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初步方案後,眾人圍坐在長桌前熱烈討論遊行細節。亞德和聖低聲商議路線,翼姬時不時插話補充防禦要點,很快,遊行路線的草圖便成形了。
這裡沒有王宮的拘謹壓迫,只有紅茶的香氣,還有一種斐斯特蕾雅從未體驗過的輕鬆。
斐斯特蕾雅捧著茶杯,透過升騰的熱氣,視線落在母親臉上。
伊芙蕾希雅正笑著聽亞德講話,兩人神情都無比放鬆。胸口湧起一陣酸澀,但這次,沒那麼難受了。她慶幸自己能被這個未來接納。
「斐斯特蕾雅,」亞德轉過頭,「你覺得路線怎麼安排比較好?」
斐斯特蕾雅回過神,指尖在羊皮紙地圖上劃過,應邀站到臨時的「作戰會議室」前。
「我看看……經過中央廣場比較好,那裡能容納最多民眾。」
她的指尖停在廣場中央的噴泉標記上。
「而且,那裡也是當年……」她頓住了。
伊芙蕾希雅曾在聖法提加的即位典禮上,喝下威尼爾交給她的毒酒,正是倒在噴泉廣場前。而「聖女之死」正是一切混亂的起點。
「是個好主意。」伊芙蕾希雅接過話,「在那裡重新開始,很有意義。」
沙沒有參與路徑討論,他注意到龍獨自走向露台,在原地停留片刻,隨即拿起一瓶已開封的「血月」紅酒,默默跟了上去。
推開玻璃門,晚風夾雜著夜露的濕氣,吹散了屋內甜膩的紅茶香氣。龍正倚著欄杆,望著漆黑的庭園,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沙走到龍身側,一言不發地托起酒瓶,傾斜瓶身。暗紅色的液體如綢緞般滑入龍的杯中,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紫紅光澤。
龍看著杯中重新盈滿的酒,挑了挑眉,這才側過頭看向這位年輕的騎士。「喔?親王大人是在感謝我帶你們過來,還是有事相求?」
「都有。」沙放下酒瓶,卻沒有退開,「在我看來,像您這樣擁有力量、智慧與胸襟的強者並不常見。」
月光下,龍的長髮隨風飄揚,臉上噙著那抹令人難以捉摸的淺笑。他先前在餐桌上戲稱自己是靠「睿智與胸襟」與斐斯特蕾雅達成和解,聽起來像是不正經的玩笑,但沙很清楚,那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哎呀,你這是投其所好嗎?我挺喜歡聽人誇我,你可以多說一點。」
雖然龍在笑,沙卻從那輕浮的語氣中,敏銳地察覺到一絲委婉的拒絕——但龍沒有直接轉身離去,這對沙而言,已經是最好的訊號。
他曾聽聞滄雨的「紅色惡靈」是足以撼動世界的怪物;而作為那位惡靈親自培養的「毒花」,眼前的龍顯然不遑多讓,甚至在玩弄人心與權謀上更勝一籌。
沙直視著龍那雙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紫色眼眸,既沒有退縮,也沒有收回那瓶象徵敬意的酒。
兩人就這樣在微涼的夜風中僵持了將近五分鐘。最終,龍像是敗給了他的固執,嘆了口氣,這才有些不情願地接過沙手中的酒杯。
他倚著欄杆,輕輕晃動杯中的紅酒,深邃的液體在月光下折射出如鮮血般稠密的色澤。
「德古加家族明明是風屬性,怎麼一個個都這麼固執。」
「在您看來,現在的我,最需要什麼?」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龍晃動酒杯的動作停了下來,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轉而用一種如同審視獵物、又如同審視繼承者的冰冷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沙。
「你被當成騎士養大,但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為什麼?」
「呵。」龍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帶著輕蔑與無奈,「騎士是被創造出來的消耗品,是貴族階級的最底層。騎士受到的所有教育,所謂的榮譽與忠誠,都是為了讓你們成為好用的棋子。現在的你已經是個完美的騎士——足夠聽話、強壯,而且死得夠快。」
他側過頭,紫色的眼眸閃爍著危險的微光。「但光這樣遠遠不夠。要想真正成為親王,就必須在各方面都能為斐斯特蕾雅支撐起聖法提加的王座。你雖握有軍權,但這完全不夠。騎士階級出身的你,注定難以打入上流社會,與其他高階貴族相比,也欠缺世家累積的資產與人脈。以前這會是個致命問題,階級間有許多看不見的阻礙,窮盡一生也無法跨越。但你很幸運,因為你活在這個時代。」
「因為斐斯特蕾雅殿下會成為女王。」沙接了下去。
「沒錯,這個世界很快就會迎來巨變。伊芙蕾希雅作為聖女時,曾說過想成為眾人的神王,這件事的本質就是重新定義階級。舊時代的規則限制了你的上限,而新的規則可說是為你這樣的人量身打造。只要抓住風向,你就能以最快速度飛到最靠近她的地方。」
龍看著準親王閃耀的綠色眼眸,感覺彷彿看到了數十年前伊芙蕾希雅身邊的小騎士,同樣忠誠而順服,卻跟伊芙蕾希雅一樣成為體制的替罪羊。
而他的教育,也同樣把這道作為騎士的玻璃天花板傳承給了自己的後人。
想到這裡,他語重心長道:「你必須學會從棋子的位置跳出來,學會如何去尋找、並使用屬於你自己的棋子。」
沙抬起頭,手心中滲出了細微的汗水。「您的意思是……」
「細節你必須自己考慮,但有兩個方向你得看清。首先,你們必須學會利用所有可用的資源……」龍的眼神微暗,他傾過身,用一種極輕卻極沉的聲音說道,「以雷爾契侯爵的身分。」
看著少年眼中閃過一瞬的恍然大悟,龍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繼續說道:
「雷爾契家族雖然名聲掃地,但作為聖法提加的三大家族之一,數千年來累積的財富、人脈與資源是任何新興勢力都無可取代的。作為雷爾契家僅存的血脈,斐斯特蕾雅擁有繼承這座龐大遺產的唯一合法性。現在她還沒坐穩女王之位,卻已經是實打實的侯爵。」
龍轉過身,目光透過蘭茵仰望著夜空。
「說服她,以繼承人的身分親手接管雷爾契家族,然後交給你去打理。無論名義是『清算』還是『贖罪』都無妨,重點是讓那些還在觀望的『害蟲』看見投誠的希望。讓他們主動來找你,但別讓他們太快拿到回到上流社會的門票——那張門票必須是他們拿命來換的獎賞。」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只要有一個人成功洗白,後面的鯊魚就會聞著血腥味聚集而來。在培養出屬於你們自己的人才之前,你要學會餵飽這些害蟲,並利用這段時間,在那堆腐肉上壯大自己的勢力。聽明白了嗎?守護騎士。」
沙的呼吸變得急促。
這乍看之下是步險棋,卻是適合根基不穩的女王最初的舞台——讓她親自馴服那些舊世代的猛獸,然後套上項圈。
雖然和諧與英雄同樣重要,但執行這些清算也同樣重要。
「你覺得這次遊行真正的目的,就只是要贏得教皇選舉,還是創造一個種族和諧的理想?」龍伸手揉亂少年整齊的頭髮。
沙沒有掙脫龍的手,若有所思道:「雖然這些也很重要,但是,遊行會讓那些還在搖擺不定的中立貴族明白一件事——女王陛下的背後,站著整個『紫羅蘭聯盟』。」
那是足以擊退利維坦級古獸、滌淨古老詛咒,與世界級危機對抗的強韌存在。任何敢於反對她的人,都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是否承擔得起與魔族、龍族乃至聖王為敵的代價。
「去接收那股腐朽的力量吧,沙。把它們打造成你想要的樣子。或許這需要花上幾百年的時間,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先學會拿著這把骯髒的劍,去砍斷所有伸向她的手。你們得建立自己的情報網,接收雷爾契家的家系毒藥……騎士站在光之下,但也必須立於陰影之中。」
龍從懷裡掏出一枚刻著奇特紋章的徽章,隨手拋了過去。沙穩穩接住,金屬表面還殘留著微溫。
「魔族的提薩家擅長情報與暗殺,帶著這個去找他們,他們會提供必要的技術支援。」龍抿了一口酒,「擁有了這些,才算有了跟舊勢力對抗的籌碼。這是第一步。第二,你必須找到足以信賴的頭腦幫你處理這些髒東西。而這個人選,不必我多說,你應該能想到吧?」
「……由希。」沙低聲吐出那個名字。
水之都的「移動圖書館」,是宣傳理想未來的最佳籌碼。
沙沒有猶豫,將徽章慎重地收進懷裡,「我明白。」
「很好。」龍舉起酒杯向他致意,「歡迎來到大人的世界,守護騎士。」
屋內傳來亞德和聖的笑聲,溫暖的燈光透過玻璃灑在露台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龍轉過身,看著屋內那溫馨的一幕,眼角的線條柔和下來。
「走吧,該回去了。」
沙看著龍的背影,深深低下頭。「非常感謝您。」
「奇怪,我怎麼不記得剛剛說了什麼?會不會是酒喝太多了?」龍懶散地打了個哈欠,恢復了往常的隨意。
沙輕輕笑出來,「是的,您什麼也沒說。」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室內。
落地窗闔上,將微涼的夜風與算計都關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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