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水都的亡靈 (長篇 / 輕小說) - 第二百一十七話，信仰即生活

三百年。

這是七十七代教皇梵德．馮．葛羅萊成為教皇的時間。

他原本一直深信戴上教皇的桂冠，是他的成就之一，卻不會是最後一個。他在眾人的簇擁下，踏著紅毯走向水之都皇家學院的教會圖書館。

他一再推遲教皇選拔，為的就是不想看見這個場景。

但今天，他無論如何也得出席。

——因為將以神諭決定教皇選舉的日子。

以往，這樣的儀式都由他在聖法提加大聖堂親自舉行。

梵德的馬車在水之都的教會前停下。在熟悉的城市與場所與相識百年的戰友們相聚，本該是令人愉悅才對。

梵德卻已經很久沒有發自內心的微笑。

具體來說，自從這個自稱「聖王」的少年到來，他就無法感到開心了。

他聽說過很多關於聖王的傳聞，說他荒淫無度，跟魔女十分親暱。

可他不僅未失去祝福，神力甚至比初見時更勝，可見女神獨愛代行者，對這些天資平凡的信徒不屑一顧。

這並不是梵德第一次看見聖王祈禱，卻怎麼樣也無法習慣。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聖王輕聲呢喃著優美的神族古語，以優雅又精確的發音朗讀聖典中的祈禱詞，緊接著——燦爛的聖光以聖王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作為女神的信徒，他應該感激這樣的神蹟，那股令人從體到心靈感到舒暢的鳴動，正是女神給予代行者的回答。

他還清楚記得聖王到來的時候，他為了證明神蹟的存在，在大聖堂底下找到失蹤千年的聖典，之後不久，還帶著聖杖血月歸來。

毫無疑問，他是光明女神的代行者。

而女神選擇的代行者，總是衝擊梵德的信仰。

象徵水之都與秋季的卡片發出神聖的光芒。

敬愛的芙維亞希女神啊，聖典中那些禁忌都是假的嗎？

您真正屬意的從來不是純粹的光，從來不只是神族……

祂先是選擇了追求平等自由的聖女、之後更是再次挑選了神魔族混血為祂代言，已經清晰地表明了女神的意志，向眾人傳達祂新中理想時代的輪廓。

水晶製成的女神神像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肯定，又像是在嘲笑。

梵德內心感到無比惆悵。

這瞬間，他確信自己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說實話，他並不喜歡這個離經叛道的叛逆聖徒，說也奇怪，卻期待著新時代的到來——即使那個時代與他想像得不一樣。

之後的會議結束得很快，教皇選舉將在秋末舉行，教會內的派系早已吵得不可開交，許多人期待著他能夠代替雷爾契家族繼續帶領保守派。

但他至今未曾下定決心。

「教皇，您來了。」

年輕的聖王坐在會客室——而且，那個「魔女」也在。

與聖王相比，她看起來也頗不自在，對他點頭示意。

聖王態度隨意用湯匙攪弄紅茶，就像同齡的普通少年，動作不算優雅、更不神聖。

「抱歉，是我來晚了。」梵德躬身行禮，對方卻只是擺擺手，「沒什麼，你坐吧。聽說你找我有事？是要談選舉的事嗎？」

「一切都遵照女神的旨意。」梵德恭敬地說。

聖王挑眉，「既然如此，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能談的嗎？」並非嘲弄，而是單純的率直，兩人確實沒有私交。

梵德在聖王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他凝視著桌面上精緻的茶具，猶豫了許久才開口：「最近大聖堂的寶具經常發生鳴動，特別是光之禮讚。」

聖王停下攪拌的動作，眼神變得認真起來。「鳴動？」

「是的。」梵德的聲音有些沉重，「光之禮讚每到夜深人靜時就會發出劍鳴，彷彿在呼喚著什麼。我想……或許該由您代為保管。」

會客室裡一時陷入沉默。

聖王放下湯匙，直視著梵德的雾，那雙年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梵德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教會的三大寶具——聖杖血月、聖劍光之禮讚以及聖杯，其中光之禮讚與聖杯是神王繼承儀式上必備的聖物。將光之禮讚交給聖王，代表真正承認他的聖王之位，更暗示著現任神王即將遜位。

「您確定嗎？」聖王的聲音很輕，但梵德能聽出其中的慎重。

梵德點頭。他對這個少年的態度確實微妙——不算反感，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抗拒。或許是因為聖王身上那股不拘一格的氣質，又或許是因為他總是能輕易做到梵德費盡心力也無法企及的事。

「那麼，」梵德深吸一口氣，「在此之前，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何謂信仰？」

聖王沒有立即回答，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被稱為魔女的少女也將目光投向他，似乎也很好奇他的答案。

「信仰是生活。」聖王最終說道，「我會遵從女神的意志生活，我因為女神的祝福降生，也為此存在。成為女神的代行者，成為祂的僕人是我存在的價值。」

梵德並非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回答。

身為教皇，他擁有看穿謊言的能力，卻從聖王身上感覺不到任何遲疑或虛偽。上一個能夠如此坦然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聖女伊芙蕾希雅。

這瞬間，梵德感到一陣釋然。

三百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虔誠的信徒。他苦修、禁食、背誦經文，以為這些就是對女神的忠誠。他專注於聖典的每一個字句，認為嚴格遵循教條就是信仰的全部。

但幾年前，聖王的到來讓他發現，自己讀了大半輩子的聖典竟然是被歷代執政者清洗過的偽典。那種信念崩塌的痛苦，至今還深深烙印在他心中，讓他對聖王有種本能的排斥。

原來那些他奉為圭臬的教條，許多都是人為添加的枷鎖。

原來女神從未要求信徒過苦行僧般的生活。原來真正的聖典中，記載著更多關於愛與包容、關於追求自由與平等的教導，而他自己，竟成為了平等未來的阻礙。

那時的梵德感到迷茫、憤怒、失望。他質疑著自己這三百年來的堅持，質疑著教會的體制，質疑著自己是否還配稱為女神的僕人。

但現在，看著年輕的聖王，梵德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信仰不在於嚴苛的教條，不在於繁複的儀式，而在於內心深處那份對女神純粹的愛與信任。

聖王能夠如此自然地說出「信仰是生活」，是因為他已經將女神的意志融入了自己的靈魂。

他不需要刻意去證明什麼，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體現了女神的意志。

而自己呢？梵德苦笑著想。或許他這三百年來一直在努力成為一個完美的教皇，卻忘了如何做一個純粹的信徒。

「您說得對。」梵德緩緩站起身，「信仰確實是生活本身。」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劍鞘，雙手奉上。「光之禮讚現在屬於您了。」

聖王接過劍鞘，神情難得嚴肅。「我會好好保管的。」

「我知道您會的。」梵德微笑道，那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我期待著您帶來的新時代，願女神祝福您的道路順遂。」

走出會客室時，梵德感到肩膀上的重擔似乎輕了許多。

三百年的執著與掙扎，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答案。

或許是時候讓位給真正被女神選中的人了。

夕陽西下，水之都的教會鐘樓傳來悠揚的鐘聲。梵德站在門口回望著聖堂，心中充滿了不捨，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期待。

新的時代即將到來。

而他，將以一個普通信徒的身份，見證這個世界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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