？」巴洛猛地停下腳步，雙眼充血地盯著他，「你忘了那個背叛者怎麼威脅我們的嗎？如果艾德蒙托輸了，我們搞不好會被直接拿去祭旗！」
「我沒忘。」蘭斯將石子拋向通風口那道微弱的光束，又穩穩接住。他看向巴洛，「我向來運氣很好。在二選一的死局裡，我總能選中活下來的那一邊。」
「那現在呢？」克雷顫聲問。
「現在，聽聽上面的聲音。」蘭斯示意他們噤聲。
話音剛落，沉悶而宏亮的鐘聲便穿透厚重的石壁，在地牢狹窄的空間裡回蕩。
一聲、兩聲、三聲——
那是新教皇誕生的禮炮，每一聲都伴隨著地層上方傳來的、如海嘯般的隱約歡呼。即便隔著數公尺深的土層，那股震動整座城市的喜悅仍化作微弱的震動，震落了牢房頂端的塵土。
「聽見了嗎？艾德蒙托贏了。」蘭斯嘴角微挑，將手中的石子隨手一抛，石子落地，清脆的聲響精準卡在鐘聲的間隙。
「所以，剛才那個賭約還算數。如果保守派贏了，我的腦袋送你們去領賞；但既然現在是紫色贏了……」他傾身上前，逼視著這群忐忑不安的同伴，語氣森然，「你們這條命，就歸那位大人了。別再想著反抗，也別動歪腦筋逃跑。無論你們逃到哪裡，天涯海角，我都會把你們抓回來。」
「聽你的？然後跟那個怪物一樣，成為聖法提加飼養的狗嗎？」巴洛咬牙切齒，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是的。」蘭斯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殘酷，卻又無比真實，「我們要成為一隻活著的、被精心修剪鬃毛、身體健全的——能吃飽、睡好，還能看著家人平安活下去的忠狗。」
「我也能……像你一樣嗎？」克雷顫聲詢問。
「沒錯。」蘭斯優雅地理了理衣袖，居高臨下地俯視昔日的戰友，「我對親王殿下給的飼料很滿意，相信你們也會喜歡。」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般注視著眼前的蘭斯。
才離開這間死牢沒幾天，他便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暗衛制服，領口處繡著極其細小的紫色花紋。那些因長期營養不良與受刑留下的猙獰疤痕，如今在高效醫療術式的治癒下幾乎消失不見。
雖然他的眼底依舊帶著經年累月的烏青與疲憊，那是曾屬於臭水溝老鼠的烙印，但那雙曾瀰漫著死意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某種名為「尊嚴」的微光。
這種視覺上的巨大反差，比任何言辭都更具說服力。
他與他們同樣是在腐臭的水溝中掙扎的老鼠，但現在，他卻站在了光影的邊緣——那是他們奉獻一切也想走到的地方。
牢房內陷入死寂。
巴洛與克雷對視一眼，眼中的絕望逐漸崩解，取而代之的是在極致恐懼後的覺悟——那是對強者的服從，也是對生存的渴望。
「願賭服輸。」克雷長吐一口氣，率先單膝跪下，「反正都得死，不如賭一把。」
「……算我一份。」巴洛也咬牙跪下。
隨著兩人的動作，陰影中原本觀望的人群紛紛低下頭顱，跪地的悶響在地牢中此起彼伏。
蘭斯看著這片俯首稱臣的影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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