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龍刑總算滿意了。
他示意珞緹雅走過來,以龍語向她說明了治療的思路,接著先瞥了翼姬一眼,隨手施展了治癒術法。
深淵之力原來也能用於治療嗎?亞德內心暗暗驚訝,龍刑顯然不擅長治療,方法也不怎麼溫柔,讓她痛得悶哼一聲後,才悠悠醒轉。
翼姬一睜眼,就看見龍刑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近在咫尺,嚇得倒抽一口氣,險些尖叫出聲。
龍刑不耐地掃了她一眼,隨即轉過身,領著珞緹雅走向聖。緊接著,珞緹雅在他的指導下,在聖周圍張開一層結界,隔絕了所有聲響。
亞德和翼姬這才看清,龍刑正將黑色的魔力絲線纏繞在聖被斬斷的雙腿處。那魔力宛如活物,在聖蒼白的皮膚上蔓延,將斷肢與膝蓋重新接合,詭異中透出一股妖冶的美感。
治療的過程很長,龍刑似乎趁機以魔力探查了聖身上的組成,金眸閃閃發光。那種眼神亞德也看過,就是在由希發現「玩具」的時候。
翼姬看了很久,她才相信龍刑不是要趁機弄死聖,悄聲問道:「亞德,這是怎麼回事?」
「我請龍王陛下幫忙治療聖,他答應了,他似乎是能夠溝通的對象。」
亞德內心暗暗舒了口氣,看來他賭對了。雖然原因不明,但龍王總是對他使用敬稱,情況也許比他想得更樂觀也說不定?
想到這裡,他內心頓時輕鬆不少,轉而調侃翼姬:「他告訴我很多關於靈魂的事,還猜到妳一開始打算殺我。」
「那、那是……」翼姬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向來不擅長辯解、更不喜歡說謊,白皙的臉蛋微微發紅,「對不起,亞德。」
「怎麼突然道歉?」
翼姬抿著嘴唇,不安地絞著手指,之後才開口說道:「其實,聖離開黑森林去聖法提加找你的時候以前,我不止一次在夢中模擬,要如何才能在不驚動聖的情況下殺了你。只是,始終沒有下手。」
亞德確實沒有察覺,但那對亞德來說都已經過去。他笑著緩和氣氛:「所以,妳最近一直瞪著我,不是因為吃醋,也是想殺我?」
前陣子,亞德跟聖頻繁交換身分時,能感受到翼姬帶著少許敵意的視線。現在想來,原來不只是因為吃醋,更是擔心亞德有意要回聖王的身分,爭取成為神王嗎?
「看來讀心也不完全是萬能的,」亞德微微笑,「妳真的很不了解我。」
翼姬臉上閃過一絲窘迫,隨即板起臉孔:「我、我才沒有瞪著你!」
亞德搔了搔頭,「我接受妳的道歉。雖然妳確實想過,也掙扎了很久,但是,妳最終還是沒有動手,不是嗎?」
翼姬別過頭去,聲音細若蚊蚋:「……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而已。」
「就算聖的狀況……嗯,就算他最後可能會消失,妳還是沒有對我下手。」亞德的目光溫和而篤定,「以妳的實力,如果真想殺我根本不需要預告。所以翼姬,我們從來都不是敵人而是同伴。無論聖是什麼樣的存在,在我心中,他永遠是我的哥哥,是我們敬愛的聖王。妳作為他的戀人,自然也是我的家人。」
亞德這話說得可真是冠冕堂皇,偏偏聽起來又挺順耳的。
翼姬一時語塞,撇過頭,咕噥了一句:「你這傢伙,有時候真夠討厭的。」
「什麼意思?」
亞德故作無辜地眨眨眼。他知道翼姬喜歡直來直往,所以才會被率性的聖吸引。之所以用比平時更坦誠率直的說話方式,也是刻意抓住翼姬的弱點……還用那張跟聖相似的臉。
既溫柔又狡猾,是翼姬對亞德的評價。
翼姬而轉向亞德,神色凝重了幾分。「目前雖然初步解決了聖的神力問題,還欠缺屬於自己的『心臟』,而這部份我會親自尋找,不需要急於一時。脂症的問題是,你和聖還是共享同一個靈魂。」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靈魂之間存在著強烈的吸引力,最終,它們會重新合而為一。你是那個靈魂的主體,而聖……他的靈魂核心其實是從你身上分割出去的一小部分。只要你願意,甚至可以對他下達命令。有些人會將自己的靈魂切割成無數碎片,分別置入人偶之中,就像……就像死靈法師和他的那些傀儡僕從一樣。」
亞德眉頭緊鎖:「隨便分割靈魂……難道不會出什麼問題嗎?」
「很多天人確實有能力做到這點,曾經藉此想要創造自己的『信徒』,間接引發了諸神在神代的戰爭。最後,三位創世神一致同意,靈魂魔法會擾亂因果只能在被允許的狀況下施展,並下了嚴格的禁制。你的靈魂雖然足夠強大卻不及天人,我不知道對你會不會有負面影響,我猜這就是黑龍君主擔憂的地方。」
「之前上課的時候,好像也提過創世神的禁令……」亞德努力回想著,「那具體是指什麼?」
「天人將創造了天人之境的三位主神尊稱為創世神,擁有絕對的神威,遠超過人們熟知的光闇燄三聖皇。」翼姬解釋道,「祂們能夠使用高深的神術,像是創造生命、構築空間、衍生種族等等,並將部分傳授給天人。我們使用的大部分魔法,都是在創世神的指引下習得,只有極少數受到特別眷顧的天人,才能夠自行創造新的魔法。」
「而在這些魔法之中,分割靈魂、復活死者等會擾亂世界因果秩序的法術,正是創世神明令禁止的,是為創世神的禁令。」
課堂上老師也只提到會「受到懲罰」,但具體是什麼樣的懲罰,卻沒有細說。亞德雖然好奇,但也知道這八成不是什麼好事,便識趣地沒有追問。
翼姬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我的母親溫.瑪格琳,為了讓我死而復生,不惜觸犯了創世神的禁令而受到了懲罰。她變得長生不死,而且永遠無法遺忘,而我雖然死而復生,在過去兩千年內幾乎沒有情緒起伏。我們都存在這個世界,卻不是活著,這是神給與擾亂因果的罪人的懲罰。」
亞德聞言一愣,有些難以置信。
長生不死還能永不遺忘,這也算是懲罰嗎?
翼姬那雙深紅色的眼眸緊緊盯著亞德,眼神複雜,她輕聲發出嘆息。
「亞德,永生……並不像你想的那麼美妙。你不得不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愛的人一個個離去,而那種失去的苦痛,會隨著時間的逝去愈發清晰,永遠、永遠都不會被淡忘,所以才會離群索居。」
「直到今天,母親依然能清晰地複述出父親去世後,每天發生的點點滴滴,記得每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以及她當時所感受到的每一分痛苦。她不斷地反省,不斷地自責。」
翼姬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份沉重也一併吸入胸膛。
「我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殘酷的折磨了。我看著母親被這樣的痛苦糾纏了兩千多年,為了一千多年前某個午後無心的一兩句話,至今依舊耿耿於懷。雖然我也不希望聖就這樣消失,但是……我希望任何人重蹈母親的覆轍。所以亞德,」翼姬神情無比認真,「我希望你能盡全力,但不要作危險的事、不要碰觸禁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亞德沉默了半晌,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確實,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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