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行那天,陽光燦爛得刺眼。
水之都今日披上了節日的盛裝。紫羅蘭與白百合的花瓣隨風飄散,輕輕落在曾被魔物鮮血染紅的石板路上,彷彿要為這座城市的傷痕覆上一層溫柔的面紗。
隊伍自皇家學院出發,由亞德、聖、珞緹雅與翼姬率領。沿途的歡呼聲震耳欲聾——這座向來以理性自居的都市,此刻正為英雄們的歸來而劇烈震顫。
這不只是對勝利的喝采,更是一場葬禮後的集體救贖。人們在紛飛的花雨中,試圖將壓抑已久的恐懼轉化為狂歡。除了本地與鄰近韋蘭德的居民,還有許多剛從西方前線歸來的騎士,他們紛紛委託同僚獻上鮮花——不只給聖和翼姬,也給龍與伊芙蕾希雅。那是跨越了種族與戰場,來自倖存者最純粹且直接的敬意。
遊行的序列一如紫晶公主當年的生日宴:龍與伊芙蕾希雅領頭,展現魔王與聖女並肩的威儀;其後是紫晶與沙;最後一輛花車上,坐著兩位年輕的聖王與他們的伴侶。此刻,民眾不再以「死神」或「行走天災」稱呼她們,取而代之的,是帶著善意與期許的新名字——「聖王的禮讚」。
這個與皇室聖物「銀月杖」相呼應的稱號,象徵著兩對戀人正式成為守護國土的符號。多年來那股針對混血身分的議論,正以水之都為起點,緩慢而確實地消融。
亞德微笑著向人群揮手,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其中有些人仍拄著拐杖,但他們的眼中再也沒有往日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初春陽光般的溫暖。直到此刻,亞德仍不習慣這種目光——那不是對王子的敬重,而是對英雄的崇拜。
這種敬愛曾經只屬於斐斯特蕾雅,如今卻被他瓜分。
與亞德仍帶著拘謹的態度相反,珞緹雅早已被這歡騰的氣氛感染。她興奮地揮舞著雙手,甚至強行拉著翼姬一起向民眾致意。等她終於鬧夠了,便一頭栽進亞德懷裡,用頭蹭著他的肩膀。
亞德低笑著摟住她的肩膀,卻感覺珞緹雅正偏著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
下一秒,她伸出雙手,指尖頑皮地勾起亞德的嘴角,強制拉出一個略顯詭異的笑容。
「嗯,這樣看起來好多了!」珞緹雅滿意地端詳自己的作品。
「哪裡好了?」聖在一旁看不下去,有些頭痛地抗議,「亞德,你倒是阻止她啊!否則她會得寸進尺的!」
「沒關係。」亞德維持著被珞緹雅「強制」拉出的僵硬笑容,轉頭對聖道,眼中卻帶著溫和的戲謔,「要是換做是你,真的會生氣嗎?」
聖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望向身旁的翼姬,竟也鬼使神差地學起珞緹雅的動作,強迫翼姬露出笑容。後者完全沒有防備,平日冷峻的面容就這麼被拉扯出一抹生澀的笑意,同車的古特與珞緹雅見狀,隨即發出愉快的大笑。
「聖,你在做什麼!」翼姬氣鼓鼓地抗議,但聖只是笑著望著她,那神情分明在說:你不會真的生氣的。
她愣了一會兒,在那雙清澈的眼眸中讀到了對方的想法——這是一種善意的戲弄,他分明吃準了她不會真的動怒!
翼姬對聖生不起氣,滿腔的羞恨只能轉向珞緹雅。
「珞、緹、雅——!」
眼見翼姬作勢要撲過來,珞緹雅驚呼一聲,乾脆輕盈地躍起,背後的龍翼在陽光下舒展開來。翼姬也不甘示弱,身形一閃便追了上去。兩名少女在花車上方盤旋追逐,裙擺與長髮在紫羅蘭的花雨中交織,引來兩旁群眾陣陣驚呼與掌聲,以為這是特別準備的餘興節目。
最終翼姬因為裙裝而放棄追逐,乾脆回到花車上。聖在花車上及時用結界做出了緩衝,讓氣勢洶洶的翼姬能輕盈落地。他看著落回身邊的戀人,帶著笑意想去牽她的手,後者卻罕見地撇過頭,顯然還在為剛才的惡作劇生氣。
聖輕笑一聲,踏上花車的階梯,不由分說地握住翼姬的手。
他微微垂首,在對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哄道:「對不起嘛。如果妳真的很討厭……以後就不開這種玩笑了。」
說著,聖在翼姬白皙的臉頰上輕輕啄吻。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瞬間引發了沿途民眾一陣善意的嬉鬧與口哨聲,翼姬那張平日冷淡的臉龐瞬間變得通紅,甚至連耳根都染上了火燒般的色彩。古特適時上前,撈來旁邊的花籃對兩人撒花。
翼姬的怒火瞬間被澆熄,她害羞地把臉埋到聖的頸窩,不願抬起頭。
在民眾震耳欲聾的歡呼與祝福聲中,氣氛達到了最高潮。
然而,在一片沸騰的喜悅中,亞德正接住撲入懷中的珞緹雅,卻感覺少女的身體微微一頓。
珞緹雅靠在亞德胸口,目光越過人群的縫隙,看向那些被陰影覆蓋的巷口。她臉上的笑意如同被寒風掃過,漸漸褪去。亞德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珞緹雅全身肌肉繃得很緊,那雙眼眸此刻縮成了銳利的豎瞳。
「怎麼了?」亞德壓低聲音,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在燦爛陽光的死角,巷弄陰影如同一道乾涸的血痕,橫亙在人海邊緣。
亞德恍惚間捕捉到了一抹微弱、幾近熄滅的銀色靈魂之火。在那堆蜷縮在陰影裡的難民中,坐著一名遍體鱗傷的少年,他與周遭的狂歡格格不入,像是被這座城市遺忘的海草,在靜默中等待枯萎。
還沒等亞德回應,珞緹雅已經做出了決定。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撒嬌,而是猛地展翅,銀色的龍翼掀起一陣強風,驚擾了漫天花瓣。在隨從的驚呼中,珞緹雅化作一道流光掠過人群,動作粗暴卻精準地衝入陰影,單手撈起那名少年重新折返。
珞緹雅重新落回車上,懷裡多了一個滿身污穢、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生命。
遊行隊伍因為這突發狀況而短暫停滯。聖與翼姬也止住了笑鬧,驚訝地望向這邊。
「亞德……」珞緹雅緊緊抓著亞德的衣襟,指尖冰冷,聲音卻因為焦急而燙人,「你能不能救他?」
亞德沒有遲疑,俯身將手按在少年髒汙的胸膛上。當魔力接觸的剎那,亞德微微吃驚——這孩子體內魔力的狂暴與混亂,竟與他初到水之都時「魔力熱」的狀況一模一樣。那是極其稀薄卻純正的龍血,過於強大的力量正瘋狂反噬著少年脆弱的生命。
「動作快點,這孩子的靈魂火就要燒盡了。」翼姬不知何時已來到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街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禮儀官面露難色,而民眾屏息注視著這場突如其來的事變。
亞德閉上眼,溫和深邃的混沌之力如暖流般注入,強行平復了那足以致命的灼熱。原本負責警戒的沙快步走近,手按劍柄,語氣警惕:「殿下,這孩子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請務必小心。」
亞德點了點頭,卻沒有收回魔力。在眾人注視下,少年緩緩睜開眼,那雙蒙著灰塵的眼眸映出的,是這座城市最耀眼的英雄們。緊接著,在落針可聞的街道上,傳來一陣響亮且漫長的「咕嚕」聲。
少年的嘴唇微微蠕動,亞德湊近了才聽清那微弱的請求:「……肚子好餓……」
一塊乾淨的白麵包適時伸到了少年嘴邊。亞德抬頭,看見的正是不斷翻著白眼的康拉德。這位首席侍從官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顯然正竭力壓抑怒火。
「殿下,」康拉德咬牙切齒地開口,「我們……可以繼續前進了嗎?」
「當然。辛苦你了,康拉德。」亞德歉然一笑,「抱歉打亂了行程,以後我會讓珞緹雅多加注意。」
在康拉德準備轉身重啟隊伍的瞬間,亞德在他耳邊低聲道:「這孩子是混血龍族。」
康拉德的動作猛然一頓,眼中的不耐煩瞬間轉化為一種了然。他低聲確認:「您確定嗎?」
亞德平靜地點頭。
「我會安排這孩子的住所。那麼殿下,如果您決定了應對方式,請儘早告訴我。」
康拉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朝亞德行了一個標準禮,俐落地轉身離開。
隨著侍從官的離去,遊行的隊伍在短暫的停滯後重新啟動。歡呼聲再次響起,花瓣依舊紛飛,但那股單純的狂歡氣氛中,已然被一股看不見的陰影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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