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水都的亡靈 (長篇 / 輕小說) - 第二百一十八話，父親的贈禮、其二

自從將王儲的責任納入考量後，亞德的行程便被塞得很滿。

原本他是想著要按部就班地增進自己實力、拓展人脈，規劃屬於自己的未來。

看見紫晶為了國事而煩惱的模樣，亞德才遲來地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那個可以躲在暗處的「幽靈王子」。即便他對聖法提加沒有太多好感，甚至渴望有朝一日能徹底離開，但流淌於體內的血脈，仍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對聖法提家有著無可迴避的責任。

只可惜，這份覺悟至今依舊模糊。拉斯奇王室的掌權者們不會主動對他提出任何要求——往好處想，是出於虧欠；但更現實的是，他們對他根本不抱任何期待。

如今，世界的局勢正在改變，他的血統將不再是詛咒，而是祝福。

聖法提加軍事力量孱弱，教會受雷爾契家族把持，是絕對的神族至上主義。而今，這些阻礙徹底消失，位於教會頂點的是他的半身兄弟聖王、而未來的女王是他的妹妹。

亞德恍然大悟。他確實能有所貢獻。只要償還了這份養育之恩，他就能毫無牽掛地離開這個充滿痛苦與羈絆的國度，去尋找真正屬於自己的未來。

有了這個想法，亞德便將目光投向了「暴風騎士團」。

眼下聖法提加最需要的正是戰力。藉由指導學生來為騎士團招募新血，同時也能拓展自己的生活圈。唯一的問題是……時間完全不夠用！

歷經好幾個睡眠不足的日子，亞德才在琉璃近乎強硬的堅持下，將獎學金的規範與細節規劃全權委託給菲莉處理。

上午訓練課程結束後，亞德照舊跟沙一起去學院餐廳。

「亞德殿下！這邊！」

就遠遠地看見菲莉對他招手，身邊還跟著是前段時間見過的混血導師路卡，後者看見亞德就立刻站直身體，對他深深行了一個貴族禮。菲莉預約的是獨立包廂，菜單也已經提早準備，眾人抵達後餐點陸續上桌。

「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亞德問道。

仔細一看，菲莉的眼睛下方還掛著淡淡的黑眼圈，他不禁又補了一句。「這件事不需要太著急，慢慢來就好。」

「這可是您交給我的第一份正式委託，我當然要全力以赴！」菲莉非但沒有顯露疲態，反而挺起胸膛，臉上寫滿了驕傲與幹勁，「而且，這對我也是很好的履歷！請您放心，我會拿捏好分寸的。」

「那就好。」亞德點點頭，接過她遞來的厚厚一疊文件。

「總之，這幾天我想了幾個可能的方案。」菲莉笑著行了個騎士禮，開始匯報，「一般學生每月的開支是三至五金幣左右，十金幣可以支應十個名額。最初以神族跟魔族的混血優先，畢竟殿下也是神族跟魔族出身。當然要排除富裕階級，申請者必須提出出身證明。其他細節我已經擬了完整的草案，後面是申請流程，還請殿下過目。」

「謝謝妳，菲莉。」亞德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幾頁，不禁對她周詳的規劃感到佩服。「妳做得很好，我回去仔細研究，再告訴妳需要調整的地方。」

「沒問題！」

整個計畫看起來很不錯，只可惜沒有持續性，而且名額太少。亞德嘆了口氣，「可惜就是名額太少，我希望能有暴風騎士團的獎勵機制。」

沙連忙道：「騎士團的事情還算順利，殿下不必太勉強。」

「這不是勉強，」亞德搖搖頭，「這是我該做的事。」

「飯都不吃，在看什麼好東西？」聖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只見他拿著一杯果汁湊到亞德身邊，好奇地探頭看著文件，亞德道：「獎學金的計畫。」

在亞德的身體開始轉化後，聖的身體狀況以肉眼可見的狀況改善。

某天開始，聖開始感到疲倦並且需要睡眠，最近則偶爾會攝入少量食物。雖然不吃東西也無妨，但他喜歡甜食跟蔬果，開始養成一天吃個一、兩餐的習慣，只不過那餐通常是跟翼姬一起外出約會吃下午茶。

「一個人只要三金幣的話，我可以稍微出一點。」

菲莉的下巴差點沒掉下來。「聖、聖王大人……也有個人資產嗎？」

「那當然，我們神學院偶爾會有償外出支援戰鬥，我自己有時候也會親自收集材料。」聖瞥了她一眼，「在妳心裡，我到底是什麼存在啊？」

「是像芙維亞希女神一樣……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存在！」

「……那妳最好快點修正這個印象。」聖無奈地嘆了口氣，湊到亞德身邊，隨手調出自己的學生證查看餘額。「嗯……這樣一來，每個月大概可以資助十五個人吧。」

只要三個金幣就能夠讓人在水之都生活一整個月，十五個人是四十五金幣！

「你哪來那麼多錢？」亞德挑眉。

「我手中有一些黑森林的特殊素材，非常值錢。之前也參加過幾次大型冒險任務，報酬也很可觀。」

「很可觀是？」沙忍不住好奇，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

聖笑著用手比了個手勢，在場眾人均瞪大眼睛。不過這也不奇怪，聖王的治癒能力相當於萬能回復藥水，而這種藥水一罐就要價五十金幣。有強力的祭司在，意味著冒險的傷亡大幅降低，確實有此價值。

作為小隊長的沙，已經迅速地開始在腦中打算盤，考慮雇用偉大的聖王的成本效益，但聖本人卻不怎麼在意，「這樣錢的事情算是解決了？」

「不愧是聖王大人，真是大公無私！」路卡感動地說。

菲莉連忙從背包裡掏出另一份備用計畫書，想遞給聖過目，卻被他揮手拒絕了。「不必了，我負責出錢掛名就好，其他的事情交給你們就好。」

緊接著，菲莉、路卡以及沙三人便熱切地討論起納入暴風騎士團的獎勵機制，越說越起勁，直到亞德吃完飯，他們還幾乎沒動叉子。

聖對這些行政瑣事毫無興趣，很快就感到無聊。他喝光最後一滴飲料，起身問道，「我準備先走了，亞德，你要跟我一起嗎？」

亞德連忙跟著起身，「我下午有點事，先走了。」

兩人跟討論中的朋友們告別，離開了餐廳。聖隨口道：「你下午不是沒課嗎？是要去大圖書館還是去韋蘭德？」

「都不是，我要去銀行一趟。」

聖略感意外，「銀行？」

於是，亞德將龍資產的事說了。

以前他其實不需要向聖說明太多，聖基本能夠直接「看」到他的記憶。他的神族語帶著聖法提加腔就是從亞德身上學來的，在亞德逐漸往龍族轉化後，這份聯繫仍在，只是需要某一方主動開啟，成為某種特殊的溝通機制。

「是父親的資產，我根據路卡老師的建議查了一下，好像有可以繼承的部分。我想這幾天去處理，你要不要一起？」

聖興趣盎然地點頭，「好啊！我也很好奇魔族皇子都會有什麼資產。」

「多半是武器跟跟魔導具？」亞德隨口道，「最多就是一些比較稀奇的魔導具。說起來，你剛剛找我有其他事？」

「哦，對，剛剛忘了說。我前幾天不是見過教皇嗎？他同意新任教皇選舉的事，還想把光之禮讚交給我保管。」他又補了一句，「光之禮讚是前代聖女伊芙蕾希雅的劍，是聖劍之一。但我在想，你應該也能用。」

亞德頓了一下。「我？」

「你是劍士，也能用神聖魔法，還是伊芙蕾希雅的親兒子。」聖微微一笑，「這世界上還有誰比你更適合它？」

「我也想看看光之禮讚，但我可沒把握能用。」

「當然，就試試看。」

兩人邊走邊談，很快就抵達了銀行。

報上名字後，銀行行員將他們領到貴賓室，並很快地交付了清冊。

亞德手指捏著薄薄的財產清單，整個人呆住了。

他原本以為父親沒有領地，最多留下一點資產跟魔導具。

「……百萬金幣？」他喃喃念出那串數字，不相信自己看見的。

水之都一般家庭每月生活費大約三到八枚金幣，亞德作為王子，每月可支配的額度也不過九十個金幣左右，這已算是非常寬裕。

而這筆資產，光是列印出來的清單就足夠疊成一本厚冊。

銀行職員小心地將一枚深紫色的儲物戒指遞給他。

「這是根據血脈標記認證後的遺產項目，可自由開啟。因為裡面的內容屬於客戶隱私，還請自行確認。」

這個儲物戒指本身就價值不菲，表面刻有繁複的符文以及魔族的古文，需要一定血緣相近才能解除封印。

亞德試著灌入些微魔力，戒指邊緣閃過一道燦金色光芒——成功開啟。

清單首先是一堆常規項目：王室相關的領地稅收、資源開採、貴金屬庫存……他還能理解。但後面，越看越讓人頭皮發麻。文化藝術基金？冒險者公會的收支報告、兵器研發投資？甚至還有幾家拍賣行……

聖湊上來，一起看了兩眼，然後倒吸一口氣。

「魔族的王子都這麼有錢嗎？」

「我不覺得這是常態……新之前還說他偶爾要接委託賺零用錢。」

「那你爸到底是怎麼累積這麼多資產的？還是魔王陛下給的？」

「不知道。」

亞德看著戒指裡那一堆族繁不及備載的項目，感到眼花撩亂。

做為參考，未來的神族女王紫晶的資產大約是龍的十分之一，雖然也不少，但遠不及這種「富可敵國」的程度。

最荒謬的不是錢多，而是那個一頁接一頁、密密麻麻的投資產業清單——這根本不像誰的私產，比較像某種跨國商行的帳冊。

「看來你的獎學金有著落了。」

「……不行，我不能自己決定。」

亞德幾乎是慌張地衝回莊園，寫信聯絡徹時連手指都在抖，緊張的等待過後，魔王陛下的的回信言簡意賅：「我知道龍有這筆資產，本來就想交給你。那是龍靠自己累積的，而非滄雨王室的資產。這筆錢，你可以自行處理。如果你能夠使用，他應該會很高興。」

亞德整整坐在椅子上發呆了一下午。

接下來的幾天，亞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這筆龐大的遺產是禮物，也是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反覆翻看著那份清單，試圖從中拼湊出一個他從未認識過的父親。

但是，他真的有權繼承嗎？

那個被稱為「魔族之花」的男人不只是一位浪蕩的王子，更是一個深謀遠慮、手腕驚人的商業鉅子。

這份認知徹底顛覆了亞德對父親的所有想像，讓他感到陌生。這筆錢是機會，讓他能夠償清自己對聖法提加的責任，也在某種程度上將他跟滄雨綁在一起。

亞德陷入掙扎，三天後才終於下定決心，再次前往銀行辦理繼承手續。

這個銀行帳號是特殊的聯名型，以魔法限制提領者必須與帳戶持有人血緣相近。其設計十分有年代感，記錄了長時間的資金流動。奇怪的是，最近幾個月，卻居然還有新的存款與提款紀錄？

「……有人在動用這筆錢？」

亞德皺起眉頭，開始一筆一筆翻查細項。他越看臉色越發難看，不是因為損失，而是因為這些組織在父親死後依舊很活躍，不少機構至今仍有利潤流入，甚至還出現了熟悉的名字——

「韋蘭德競技場？」

亞德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不就是珞緹雅經常去的那個？據說每年收入能養活整個韋蘭德三分之一的傭兵。

父親大人，您在水之都時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啊！

亞德深吸一口氣，迅速打開學生證聯絡菲莉。「菲莉，關於獎學金的事，名額應該可以再擴充一倍。」

「一倍！」菲莉倒吸一口氣，「資金部分沒問題嗎？」

「完全沒有。」亞德語氣十分肯定，「我找到了贊助人。」

「……是嗎？這樣就好。那麼，贊助人要署名嗎？」

亞德微微一愣，然後說：「首席贊助人，幫我寫龍．曼德沙。」

對面的菲莉一愣，隨後了然，「我明白了。」

結束對話後，亞德抬起頭看向窗外被陽光照亮的莊園，心裡有股奇妙的感受。以前他一直覺得自己弱小又無力，現在他已不再弱小，更遑論無力。如今他才意識到，原來「王子」這個身分，真的能夠改變世界。

這些資產不僅是父親遺留的禮物，更是他託付的責任與榮譽。

這是能夠讓世界變得稍微好一點的力量。

「謝謝您，父親。」

亞德說，發自內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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