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型娜　緣物語 - 犇末篇-14

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夏日午後，熱風從田埂那頭慢慢吹來，阿月蹲在田埂邊，用細樹枝無聊地撥弄乾裂泥土縫裡的石子，一側是被關了水閥的引流道，一側是已灌溉滿水的稻田。她並不覺得這遊戲有趣，但作為等待自己的玩伴──阿榮到來前，也足夠打發時間了。

遠處傳來牛鈴聲，夾著稻草曬乾後特有的青甜味，整個村子像被暑氣壓得動也不動。

遠遠的她就看見阿榮朝這裡漫步，手裡也拿著一根樹枝。

阿月起身等待，望著那比她矮一顆頭的少年自信滿滿地揮舞炫耀著樹枝，向著她裂嘴大笑。

他走在河堤上，想像手中的樹枝是尚方寶劍，一下揮斬，一下突刺又格擋，顯然是想著等會兒要在田邊跟阿月比個高下。

「啊。」也許是使勁過大，阿榮稍稍失去了平衡，自己絆倒了自己，摔在泥地上樹枝應聲折斷「啊啊啊啊！」他眼眶立刻泛紅，像是天都塌下來般委屈，心想今天可要完蛋了，但看著湍流的溪水，他的注意力卻逐漸移轉。

今日的水流比以往都強，本清澈的水變得有些濁度，他往上游看，果然山頭烏雲像蓋布般壓下，常有的午後山雨早一步落在上游，與此處的艷陽高照有著天壤之別。

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但還是遵循長輩的教誨離河堤遠一些，他後退一步。

「那是什麼？」不知何時已走近的阿月用樹枝指向上游處，蜿蜒的溪流中似乎有什麼載浮載沉。

兩人看了許久，直到已經相當近了才看出所以然。

「是人！」幾乎同時大喊。

阿榮本想跳下水，但被阿月一把抓住「不可以！」

「那、那我去叫大人來！」說著，阿榮就拔腿狂奔。

留阿月在這，她也不確定自己能做什麼，只好緊緊盯著這溺水的人，跟著她在岸邊移動。

對，是她，阿月發現溺水的這個人是個女孩，她有明顯的長髮，而且似乎相當年幼，雖然仍在掙扎但已經很虛弱了，揮舞的手已沒什麼力氣，只能任由水流起起伏伏。

阿月很緊張，這是她第一次遇上生死交關的現場，本想伸出手中的樹枝來勾她，但這樹枝實在是太短了，本來還以為這是這幾天來撿過最長的樹枝，她對自己感到相當可笑。

她愈跑愈快，深怕自己跟丟。

她看見前方的老式木水閘，木頭早被水氣泡得發黑，而那女孩似乎也朝岸邊靠近。

一個想法閃過腦海，她沒有時間思考對錯，阿月斷然把水閘打開，祈禱著湧進的水流能將少女沖進來。

山溪水像脫韁般衝進水閘，翻著白泡闖入田裡，把整片秧苗壓得東倒西歪，有些甚至被連根拔起，阿月知道自己闖禍了，深知這一下可能讓一家人的收成毀去大半，但她也無力將水閘關回，只能眼睜睜看著田地被溪水沖壞。

那女孩呢？

這是她僅剩的奢望，回頭一看，女孩已經消失在水面，失去了蹤影。

「阿月！人呢！？」遠方傳來阿榮跟大人的呼喊聲，他們拿著各式各樣的棍子跑來。

阿月嘴裡吱吱嗚嗚地不知說著什麼，水聲有些吵雜。

「她把水閘打開了嗎！？」大人們驚呼，語氣裡多少帶些責備。

「啊！」此時阿月忽然踩空，滑落泥坡。

「阿月！」見狀，阿榮奮力急奔，大人也加快了腳步。

阿月漸漸感到不妙，她想爬上岸，但發現水流實在是太強了，雙腳毫無立足點，憑手勁也撐不起身體，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逐漸滑落。

「救、救命！」

啪！

「啊！」忽然一物纏住了她的腳，將阿月直接扯入水中。

阿榮奮力一躍，捉住了阿月的手，雙腳橫跨水溝兩側撐住身體，在失去平衡前被大人一把抱住，一起拖上岸。

意外的是，拉上來的不只是阿榮跟阿月，還有那溺水的女孩，那女孩的粗布上衣被水扯得變形，緊緊纏在阿月腳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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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人是救到了，但事後當然還是少不了責罵，不過阿榮擔下了責任，說打開水閘是自己提出的方法，阿月只是照做而已，這讓阿月心情放鬆了不少，但也對阿榮有些愧疚。

不過在處理情緒之前，兩人更在意那被救起的女孩，看起來約八九歲，樣貌不像是本地人，她昏迷了約一天後恢復了意識，不過說得話沒人聽得懂，一時之間也不知她親人在哪，只好大家暫時養著她。

這養著，就過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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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幹什麼！？」阿榮拿著棍棒衝向一群青年，幾個青年賊笑著，把少女堵在竹籬笆角落。

「啊快跑！榮榮來啦！」那群小子見阿榮來了，像被抓包似的咧嘴笑，一哄而散，顯然不是第一次。

少女一臉懊惱地看向面貌英俊的阿榮，微微張口「對不起。」

「妳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阿榮只是笑呵呵的摸了摸她的頭。

「是呀，妳沒做錯事，他們只是欺負妳不太會說話而已。」阿月跟在阿榮後面，身高已經輸給他不少。

「⋯⋯對不起。」

「走啦！我們去老地方！」阿榮本想伸手牽她，但躊躇了一下後轉身兀自走開，自己也不確定為何會忽然心跳加速並迴避少女的目光。

「走吧，阿玲。」這是大家給她的稱呼，因為救起她後的幾天，她說的話似乎反覆有這個讀音，所也就直接當她的名字了。

阿玲與阿月牽著手，靜靜跟在阿榮的後頭，像個感情融洽的姊妹。

在前方的阿榮口若懸河，各種誇示自己的種種事蹟，雖然兩人早就聽膩了，但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雖然阿玲並沒辦法全部聽懂，但還是彎著溫柔的嘴角，眼神裡閃爍著光芒。

這一切阿月都看在眼裡。

「阿榮──！阿月──！你們快帶阿玲回家──！」一位長者從兩片田之外拉高嗓門大喊，簡單的傳達訊息後並沒有更多的說明。

無奈之下，三人只能乖乖聽話，帶著阿玲回頭。

在家裡等著他們的除了父母親之外，還有個身上披著山林部落特有織布的男子，他身上的花紋一看便知是山裡某族的式樣，村裡長輩都還記得幾十年前和他們曾有過爭地糾紛。他站在餐桌旁，激動得說著什麼聽不懂的話，旁邊則有個人吱吱嗚嗚的翻譯著。

那語言，跟阿玲說的話很像。

不過阿玲看見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那個客人的臉色也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而是沉重的皺了一下眉頭，接著點點頭後大人們便示意三人可以先離開了。

他們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但這突如其來的事件，三人都感到不安，各自坐在田邊沉默不語。

客人離去了，母親緩緩走來在三人之間坐下，告知他們可謂是他們人生中最嚴重的消息。

那客人是山上的原住民，說五年前與另一族爭奪地盤交戰，打了勝仗，但做為投降祭品的族長女兒卻趁著雨勢跳入河中，使得這場政治交涉變得困難，現在一直處於並未休戰，但也不出戰的狀態。

落敗的一方拿不出更好的籌碼，但勝者一方也不願再擴大死傷，只好就這樣膠著了五年，直到他輾轉知道這裡撿到了疑似對方同族的女兒，於是前來確認。

「那是她嗎？」阿榮率先問出口，滿臉擔憂。

母親苦笑，張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是不是，其實不是我們說了算。」

言下之意，就是即便不是，對方也會認定她是，因為這能終止這政治難題，只要在兩族面前舉辦獻祭儀式便能完美畫下句點。

獻祭，祭品自然就是阿玲。

「如果我們不願意呢？」阿月縮起身子，抱著雙膝語帶哽咽。

「那這問題可能會變成我們的問題。」母親嘆了一口氣，決定說得更明白「兩族將會合力下山討人，我們村將會成為他們的戰利品。」

「怎麼可以這樣！」阿榮氣得猛力站起，阿玲差點被他給撞倒。

「⋯⋯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母親緩緩起身，在夕陽下漫步離去「他們說明天便會來迎接阿玲，珍惜時間吧。」

這句話，簡直比下墜的太陽還要沉重，三人被壓得在田邊久久離不開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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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完全沒道理！」阿榮把一顆石頭狠狠踢開，在水田裡濺起水花「這不就是要送阿玲去死嗎！」

「我不要這樣⋯⋯」阿月掩面哭泣。

「阿玲！妳不會去的對吧！？」阿榮看著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女，不安的思緒滿溢而出。

她依然默不作聲，但神情卻比早上被一群青年圍住時還要淡然。

「阿玲！」

「這一天，會來，我一直⋯⋯知道。」她緩緩開口，用不熟練的漢語訴說。

「所以妳會去嗎？妳會回山上？」阿榮只想知道這句話的答案。

「⋯⋯只能⋯⋯回去，家，回家，我不屬於，這裡。」

「難道妳想死嗎！？」阿榮氣得繞過阿月，揪住了阿玲的肩膀，面對面質問「就說妳不是，妳不是他們找的人，他們認錯了！」

「沒用的。」阿月幽幽說著，雖然潑了冷水，但其實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徒勞的掙扎。

「不然還能怎麼辦！？妳說啊阿月，難道妳要我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阿榮轉頭面向她。

阿月從來沒看過他如此的生氣，應該說──阿榮從來沒對她動這麼大的脾氣過。阿月感到恐懼與忌妒。

「我也不知道啊！我們只能聽大人的話！還能怎麼辦！？難道要逃嗎！？」此言一出，阿月便後悔了，她知道這句話將激起不該存在的漣漪，即便她再多說什麼都無法挽回。

「那就逃吧！我們三人一起！」

啪！

阿月在阿榮臉上留下熱辣的掌印，以及他錯愕的神情。

「逃？逃去哪？我們哪都逃不了，只能被困在這山與海包圍的田野，要嘛病死要嘛餓死，我可不想死在野地，不要說那些任性的話。」

「妳！」阿榮瞪大眼，氣得扛著身子往田埂那頭走去，徒留阿月與阿玲吹著晚風，這是兩人有史以來吵最兇的一次。

夕陽已落下，阿月牽著阿玲緩緩走回家。

「對不起。」

「為什麼？」阿玲歪頭，輕巧的態度彷彿她並不是事件的中心。

「我居然沒有同意帶妳逃跑，還反過來斥責了阿榮⋯⋯」阿月愧疚得幾乎抬不起頭「我也不想要妳死，但是──」

「沒關係。」她笑一笑，肩膀貼上阿月的手臂「我很好，真的。」

看著她如此坦然，阿月頓時對自己萌生強烈的厭惡感，也許是給自己一個交代，或者只是想留下努力過的證明，她拉起阿玲跑了起來。

「咦？」

「跟我來一下。」

兩人在餘暉之中奔跑，跑到了偏僻的牛棚，裡面只有一隻顯然被照顧得很好的水牛在躺著睡覺。牛棚裡潮味濃重，混著乾草和牛身的熱氣，連空氣都黏黏的。

「阿月？」

「雖然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後來接妳，但是，我覺得妳可以躲在這裡，躲到他們找不到，以為妳逃走了，這樣也許就沒事了。」阿月知道這計畫漏洞百出，但這是她唯一的辦法，唯一減少罪惡感的辦法。

「⋯⋯」

「如何？這裡很臭，通常不會來這找人。」這理由讓阿月自己差點都要被說服了，但要人在這躲著一兩天還是有點強人所難。

「⋯⋯謝謝妳。」阿玲輕輕開口。

「不、不客氣。」

「不是。」阿玲抱住了阿月，呼吸有些急促「不是謝⋯⋯這個。」

「嗯？什麼？」

「謝謝妳⋯⋯當時⋯⋯救了我，這幾年，我很⋯⋯開心。」

「⋯⋯救妳的不是我，是阿榮喔。」

「不，是妳，我知道。」

短短幾句話，就讓阿月潸然淚下，她緊緊將阿玲抱住，知道這很可能會是相處的最後一天，便不捨得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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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榮獨自沿著田埂亂走，晚風把他的汗味吹得冰涼，但心裡卻越來越燙。肚子餓了，卻不想回家，他不想面對那輕易同意將阿玲送回的父母，這簡直是最大的背叛。

夜風吹得稻葉沙沙響，他胸口卻像被塞滿火炭，越走火越旺。心理雜亂無章，憤怒堆積成言語不斷在心中充斥。

『怎麼能這樣？怎麼能眼睜睜把阿玲交出去？』

明明是他們三人一起長大的，明明她笑起來那麼傻、那麼乖。

『怎麼能說送就送？』

他咬緊牙，指節攥得發白。

『如果要死的是我，或是阿月，他們還會答應嗎？』

他愈想愈委屈，委屈又變成了氣，但氣到最後，心裡卻浮上一塊冷冰冰的空洞。他突然停下腳步，喘得像跑了一路。

「阿玲，她是不是⋯⋯真的會被帶走？」夜色裡，他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不要⋯⋯我明明⋯⋯還想⋯⋯」話說到這，阿榮才意識到自己的真心，比起把她當妹妹，他更想把阿玲當作共度一生的伴侶。

比起身為童養媳的阿月，更得他的心。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以為是汗，但指尖卻溼得不像話。他胸口像被撕開似的疼，連呼吸都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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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山腳，似是有野營的火光，阿榮望著那搖曳的營火，一個衝動地念頭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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