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琳轉過身,望著由希那罕見的、帶著孩子般困惑的神情,不由得輕輕笑了起來,笑容中帶著一絲釋然。
「愛,這東西,真是內心深處的感受,而不是什麼可以用冷冰冰的理論來分析的東西。」她突然靈光一閃,問道:「對了,你不是還給堤葉買了幾本戀愛小說嗎?或許,這些故事能給你一些啟發呢。」
由希的嘴角微微抽動,似乎對這話不屑一顧,「那不過是虛構的故事而已。」
「但即便是幻想,」多琳溫柔地反駁,語氣中透著堅定,「它們也是基於人類內心最真實的渴望與期盼,不是嗎?故事源於生活,卻又反映著人心。」
由希沉默了,思緒在多琳的話中翻騰。那話語如同投進湖中的石子,心中漾起層層漣漪。腦海裡的想法交織碰撞,讓他感到一陣混沌,卻又似乎捕捉到了某些被忽略的真相——一縷微光,照進了他那封閉已久的心房。
「……所以,」他終於像是想通了什麼,卻從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這類作品需要細緻的分類。因為男性和女性對情感的幻想模式不一樣,幻想必須量身訂製,才有商品化的價值。」
多琳聽了,臉上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似乎在說「果然如此」,最後化為一聲輕輕的嘆息。
「好吧,看來你已經恢復了。」她轉過身,仔細打量了由希片刻,終於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雖然搞不懂原因,但看起來好多了。」
由希難得地道了聲謝,「謝謝妳,多琳。」
女王輕笑,心中的擔憂隨著由希的好轉而煙消雲散。她瀟灑地擺了擺手,婉拒了由希的送行,轉身獨自離開了書房,腳步輕快。
待多琳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書房又恢復了寂靜。
由希重新握起羽毛筆,月光透過窗戶,映照在攤開的羊皮紙上,他緩緩寫下那些在夢中盤旋不去的念頭——既冰冷理智又熾熱瘋狂。
——我不想,再被拋下。
——所以啊,請您看著我,您的眼中,也只能有我。
——既然如此,那麼,只要把那些吸引您目光的東西……全部都搶過來,不就好了嗎?
這股情感如潮水般湧來,既熟悉又陌生。
一閉上眼,那些偏執的念頭像吸血的藤蔓,在心底瘋狂滋長,盤根錯節。他知道,這份感情可笑又卑劣,醜陋不堪,卻又真實得讓他無法逃避。
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慾,想要將對方的一切——他的目光、他的思想、他的喜怒哀樂,乃至他的整個靈魂——都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渴望緊緊擁抱他,貪婪地觸碰每一寸肌膚,瘋狂地希望他的眼中永遠只映出自己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其他。
所以,在那些被遺忘的過往裡,他不擇手段地奪走了「那個人」所關心的一切存在。
在漫長的歲月裡,朝夕相處的溫柔如春雨般無聲浸潤,才讓那份深植於靈魂的扭曲佔有慾,慢慢被軟化,最終艱難地滋生出些許朦朧而脆弱的愛意,像是在焦土上開出的第一朵花。
由希的目光不經意地滑向書桌一角,那裡靜靜躺著一把古樸的月牙型魔導具——「藍月之牙」,屬於遙遠的藍月神代遺物。
它曾在水神族王室手中無數次易主,劍身承載著無數神代漫長歲月的記憶、情感與未了的思念。
由希清楚地記得,正是意外得到這把「藍月之牙」後,他才開始頻繁地被那些夢境困擾,並在冥冥之中,循著夢境的模糊引導,踏上了尋找傳說中水之神殿的旅途。
他漸漸意識到,那些在夢中反覆體驗的情感,或許並非源於「由希」本身,而是繼承自另一個古老而強大的存在。
那個存在,正是曾被認為已經消逝,其殘存的靈魂碎片化為「蘭茵」的神祇——水之神殿曾經的主人,在諸神爭鬥中落敗的罪者,水神凜。
作為水神後裔的王族成員,他們既是水神的血脈傳承者,也是侍奉祂的祭司,理應在某種程度上繼承水神的記憶與部分力量。
這或許能解釋,為何由希從小到大,對這個世界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與奇妙的隔閡。
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人格、情感乃至許多行為,無意中深受那些源自水神凜的「夢」與記憶的影響。
心中總有一種隱約的感覺,覺得自己並不完全屬於這個時代、這個世界。那種模糊不清的焦躁與不安,宛如羽毛在心頭不斷搔癢,唯有在沉浸於古老神代歷史的斷簡殘篇時,才能得到片刻的緩解。
這既是來自神祇的祝福,更是詛咒。
水神凜那龐大的記憶幾乎要將他淹沒,卻又奇妙地讓他這微不足道的「由希」意識,仍能在記憶的洪流中掙扎著苟延殘喘,不至完全迷失。
由希習慣將自己喜歡的東西放在眼前,如同櫥窗裡的珍品,偶爾去看望,細心照料,卻從未真正想要親近。
——就如同水神凜對待祂所珍愛的一切,既渴望又退縮,既深愛又恐懼。
他深深恐懼,害怕在過於親密的接觸中,那份源自神祇的強烈而扭曲的情感會再度甦醒。
他害怕那一旦勃發便難以抑制的瘋狂佔有慾,會如同無形的鎖鏈,將對方緊緊綑綁,最終毀滅一切,重蹈覆轍。
他渴望對方的每個喘息、每聲哭泣、每一次嘆息,都只為自己而存在,卻又對此感到恐懼。
所以,他幾乎是本能地在心靈周圍築起一道道高聳而冰冷的圍牆,用淡漠與疏離作為偽裝,拒絕任何人真正靠近他的內心,也保護著他人不被自己潛藏的黑暗所傷。
那些來自水神凜的夢境,無論開端如何變幻,最後總是以一個同樣慘烈而絕望的畫面收尾。
他看見自己——或者說,是凜——的胸膛,被一把燃燒著烈焰的巨劍無情穿透。
神力與不朽的靈魂在那一刻被強行切割、撕裂,然後如煙般潰散。
而那座由他親手築起的空城,隨著神力的消逝而失去支撐,哀鳴著從雲端墜落,最終永遠地沉入幽暗冰冷的水底。
連同那些深埋心底,至死都未能說出口的情感一同消融,最終模糊成那片無邊無際、令人心碎的湛藍水色。
凝結在冰冷而絕望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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