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掌心裡的暖陽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零四話，當影子成為光

從書房落荒而逃之後，紫晶就一直縮在原地沒動過。

房間裡沒點燈，只透進幾縷微弱的月光。她蜷縮在窗邊的地毯上，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母親嫌棄的絲質睡袍，活像個沒了魂的木偶。

聽說兩人的爭執後，亞德來找過她卻不歡而散。

起初兩人的氛圍還算好，但是在紫晶抱怨母親只愛哥哥而且工作還被她搶走之後，對話的方向就立刻改變了。

因為亞德是這樣回答的：「處理政務是王儲的義務，母親幫忙代理這些瑣事是基於對聖法提加的責任。」

感覺被亞德拐彎抹腳的指責，紫晶也有幾分火氣。「是她自己擅自幫忙的！」

亞德愣了片刻，臉色有幾分慍怒：「紫晶，現在的妳完全不像是個王儲。妳沒有感謝別人，把自己的情緒放在國家之前。我知道妳很努力，但妳現在的做法就只是個小孩子。是把自己的未來交給別人決定。」

紫晶不曾被亞德這麼嚴厲的指責，呆愣了片刻，瞬間感到委屈。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王儲應該做的就是像母親那樣，先解決完公務之後才是情緒。妳常常說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但妳現在的樣子像是大人嗎？我們的斐斯特蕾雅殿下只想要大人的權利，卻不想要背負相應的責任嗎？」

離去前，亞德看著他的眼神跟母親很像。

那是徹底的失望。

亞德的話、母親的話在耳邊盤旋，伴隨著那冷漠又淡然的眼神。

「妳的王位、責任，還有驕傲……這些東西，是妳自己親手扔掉的。」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甚至打從心底覺得羞恥。

為什麼我這麼沒用？

就因為我是父親的女兒嗎？因為父親不像那個人是個天才，所以我才這麼平庸嗎？

是不是繼續這樣下去，把王位還給真正適合的人就好？

可是我努力了這麼久……我也絕對不會變成雷爾契家族那種人……

為什麼我就不可以……

為什麼母親不愛我……為什麼只有我不行……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裡，只有敲門聲清楚地傳了進來。

她抬起頭，在微微打開的門縫裡看見了少年的身影。

沙還穿著騎士團的制服，手裡端著托盤，上頭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燉湯跟幾片麵包。

「殿下，」沙輕聲喚她，把托盤擱在桌上，「多少吃一點吧。」

紫晶沒什麼反應，還是死死盯著窗外，「我現在不想吃。你出去。」

沙嘆了口氣，一邊收拾桌上早就冷掉的午餐，看著窗前那道頹廢的背影，眼神跟著沉了下來。

溫柔的安慰顯然不管用了。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帖猛藥。

少年那雙總是恭順低垂的眼眸裡，閃過了一抹決絕。

身為未來女王的未婚夫，他不該只當個躲在公主背後的影子。他必須成為她的劍與盾，甚至在她犯錯的時候，當那個推她一把的人。以前他怕被拋棄、怕被人替換，所以只敢恭恭敬敬地待在她身邊，活像個僕人，而不是身分平等的伴侶。

不只是斐斯特蕾雅殿下，他自己也該長大了。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留在這惹您心煩了。」他把心一橫，輕聲說道：「請您繼續休息吧。反正現在也沒什麼需要您操心的事了。」

紫晶的肩膀猛地一抖，錯愕地抬起頭：「……什麼意思？那些緊急的公文呢？」

「有亞德殿下在。」沙淡淡地說。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比寒冬還要刺骨的冷意，「拉娜陛下很了解您，已經提前同意讓伊芙蕾希雅殿下代為簽署了。所以，您可以安心地繼續躲在這裡了。」

哐噹一聲，紫晶手邊的銀叉滑落在地毯上。

她慢慢轉過頭，紅腫的雙眼先是錯愕，隨即燃起了強烈的怒火。

「你是說……完全沒有影響嗎？沒有我……也沒關係？」

「很遺憾，但事實就是這樣。」沙沒有避開她的視線，反而往前跨了一步，逼近到越矩的距離。他伸出手，戴著白手套的指尖輕輕抹去她的眼淚，「聖法提加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就停止轉動。當年失去了伊芙蕾希雅殿下，這個國家也照樣撐到了今天。斐斯特蕾雅殿下，不管是您還是我，都不是無可取代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們說得沒錯，聖法提加確實不需要一個只會哭的王儲。」他的聲音低沉，「看來，是我對您的期待太高了。」

「你……！」

看清他眼底的失望，還有那份刻意不加掩飾的輕蔑，紫晶氣得渾身發抖。

但同時，她心底卻閃過一絲異樣的……慶幸。

因為他還在生氣。因為他還敢開口冒犯。這表示他還沒放棄她。

「大膽……」紫晶抓起手邊的枕頭，狠狠朝沙砸了過去，「誰准你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的！滾出去！」

沙不閃也不躲，任由枕頭砸在臉上。他一把抓住掉下來的枕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那是一個騎士注視主君的眼神，而不只是看著未婚妻的溫柔。

「斐斯特蕾雅，把怒火發洩在對的地方吧。從選擇成為王儲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沒有當小孩的權利了。」

「出去。」

「是，殿下。」

沙低下頭行了個禮，轉身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沙整個人靠在冰冷的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聽著門內傳來壓抑的啜泣聲跟摔東西的聲響，他原本緊繃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眼底滿是擔憂與心疼。

「拜託了，殿下……」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我一直都相信您。」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rXtzVrap
…………

夜幕低垂，明月穿透水之都的薄冰，把冷清的光灑進亞德的臨時書房裡。

房裡還燈火通明。亞德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公文堆裡，羽毛筆在羊皮紙上飛快地劃過。

他已經連續工作十個小時了，除了喝水之外，幾乎沒抬過頭。只有這樣，只有讓腦子塞滿繁瑣的政務，他才能暫時忘記紫晶那句「私生子」，忘記她當時讓他快要窒息的眼神。

「先休息一下吧。」

一杯熱茶輕輕放在他手邊。伊芙蕾希雅站在桌旁，看著兒子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黑眼圈。

「母親，我不累。跟防禦戰的時候比起來，這點工作算不了什麼。」亞德沒有抬頭，聲音沙啞，「還有很多急件要處理，聖法提加那邊的物資……」

「亞德。」伊芙蕾希雅按住了他的手。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人「砰」的一聲撞開了。

好幾天沒露面的紫晶站在門口。她單薄的絲質睡袍外頭胡亂裹著一件厚外套，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凍得有些發紅。

她手裡端著托盤，上頭的銀湯盅跟著她發抖的手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看見裡頭兩人的互動，她像撞見了什麼不該看的畫面一樣，表情變得侷促不安。

伊芙蕾希雅的視線移到她手裡的托盤上。她沒說話，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紫晶死死盯著亞德，又看了看一旁的伊芙蕾希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意識到自己手裡還端著東西，她快步走到門邊的矮櫃前，重重放下托盤。

湯汁濺了出來，燙到她的手背，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是沙……」她背對著亞德，聲音乾澀，「沙說你都不吃東西，硬逼我送來的。我才不想管你。」

「紫晶……」

「我才不是想害死你！我……我也能做到，而且我絕對能做得比你好！」紫晶猛地轉過身。

她的眼眶紅通通的，眼角還帶著沒乾的淚痕，那雙跟母親如出一轍的藍眼睛裡卻燃燒著一股倔強。她大步走到書桌前，看著那座公文山。那是她這三天逃避的責任，也是亞德替她扛下的重擔。

她死死咬著下唇，咬到都泛白了，腦海裡閃過沙剛才那些刺人的話語。

「誰准你擅自累倒的？」她聲音發顫，卻帶著一股倔強，「你以為我真的脆弱到……只能靠別人來幫我收拾爛攤子嗎？」

話說到這份上，亞德算是聽懂了。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回些什麼。

這時候該說謝謝嗎？

「閉嘴，在你把東西吃完之前，我不跟你說話。」

紫晶伸出手，像是在搶什麼寶貝似的，從那座公文山裡狠狠抱走了一大半的文件。紙張邊緣劃過她的手臂，留下一道紅印子，她卻像是完全沒感覺。

她抱著那堆文件，轉身走到書房另一頭的長桌前，把文件「砰」的一聲砸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我還沒輸。」

她抓起一支筆，因為握得太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我才是未來的女王，你這個討厭鬼，憑什麼什麼都贏我……」她低下頭，筆尖重重戳在羊皮紙上，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兇狠，「這點小事……我也能做。」

她批閱文件的動作又粗暴又急促，像是在藉著這個動作，硬生生把快要崩潰的情緒給壓回去。

伊芙蕾希雅沒說話。她安靜地走到門邊的矮櫃前，端起那個被紫晶重重放下的托盤。湯盅裡的湯灑了一些出來，她抽出手帕輕輕擦乾淨，然後走到主書桌旁，把托盤放在亞德面前。

那是一碗燉得軟爛的蔬菜濃湯，還冒著熱氣。

亞德愣了一下，抬頭看著母親。

伊芙蕾希雅只是輕輕點了點下巴，示意他趁熱吃。

亞德放下筆，拿起湯匙。溫熱的湯滑進胃裡，驅散了累積十個小時的寒意與空虛。他看向另一張桌子。紫晶正埋頭苦幹，筆尖劃過羊皮紙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特別清晰。

伊芙蕾希雅幫亞德整理好桌上剩下的公文，又倒了一杯熱茶，走到紫晶身邊。

「是嗎？」她將茶杯輕輕推到紫晶手邊，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紫晶的視線，「那我得好好檢查，看看妳是不是做得跟說的一樣漂亮。」

紫晶批改文件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抬頭，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像是在把眼淚吞回去似的，然後更加用力地揮動著羽毛筆。

亞德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湯匙。瓷器碰撞的輕響讓紫晶的背脊僵了一瞬。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亞德．拉斯奇。」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亞德抬頭看著她。

「我不會輸給你的。」紫晶握緊了筆桿，聲音有些顫抖，「不管是王位，還是……別的什麼。」

她的目光投向了母親伊芙蕾希雅。

「好。」亞德看著妹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等妳。」

伊芙蕾希雅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一眼就看見了等在門外的沙。

沙正靠在牆邊。聽見門內傳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紫晶那句不服輸的宣言，他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如釋重負的淺笑。

他對著伊芙蕾希雅深深鞠了個躬，用唇語說了句：「謝謝。」

伊芙蕾希雅對他點頭致意，最後回頭看了眼門縫裡透出的微光。

希望他們今晚，都能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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