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三十一話，深海的陰影裡

追悼儀式後的水之都歐蘭諾，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憂鬱總算稍有緩解。

結界內迴盪的細雨停了，深海特有的潮濕氣味與土腥、薰香混雜在一起，因缺乏對流而顯得異常厚重，黏附在宏偉的石柱與長廊上。

雖然「紫羅蘭聯盟」成功在權力中心站穩腳跟，但想要洗淨舊時代遺留的沉痾，顯然不是一兩場演說就能辦到的。

回到聖法提加皇家學院的第一天，斐斯特蕾雅並未感到輕鬆。

賠償審查已進入最後階段，撫恤金即將撥往那些在動亂中破碎的家庭。她走在走廊上，那些黏稠帶刺的視線卻一路跟著她，磨掉了原本該有的成就感。

突然，一道巨大的陰影無聲地橫跨過城市上方。

一頭遷徙中的長鬚鯨遮蔽了結界頂端僅存的微光，在長廊投下緩慢移動的暗影。

斐斯特蕾雅停下腳步。

在那短暫的黑暗中，躲在石柱後、轉角處的低語像有羽翼的毒蟲，在學生間嗡嗡作響，刺入耳膜。

「……聽說了嗎？那是演給外人看的。聖女眼裡只有那個魔族，哪管得著公主？」

「也是，聽說就把她丟在卡曼德希，交給多琳女王照顧呢。」

「可憐的小公主，到頭來只是顆被隨意丟棄的棋子，還要跟私生子搶原本就屬於她的東西……」

斐斯特蕾雅握著書本，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

「殿下，請別放在心上。」一名支持者快步走近，語氣焦慮地壓低聲量：「教會在各個沙龍和集會所公開放話，說您與聖女殿下的關係因為『那個人』已經徹底決裂。他們想把您塑造成被母親拋棄、卻依然守護神族純淨血統的悲劇英雄。」

斐斯特蕾雅冷冷地看向窗外。

「我不在意。」她輕聲自語，語氣中聽不出起伏，「因為我不需要搶奪本就屬於我的東西。」

這是教會的算計——假意支持她，藉機挑起三人的嫌隙，再把伊芙蕾希雅推向神族的對立面。

回到辦公室時，天色依舊陰暗。

海面上的厚實冰層正隨春季到來而裂解，原本朦朧的銀輝被水體切割成無數跳動的光斑，散亂地打在辦公桌上。

斐斯特蕾雅盯著那些晃動的光，想著教會打算把她塑造成什麼樣子——一個會把私怨帶上公務的小女孩。

或許，可以反過來利用這個「弱點」也說不定？

她握著筆桿，思緒卻不如往常清晰。那些流言雖然惡毒，卻在她心中鑿開了一道縫隙。

此時，康拉德推門而入，將一份印有特殊標記的輿論摘要放在桌上。「殿下，這是您昨天提到的報告。」

「很好。」斐斯特蕾雅伸手接過，飛快掃視後，眉頭鎖得更深。

「他們的目標是造成我與皇兄的對立。」

「是。」康拉德垂首，聲音壓得極低，「改革派想扶持亞德殿下成為教皇，認為他是平衡三方勢力的唯一支點。但保守派則想藉此反對殿下與龍族的婚事，藉口是必須維持血統純淨……」

斐斯特蕾雅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還有呢？」

辦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巨大的抹香鯨緩緩掠過，沉重的陰影瞬間吞噬了辦公桌上跳動的光斑。

「是想藉機逼我跟母親徹底決裂嗎？」斐斯特蕾雅看著窗外，蘭茵結界的幽藍微光映在她湛藍的雙眼中，冷得像深不見底的死水，「這群老狐狸，以為這種拙劣的戲碼能演第二次？」

「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斐斯特蕾雅伸出指尖，緩緩劃過公文上那些主教的名諱，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他們喜歡玩弄流言，那我們就送點更好的素材。康拉德，去查查那幾位帶頭主教私下的資金往來，特別是那些跟威尼爾家有牽扯、卻又在改革派面前裝清高的傢伙。」

「您是打算公開這些證據？」

「不，那太便宜他們了。」斐斯特蕾雅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我要你把證據『不經意』地透露給改革派激進分子。讓他們以為保守派在背著他們跟舊貴族勾結。同時，放出消息給保守派，就說改革派打算在亞德上位後，第一時間改變教義的解讀。」

她看著辦公桌上跳動的光斑，語氣平淡得近乎殘酷：

「我要看著他們在聖大堂前互相指責、互揭瘡疤。在他們還有空插手我的家務事前，先管好自己吧！」

話音剛落，厚重的大門被推開。

伊芙蕾希雅逆著光走了進來，身上穿著繡有金線百合的聖女長袍，看樣子才剛結束演講。這段時間，她積極對外宣傳，為斐斯特蕾雅拉攏了不少支持，甚至有許多她的舊部轉而對她效忠。

對此，斐斯特蕾雅心存感激。

可是母親待她越自然，那份不該有的期待就越容易冒出頭——以為自己真的能找回母親。這個念頭一旦坐實，恐怕會親手葬送聖法提加的未來。

「母親，找我有事嗎？」

「我剛剛從沙龍回來，聽到一些不利的傳聞。」伊芙蕾希雅走到桌前，「抱歉，我打算直接插手教皇選舉。雖然這是妳的考驗，但教會的手段顯然不止於此，他們一直想製造讓妳我徹底決裂的機會。」

「您打算怎麼做？」

「我與亞德會公開表態支持妳，目前進度還算順利。至於那些無聊的流言……」伊芙蕾希雅凝視著女兒，那雙相似的湛藍眼眸中閃過一絲隱晦的擔憂與歉疚，「就用行動反擊。一個禮拜留三個晚餐時間給我，妳來莊園用餐。」

斐斯特蕾雅低下頭，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難道兩人只有在政治上能夠合作嗎？如果沒事的話，母親是不是就不會見她？

她在心裡笑了一聲，隨即想——至少，她還有被利用的價值。

「我會準時抵達。」斐斯特蕾雅換上公式化的優雅笑容，「那就合作愉快了，聖女殿下。」

奇怪？她明明做得無懈可擊。

伊芙蕾希雅的神情卻沒有因此軟化。那張慣於隱藏一切的臉，此刻竟流露出一絲她从未見過的黯淡。

或許，這世上本就沒有能讓母親滿意的答案。斐斯特蕾雅咬住下唇，腦海中莫名浮現亞德的笑容——若是他站在這裡，母親一定早已展顏了吧。

「還有，」伊芙蕾希雅的神色微僵，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低聲叮囑：「關於保守派的主教，他比雷爾契侯爵更不擇手段。妳要刺探情報可以，但務必讓沙陪同。最糟的狀況，他們以為能控制妳。但一旦妳變得『不好用』……他們會用任何手段，確保妳不會成為他們的敵人。我不希望妳走上我的後塵，妳明白嗎？」

她似乎下意識想握住女兒的手，看見她的眼神時，卻又猶豫地收了回去。

那份來自血脈的牽掛，即使被理性的面具層層包裹，依舊穿透了斐斯特蕾雅的胸口。鼻尖一陣發酸，眼眶中的熱意幾乎奪眶而出。

——走過去，抱住她。她在等妳。

不。

有什麼東西在腦海深處狂暴地撞擊著，如同被囚禁的野獸。那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劃破她的靈魂。

但她咬緊牙關，硬是將那聲吶喊壓回了心底。帶著一絲自嘲的冷笑，她完美地控制住表情與情緒：「我會小心，感謝您的提醒。」

目送母親離去後，斐斯特蕾雅頹然靠在椅背上。

母親不會愛她的。這個念頭像冰冷的利刃，一次次刺入她的心臟。威尼爾．雷爾契的血脈，便是她一生都無法洗脫的原罪。

若她敢不平、敢任性發怒——拉斯奇的榮光將蒙羞，五界的和平甚至會因此崩潰。

所以，別做多餘的事。

「……至少還有表演的價值，不是嗎？」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呢喃。

在那一瞬間，長鬚鯨再次掠過，巨大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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