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二十五話，不沈默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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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將聖法提加純白的宮牆染成乾涸的暗紅。

大殿內，陰影隨著光線褪去而肆意蔓延。

希尼斯枯槁的指尖艱難地在羊皮紙上挪動。筆尖摩擦紙面，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每落下一筆，規整的神族文字便因指尖的顫抖而扭曲。

這並非書寫，更像是在他所剩無幾的生命裡，刻下墓誌銘。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讓他整個人蜷縮起來。他屏住呼吸，將暗紫色木筒緩緩放平，右手按上火漆。

鮮紅的蠟液在昏暗中溢出，像極了一滴剛從傷口淌出的血。

希尼斯渾濁的視線漸漸失去焦距，最終停留在王座旁的畫像上。

畫中只有三人：已故的威尼爾，以及神情僵硬的伊芙蕾希雅。她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還在啼哭的嬰兒。

那是十五年前，在伊芙蕾希雅繼位儀式前繪製的肖像。

這幅畫，成了她留在這座牢籠裡最後的倒影。

畫中的她，依舊有著如聖都晴空般湛藍的雙眸。

可希尼斯比誰都清楚。那眼底的光芒，是被他這個做父親的，耗費數十年歲月，一刀一刀削去羽翼、斬斷歸途，最終徹底捻熄。

事到如今，他早已不抱虛妄的期待。

不渴求女兒回頭，不奢望死後墳前能有一束百合。

他唯一的執念，是讓那個終於逃離牢籠的靈魂，能在自己看不見的天空下，得到真正的自由。

為免重蹈覆轍，他選了最荒謬的路——聽從魔王的建議，給予斐斯特蕾雅「選擇」的權利。

當年，魔王協防聖法提加的酬勞，僅是要求「給予兩個孩子一次自由選擇的機會」。

那場看似天真到可笑的交易，如今，竟成了拉斯奇王室在絕境中唯一勝出的險棋。

拉斯奇王室終於握住了「天空」的權柄，也就意味著真正掌握了國家的命脈。

克．德古加的效忠、東方戰場初顯鋒芒的墮天使少年、亞德與聖在戰火中降下的奇蹟之雨……

這件破敗的聖袍，終於快要回到正統繼承人手中。

「還有多少時間？」希尼斯看著指尖沾染的火漆，聲音沙啞如砂紙。

拉娜沒有正面回答。

她上前一步，用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堅定地覆上希尼斯冰冷的手背。

「還可以……再等一等。」

兩人的視線在昏暗中交錯。

希尼斯看見了拉娜眼底的疲憊，以及與他如出一轍的，近乎解脫的釋然。

「斐斯特蕾雅，我親愛的孫女。」

希尼斯緩緩閉上眼。

呢喃聲在大殿的陰影中迴盪。

「遊戲時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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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會廳裡樂聲流淌，金色的光在水晶杯上晃動。

斐斯特蕾雅正與幾位夫人交談。那是許久未見的、真正放鬆的笑容。

尤爾端著兩杯紅酒穿過人群。本想找亞德道賀，卻見那對新人正往陽台走，便轉向了角落的琉璃。

「慶祝一下？」尤爾把其中一杯遞過去。

深紅色的酒液在杯中輕晃。

琉璃盯著那個顏色。腦海裡突然閃過藥草園裡被血浸透的紗布，以及手上怎麼洗都洗不掉的鐵鏽味。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胸口一陣翻攪，她連忙摀住嘴，對著一臉愕然的尤爾搖搖頭，轉身就往走廊盡頭的盥洗室跑。

尤爾愣在原地。看著那杯沒動過的紅酒，湊近聞了聞。\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TIdQnHFs
「嗯？沒有奇怪的味道啊？」

盥洗室裡，琉璃撐著洗手台，用冷水用力拍打臉頰。

但水再冷，也壓不下心底那股寒意。鏡子裡的少女雙眼通紅，妝容被水暈花，狼狽不堪。

「怎麼就忍不住呢……」她咬著下唇，手指死死扣住大理石邊緣。

「請用。」

一隻手伸到鏡前，指間夾著一塊摺疊整齊的絲質手帕。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eBiaqDEK
琉璃抬頭。鏡中映出一個身穿暗灰軍禮服的少女。是奈．曼德沙。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vTZo5iC3
那雙紅色的眼眸冷淡，卻透著一絲溫和。

「妳還好嗎？」

「不是很好。」琉璃接過手帕，「有時候……還是會反應過度。」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1I3pYc7G
「這不是反應過度，是每個經歷過戰場的人必經的過程。」奈語調淡然，眼中透出些許責備，「喝不下酒沒關係，這段時間避開肉食，吃點甜的會有幫助。不過，這種事最好告訴妳的伴侶。」

「我、我跟他還不是那種關係。」琉璃接過手帕，耳根有點紅。

「妳是想拒絕他嗎？」

「不、不是的……」

「那就給他幫助妳的機會。」奈語氣平靜，「趁機向他撒嬌，或者讓他安慰妳。」

魔族直白的戀愛戰略，讓琉璃短暫轉移了注意力，身體的顫抖也稍微平復。

隨後，奈陪著琉璃回到宴會邊緣，隨手向侍者要了一杯溫熱的清湯。

確認琉璃的呼吸平穩後，奈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領口。

「我得回去了。謝謝妳，琉璃姬。我跟新都感謝妳在圍城時的協助。」

語畢，奈在眾人面前，對著琉璃行了一個最標準的神族軍禮。

琉璃握著茶杯的手一抖，慌忙垂下頭。「但我其實什麼也沒做到，只是躲在後方……」

「如果沒有妳和德古加副團長——不，現在該叫準親王殿下了。」奈搖搖頭，「如果沒有你們撐起結界與補給，前線早就垮了。」

她看著琉璃，語氣認真。

「糾正一件事。不是只有揮劍才叫戰鬥。我，還有我手下的士兵，都很感謝妳。」

這番話，引來了不遠處騎士們的注意。

沙正跟幾名暴風騎士團的成員站在一起。他們看見了這邊的動靜，但礙於禮節未敢上前。

沙的目光在琉璃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停留片刻，隨即低聲對同僚說了幾句。

年輕的騎士們整齊地轉向角落。

在沙的帶領下，他們同時摘下軍帽，按在左胸前。

對著那個瑟縮在角落的少女，行了一個無聲、卻無比沉重的致敬禮。

琉璃苦撐許久的防線，在那一刻徹底潰堤。

未等眼淚落下，沙已步出人群。他用挺拔的背影，擋去了所有好奇與探詢的視線。

「如果您準備好了，」沙的聲音很平靜，但讓人安心，「我護送您回休息室。」

「斐斯特蕾雅殿下那邊……」

「已經報備了。」沙簡短回答，側過身，讓出一條避開人群的通道。

走在安靜的長廊上，琉璃輕聲問：「沙……你會做惡夢嗎？」

沙的腳步未停。

「以前會。但現在，每次那種感覺來了，我就多看一眼那些被救下來的人。是他們的呼吸聲，讓我能活下來。」他頓了頓，「每個人都有自己活下去的方法。這就是我的。」

「我也是……戰士嗎？」

「揮劍的是戰士，守護命脈的也是。」沙停下腳步，從軍裝口袋掏出一個小巧的化妝包遞給她，「有人在那裡等妳。妳是要這樣逃跑，還是重新站回去？」

琉璃看著手裡的化妝包，愣了一下，隨即破涕為笑。

她順著沙的視線望去。

遠處的露台上，尤爾正焦急地跟由希說著什麼。而由希已經注意到了她，隔著人群，對她比了個「交給我」的手勢。

琉璃深吸一口氣，向沙感激地行了一禮，走進休息室。

十五分鐘後。

當她重新推開宴會廳的大門，她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再次步入了光芒之中。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BPl4XJs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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